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场外的银隼旗被吹得很开。
从泉厅南边的小路出去，要经过一道爬满花藤的旧石拱。拱门上还留着早年刻下的卷叶，石缝里真正的藤蔓却已经比它长得更远。我们从一串垂下来的淡紫花穗旁走过，鼓声被墙挡在身后，前面先传来几下清脆的兵器相击。
再往前，视野忽然开了。
草坡一直伸到较低的河谷，远处有一线水光，绕过树丛，便没入深绿。西北的林地层层叠上山坡，近处还分得清枝叶，再远些，就只剩连续而沉静的颜色。银隼旗立在坡前，银线绣成的羽缘迎着日光，每一次展开都亮得很清楚。
几所学院的展棚沿草场排开。蓝白相间的布顶下挂着地图、标本与绘好的法阵，有的图被压在玻璃下，有的还摊着，旁边留着供人试画的笔。靠近路口的一张桌上，细水正沿透明管壁往上攀，到了顶端，分成几颗明亮的珠子，落回掌心大小的浅盘。一个男孩看了两遍，仍绕到桌后，想找出水究竟从哪里被推上去。
他身边的学生蹲下来，把一枚微微发光的晶片指给他看。
莉赛也慢了下来。
她没急着问，只把袋子往肩上提了提，顺着那些展桌向里看。穿学院外套的年轻人从旗影下经过，法杖碰到挂在腰间的尺，装标本的木匣被托得平稳，另一边却有人抱着训练盾跑，险些将同伴还没喝完的水撞掉。
靠近泉厅的半边已经站满了人。绳子围出的场地里摆着几面木障，两端各立一杆窄旗，几名学生正在用长柄耙把地上散开的细砂重新拢平。
一名教师弯腰检查木桩，手掌沿裂口一按，原本松开的地方便重新合拢。几根卷起的细木屑掉到草上，旁边等着上场的学生立即将真剑连鞘放下，换过一把圆钝的练习剑。
莉赛先找芙蕾雅，没找到，却在一张药箱旁边看见了蓝色的头发。
艾薇拉正替人包手。
那名学生伤得不重，虎口擦破了一点，自己还在同旁边的人讲刚才怎样把旗杆抓住。艾薇拉听着，将他想举起来的手按了回去。
“先别证明了。”
她把布贴好，放开以前，又让他慢慢活动了一次手指。
“可以拿东西。今天别再磨开。”
学生连忙点头，站起来时看见了我们，侧身让出位置。艾薇拉这才抬头，眼睛里立即有了笑意。
“看完花车了？”
莉赛将袋边的小花给她看，告诉她那块侧板转过街角时，连花心也没有被挡住。
“我听见鼓了。”艾薇拉说，“出去的时候，只剩最后一辆。”
“下午还有。”
“知道。芙蕾雅已经告诉我三遍。”
她将用过的布收进另一只小盒。蓝发在颈后束好，几缕细发贴着耳侧；脸颊的线条很柔和，一双眼睛也生得清澈，低头检查药瓶时，嘴唇却抿得很认真。桌边一名学生想把干净的勺子放进刚用过的杯子里，她没有回头，只伸手将杯子挪开了。
“干净的在右边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你刚才也放错过。”
我向旁边让开半步，让那位学生把东西放好。艾薇拉终于收妥药箱，取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。
芙蕾雅正好过来。
她已经换了身便于行动的衣服，红褐色长辫垂在背后，袖口用窄带束好。法杖斜握在身侧，杖头嵌着的浅色晶石将一点微光映在手套上；腕边没有了花车上的扎带，走过旗杆时，她还下意识摸了一次，像终于不必担心自己又被花枝挂住。
她身后跟着两名年轻男人。
金发的那位肩背挺直，深蓝制服的肩线在日光下显得很利落，提盾的手却很放松。有人从旁边抱着一摞木板挤过，他便将盾转到内侧，等对方走开，才重新朝这边过来。他看见芙蕾雅向我们招呼，脸上先有了笑，原本颇显端正的眉眼也柔和了一些。
另一人深棕发，衣领翻得很齐，两柄短训练刃收在腰侧，连套口也擦得干净。他经过一位老师时停步让行，脸上的神情很安静；转向我们，目光先落到芙蕾雅身上，再移过来，恰在靠近时添上了笑意。
“来得正好。”芙蕾雅说，“下一场到我们。”
金发的年轻人先把盾换到另一只手，向我伸出手来。
“维克托·罗恩，【战士】。这几天一直听见两位的名字，总算见到了。”
他握得很稳，却没有顺便试我的力气。向莉赛问好以后，又认真看了看她袋边的小花。
“早晨那辆蓝花车，是你们做的？”
“她们画，我帮忙抬。”我说。
莉赛望过来，嘴角还带着没能收净的笑。
另一名年轻人随后欠了欠身。
“卢西安·贝尔维，【游荡者】。艾薇拉说，两位不只帮过她，也把我们该去看的泉水找回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温和，目光落在人脸上时，总会停到对方有所回应，再转向下一个人。
“水是镇里人一起接的。”我说。
“当然。我们今天才有这样好的开幕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向招手的老师应了一声，语气随之收得利落，方才那一点谈闲话的从容也恰好停住。
