清晨。
莉赛先听见了鼓。
她原本在起居间的桌边收画纸，第一声响起，手便停了。第二声隔着窗玻璃传来，她立即转过头，连耳旁那缕没夹好的栗发也跟着晃了一下。
我刚从自己的卧室出来，听见第二声，便忘了先去拿杯子。桌沿压着昨夜没收完的两张纸，莉赛已经替我留出靠窗那把椅子，椅背被斜照进来的晨光映得发亮。
我拢住肩前的银发，绕过椅子去推窗。
晨风带着潮润的花香进来，先吹动窗下那只淡褐色的小布袋。昨夜关好的热手炉还搁在那里，浅蓝线绕着边沿，其中几针歪得很显眼。我用手档住歪线，才俯身向外看。
泉厅的玻璃顶正一点点亮起来。高处的窗格沾着细露，日光从屋脊后照过，金色的边便沿着玻璃往下走，落进还没散尽的热雾里。白阶泉在雾后露出几道弧，一层银亮，一层浅蓝；水越过石沿，细碎的光也跟着跌下去。
街道上空牵起了长绳。浅色旗、细花枝和一串串空心铜铃垂在屋檐之间，风经过时，最远处那串先动，清亮的声音一路传到窗下。
远处试过两下的鼓声停了。几个提花篮的姑娘从泉厅后面出来，裙摆拂过铺在路边的枝叶。有人蹲在灯架底下，把昨夜松掉的彩带重新系紧，又举起手，让同伴看看两边是否一样高。
我昨晚还惦记着那幅没画完的肖像，看到这里，忽然想早些下去了。
她站到我身边，往街口看了看。
“还来得及吃早饭。”
“哎呀，你刚才叫我的时候，可不像来得及。”
“那时你还在房里答应‘就来’呢。”
她说完，先去拿布袋。我把窗扇扣稳，放下临街的帘子。起居间的外门还关着，我将自己的卧室门推开些，门内的窄镜正好照见肩前那缕长发，脚下又停了一下。
镜中的银发被晨光照得很淡，末端那一点烬红却清楚，沿奶白衣领垂着。昨夜画到灯下的模样，这会儿又被窗外的亮光换了一遍。我捏起裙边，向镜里偏了偏脸，差点想叫莉赛再看一眼。话还没有出口，目光便碰上了镜中的眼睛。我停了一下，手里的裙边慢慢落回去。
楼下有人在搬早饭用的桌子。
我放下手，闭了闭眼，沿着熟悉的轮廓重新收拢自己。
薄白的蝶影从袖边翻起，在手背上一掠而过。镜中的面孔先被光晕遮去，随后渐渐变得成熟，眉眼间重新有了清楚的东方轮廓；肩线向两侧展开，原先铺着细褶的衣料随之收束，化为合身的衬衣与外套。
窗闩落进视野更低的位置。颈后的长发轻轻离开衣领，银色的末端在肩侧散去，昨夜搭在膝上的裙缘也已收成笔直的裤线。我抬起手，指节与掌心都恢复了旧日熟悉的形状，便转动手腕，扣上还敞着的袖口。
“把袋子给我吧。”
声音低了下来。莉赛从镜里看了我一眼，把较厚的那块画板递过来，手指在我掌边碰了一下。
我接住，才取回寄放的随身物，系好剑带。想去看花车的心思一点也没有少，只是拿稳东西以后，先往门边看了一眼，想知道楼下的人什么时候能把通路腾出来。
莉赛在另一边系好布袋，往里放了两支铅笔，又取出来，换成四支。
“全带上？”
“有一支削得太短。”
她把最短的那支举给我看，想了想，仍放了进去。
今天她穿青灰裙子，奶白的领饰铺在肩前，深绿系带垂得很齐。栗发被叶子发夹收住，耳旁留着一点卷；我让开镜前的位置，她便走到敞开的房门边，照着看过领口，又从小袋里取出那枚蓝花胸针。
我等她别好，才走过去。
“哪里歪了？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看看。”
她原本已经抬起来的手慢慢放下，任我看完，随后伸手按住了我的衣领。
“你这里才歪了。”
楼下又传来一声鼓。
她替我翻好领边，立即拿起布袋。
“走。”
餐室里的桌子几乎坐满了。窗边两名学生将花环搁在空椅上，边吃边找里面到底缺了哪一种叶子。塔妮从厨房出来，端着一壶热奶，身后的门没关，能看见有人正在洗一摞白盘。
水汽从盆边升起来。
“先吃这个。”
她把一篮烤面包放到我们面前，里面夹着两只煎得浅黄的麦饼，小碟里另放杏酱。
莉赛看了一眼门外。
“还没走。”塔妮说，“推花车的也得吃饭。你们急也代替不了他们。”
我们坐了下来。
麦饼很软，边缘带一点脆。莉赛将杏酱抹上去，咬过一口，终于肯把布袋从膝上放到身旁。门口不断有人经过，有人提着空篮回来拿东西，有人胸前别着一大朵纸花，走到门里便被同伴笑着指了出来。
“戴歪了？”那人问。
“你戴的是后面的绑绳。”
他将纸花取下来翻过来，重新别好，自己也笑了。
莉赛看着，杯子停在嘴边。我伸手取走她盘边一小片烤脆的面包，她便把剩下的麦饼往自己面前挪近。
“那个还没吃。”
“我看得出来。”
“你看起来像不太愿意等。”
我将手收了回来。
她把麦饼掰成两半，将较大的一边放到我盘里，才重新端起杯子。
出门以后，街道比方才亮了许多。
头顶的旗绳被风拉得很高，浅蓝与乳白的影子从墙上掠过，经过店门，再轻轻落到行人的肩。商店门上的花束已经打开，湿润的枝条擦过招牌；几扇彩玻璃窗向外支着，红、金、淡绿的亮斑铺在石路上，一辆装花的小车压过去，颜色便沿车轮爬了半圈。
临时搭的摊棚还没全掀起布，里面的人忙着将篮子、陶盘和装热饮的小桶往外搬。煎黄油的香气从一条窄巷里浮出来，转过墙角，又被花香盖住。有人提桶给门前的藤架浇水，水珠挂在细长的花穗上，整架浅紫都被风吹得微微发颤。
莉赛走过时仰起脸，露水落到镜片一角。她停下来擦，我便把画板往自己身侧收，替后面的人留出路。两个孩子提着一只纸鸟从旁边跑过，在街口被母亲叫住，只好站在那里等她慢慢赶上。
泉厅旁的公共池边有妇人在拧布。她今天穿着整洁的裙子，盆里的东西也少，拧好以后往肩上一搭，提起空盆便走，另一只手还拉着不停回头看鼓手的小女孩。
上面的白阶泉落着水。
热雾经过树枝，从坡上薄薄地飘下来。几个人沿栏杆散开，俯身看那些重新被水浸深的石沿。有人发现原先干着的那片也有了细流，便隔着人群叫同伴来看，仿佛水还得再多几双眼睛看着，才算真的流到了那里。
莉赛也仰起头。
“先看车。”我提醒她。
她立即转回来，脚下却又慢了半步。
泉厅门前已经有人在摆长凳。玛格丽特站在外廊，手里捏着一截用来量距离的细绳，让搬凳子的人再往后退一点，留出转车的地方。
她看见我们，抬手招了一下。
“到这边来。这里能看清侧面。”
莉赛先望了望位置，没有急着坐。
从外廊出去几步，正对街道的转弯。花车到了那里，要绕过石沿，再沿泉厅外的宽路向南走。树影不会遮住车板，后面架高的真花也能看见。
她这才满意，将袋子放到凳边。
玛格丽特又指了指靠墙的一把椅子。
“给昨天那位女士留的。她要是来了，你们喊她一声。”
“好。”我说。
莉赛没有看我，俯身整理袋口的铅笔。玛格丽特将细绳卷回手心，目光在我身上停了片刻，随后被街口叫去看一处挡路的花篮。
一位抱孩子的年轻妇人站在廊柱旁，换了两次胳膊。我将那把暂时空着的椅子往外挪了一点，请她坐。
她先问是不是有人。
“还没来。”
妇人道过谢，把孩子抱稳。莉赛等她坐下，才凑到我耳旁。
“她会介意吗？”
“我猜不会。”
她抿住嘴，肩头轻轻动了一下。
鼓声这次没有再停。
先转过街角的是几面窄旗，旗脚上的铜片随着步子相碰。吹短笛的年轻人站在鼓手旁边，一路吹得很响，到了转弯处才发现身后没有跟上，只得停住，回头招手。
第一辆花车慢慢出现了。
车顶是一只展开翅膀的大鸟，羽毛用浅色的薄木片排成，翅缘穿着细绳，走起来便一层层颤。日光从羽片之间漏下，车上的蓝纱忽明忽暗，仿佛有水纹正在鸟腹下流动。底下藏着推车的人，车轮经过石缝时，大鸟的头跟着点了一下，沿街顿时响起一片笑声。
一个孩子也朝它点头。
后面那辆车转出来时，廊下的人一起抬起了脸。
几只细铜环架在花枝上，环中有一股水缓缓旋过，悬成一圈没有落下的弧。车前的施法者握着短杖，另一只手随鼓点轻轻抬起，水弧便分出许多细小的珠子，沿铜环向上，到了最高处，又一颗接一颗落回去。
太阳照进去，淡淡的虹色在花枝上铺开。风吹偏了一点水珠，最近那排人笑着躲开，孩子反倒伸出手，要去接那一点飞到绳外的亮光。
施法者也笑，赶紧将短杖压低。水重新连成一线，顺着车上的小槽回到花架底下，那里有人弯腰提起了补水的桶。
莉赛抬着头看了很久，直到那圈虹色被旗遮住，才想起自己的袋子还在凳边。
莉赛看得很认真，等它走过，才用胳膊碰了碰我。
“我们的花车在后面。”
她说完，像是觉得那两个字有些响，转头望了一眼前方。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。
浅蓝的花先从旗帜之间露出来。
与在棚里试装时不同，整块侧板被日光照亮，画上那几片深浅不一的花瓣隔着半条街也能分清。车架抬高的地方覆着浅色薄纱，蓝花沿着弧线往上开，到了顶端，才散进一片真正的绿叶里。叶间垂着细小的银铃，车轮转过一圈，铃舌便轻轻碰一次。
后面添上的小白花随着车轮晃动，枝叶在画好的花影前投下细碎的影子。刚才那辆水车留下的薄雾还没全散，花车从里面驶出来时，最外面一圈白色仿佛浮着，靠近了，才看清每一朵都被细绳稳稳系住。
莉赛站了起来。
她没有往前挤，只握住了我袖子的一小截，抬着脸看花车缓缓接近。
芙蕾雅跟在另一边，浅色披肩被风掀起，她用一只手按着，另一只手还扶着车尾垂下来的花环。看见莉赛，她先笑着抬了抬下巴，随后将手从花环上挪开，朝这边挥了一下。
“看见了吗？”莉赛问。
“看见了。”
“中间那一簇。”
“没有被叶子挡住。”
她回过头，眼睛在镜片后亮起来。
我再看向花车时，侧板已经到了面前。原先扶在手里觉得很宽的一块木板，装上车以后，竟也只是这片花丛的一部分。旁边有姑娘将一篮小花分给沿街的人，篮子伸到廊下，莉赛接了一枝，低头时才发现自己还拽着我的袖子。
她松开手，却没坐回去。
车身缓缓转弯。
这一回，最先显出来的果然是她改过的那片叶子。蓝花从叶后露出来，白花又从车架上方探出，到了泉厅门前，几乎整辆车都映进湿亮的玻璃窗里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
她声音很轻，脚已经向前迈了一步。我拿起布袋，跟着她走下外廊。
她没有回头找我，走到街口却自然向旁边让了一点。我便站到空出来的位置，陪她看花车沿坡脚慢慢驶远。直到车尾那一簇白色也被人群挡住，她才停下。
手里的小花被她握得有些偏。我替她扶正，别到布袋外的小环里。
“刚才看够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她答得很干脆，随后自己笑了。
“还会回来。下午绕南街。”
“你连后面的路也问好了。”
“昨天她们说的。”
她将袋子接过去，指尖在花瓣旁停了一下，又朝花车离开的方向望去。
后面还有车。我们站着看完一辆挂满彩色小风轮的，又看见花房的人推着一座小小的拱门经过。拱门上爬着藤，藤间吊着木做的蝴蝶，有一只转错了方向，翅膀碰着旁边的叶子，沿路响个不停。
鼓手终于从街尾回来，脸上已经有了汗。
莉赛把最后一段短调听完，轻轻跟着哼了两声。
人群散开以后，路边的摊子一下热闹起来。烤肉的烟绕过灯杆，酸果饮被倒进一只只粗陶杯，刚才还忙着看花车的孩子已经围住卖糖饼的小车。车主将糖浆浇在热饼上，绕成一圈又一圈，抬起勺子时，细线拖得很长。
我停了下来。
莉赛顺着我的目光望过去，立即笑了。
“你早饭吃了两块面包。”
“刚才走了一段路。”
“从廊下到这里？”
我看了看自己已经走过的那一小段。
“还站了很久。”
她拿出钱袋，替我们买了一只。摊主切成四块，用硬纸托好，莉赛先拿起最薄的一角，吹了吹，才送到嘴边。
我拿的那块糖浆更多。
烫手。
她看着我停在半路的手，把纸托往前递近，忍着笑等我放回去。
“再等一会儿。”
我们端着它走到泉厅旁边，找了一段没有人挤的矮栏。莉赛把纸托放稳，取出画册，翻过昨日那朵画在页角的野花，在后面铺开一张新的纸。
从这里望上去，水正沿着几层石沿向下散。原先干燥的那一边不再空着，细流经过一块略高的石脊，分开，又在下面汇到一起。太阳照着热雾，石头深处的浅黄比昨天更暖一些。
更高的池面藏在树后。偶尔风把枝叶拨开，便能看见一小片近乎透明的蓝，下面的细石纹也清楚；到了落水处，颜色又全碎了，白光沿石阶一层一层跳下来。几片花瓣被水带到栏边，在浅浅的回流里慢慢转，莉赛的笔尖便跟着停了一停。
莉赛举起铅笔，先画最上面那道弧。
我将糖饼转到她伸手容易拿的位置。
“今天就画完？”
“先记一记。这里一直有人走，下午光也不一样。”
一个提空桶的老人恰好从前面经过，将她正看的那块石头遮住。她放下笔，等人过去，重新看了一会儿。
我指向纸边一块空处。
“这里给我？”
她抬头看我，随后低头，在那块空白上添了一个很小的圈。
我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比昨天还小。”
莉赛终于笑出了声，用铅笔轻轻敲了一下纸。
“这是你的杯子。”
我将刚放在栏上的杯子拿回来，往旁边移了一点。她却又让我放回去，说刚才在那里正好。
“那我呢？”
“你得等我画到这里。”
她用笔尖比了个位置。我便老老实实站着，等她画完旁边的石沿，再抬头看一眼我的衣领。
这次轮到她忘了吃饼。
我捡起还温着的一小块，递到她嘴边。她先看了看自己握笔的手，便没有接，凑过来咬了一口。
“剩下的给你。”
我吃掉剩下那一点，低头看她的笔。
纸上的人总算比杯子高了许多。只是头还没有画好，衣角便被她先添出两道线，站得很正，像是前来监督泉水有没有照约定流。
我刚想说，后面有人叫莉赛。
芙蕾雅从人群里走来，手里捧着一杯水，花车上那条浅色扎带还缠在腕边。她先看画，又看向上面的阶地。
“新画？”
“刚开始。”莉赛把纸转给她。
芙蕾雅俯身看过，指了指水边。
“这个位置比前一张近。颜色会更难。”
“所以今天先画线。”
她点点头，喝了口水，才说下午学院那边有小组对抗，自己也要上场。花车已经交回花房，她终于可以换掉这条总被叶子勾住的披肩。
“两位要来吗？”
莉赛立即望向我。
“想去？”我问。
“想。”
我向芙蕾雅点了点头。她便告诉我们，午后两点，在泉厅南面的草场，沿着银隼旗走就能找到。
“艾薇拉也在。她说，上午轮值完，刚好赶得上。”
莉赛将时间记进册子，回头看了一眼纸上的水，终于肯暂时收起铅笔。
我拿起栏上的杯子。
“这回能拿走了？”
她看过纸，又看我，笑着点头。
“可以。你也能动了。”
我活动了一下站得过于端正的肩，跟她一起走向摆着午饭招牌的街口。泉水从身后落下来，经过人声与鼓声之间，仍听得很清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