四个人都是青铜阶。维克托告诉我们，今天只算交流，对面的灰石市立学院也会轮换学生上场，各校自己的实践和评定还要另外做。
我向另一头看去。
霍尔登站在场边，正替一个学生翻好被护具压住的袖子。她看见我，点头笑了一下，随即抬手，示意准备好的人先到白线后面。
“两边各守一杆旗。”维克托指给我们看，“把另一边的取回来。这一场不能越外面的绳。”
训练剑的尖端圆钝，盾缘也包过皮。四人左臂上各系一条窄白带，老师走过，手指沿着带子一碰，柔和的护光便从肩前浮出来。
芙蕾雅握杖的手被那层光映亮，浅色晶石里的纹路也跟着显出来。艾薇拉站在她身侧，深色衣装压住了周围翻动的旗影，只有蓝发被风吹散，发丝掠过脸颊，她抬手拨开，露出的眼睛仍在逐个看同伴的站位。
“护光散了，立即退出。”老师提醒，“听见停，就停。别让我追着叫第二回。”
卢西安微笑着应下，将两柄短训练刃试过一遍，收在方便伸手的位置。
莉赛站到绳外，我在她旁边给旁人留出路。
场里并不大。两面木障斜着立在中央，正面过去会被看见，绕到两侧又得经过空地。我看维克托与芙蕾雅低声说了几句，卢西安往其中一面障后走了两步，记住位置，艾薇拉则把药箱放到老师脚边，确认没有挡路。
铃响了。
维克托先向前。
灰石那边的盾手比他更早占住木障旁的缺口，后面有人抬弩，软头的训练箭越过盾沿。维克托没有硬接，半侧着盾向前一步，箭撞到盾面上，弹落在草里。
第二箭没有跟着来。
对方的法师伸手，障下的泥土突然向上翻起。几根细根缠住盾沿，灰石盾手借机挤过来，将维克托逼向较窄的一边。
“左边！”
芙蕾雅的杖头亮起。
风贴着地面掠过，将散落的细砂与枯叶一起卷起，原本对准维克托腿侧的弩口偏开了。维克托没有回头，抬脚踏住一截翻起的根，盾向外送，给身后让出一条路。
他盾沿擦过木障，发出沉而短的一声。薄薄一片木头从障角飞出来，落到绳外，前排的人往后让了让，随即响起更高的叫好声。我把莉赛放在脚边的袋子提到身后，目光重新追上那面盾。
卢西安已不在原处。
我沿木障看过去，才发现他贴着背面绕到了另一头。他并没有急着冲向旗杆，只在障边露出半个身影，让对面守旗的人往这里多看了一眼。
灰石的游侠立即换了位置。
莉赛的手轻轻碰到自己布袋上方，那里平时是弩带经过的地方。
“太早了？”我问。
“他在等那个人让开。”
她说完，眼睛仍没有离开场地。
维克托的剑已经与对手碰到一起。木刃交击的声音短而密，他的脚跟刚碰到翻起的土，对方忽然一转身，借木障遮住了半边动作。
一截剑尖从低处绕来。
艾薇拉抬手，维克托腰侧的护光骤然凝实。那一剑被挡开，他随即收脚，盾向下一压，拦住了第二次进攻。
“后面半步。”艾薇拉说。
她自己也挪了位置。
灰石法师的下一道光从原先能看见她的空隙里穿过去，碰到场边的木桩，被守在那里的老师抬手收住。艾薇拉已经退到另一面障的侧后，视线仍能落到维克托背上。
芙蕾雅没有再追着那把弩转。
她将法杖稍稍压低，一道矮矮的土脊从空地中间抬起。弩手必须重新站稳，旗旁的人也得往外让。卢西安便在这时贴着木障转了过去。
旗杆前只剩半个人宽的空隙。
他侧身穿过，短刃没有砍向守旗者抬起的手，反而一上一下架住对方的兵器，将自己的左肩送向旗杆。
灰石游侠已经转回来了。
训练箭从侧面射去，离他的手只有很短一段。卢西安猛地松开一把短刃，任它落地，空出的手抓住旗杆，脚下借势一转。
箭擦过外套。
他的护光闪了一下，还没有散。
芙蕾雅的风跟了上去。窄旗猛地张开，布面从守旗者眼前掠过，卢西安已经带着它退向木障。
维克托没有追自己面前的人。他退回半步，用盾拦在经过的路上，让卢西安从身后绕过去。
卢西安带旗越过两面木障，最后几步跑得很快。灰石的训练箭追到背后，艾薇拉没有再让出自己的位置，抬手凝起一道护光，拦住了箭头。
窄旗掠过白线，被卢西安一把送到己方旗杆旁。
铃声又响了。
“停！”
两边都收住动作，灰石的盾手还扶着盾，先长长出了口气。有人在绳外鼓掌，刚才被旗布挡了一脸的年轻人笑着摊开手，向卢西安比了比眼前。
卢西安也笑，弯腰捡回短刃。
“最后一下有些冒险。”维克托走过去说。
“可我看见你已经回来了。”
“我还没站稳。”
卢西安看了看他盾上的泥，点头。
“下一回等你站稳。”
他把旗交给老师，对方问起最后的切入，他又将笑意收起，认真说，自己本来应该再等队友一步，刚才有些急。
我听着两边的话，把递到手里的水杯转了半圈。
他并没有忘记自己先前怎样解释，只是每一回，恰好都能把最合适的那一部分先说出来。
艾薇拉已拉过维克托的手腕。
“这里不舒服？”
“碰了一下。”
“是哪一下？”
维克托想了想，说是盾向下压的时候。她让他将手翻过来，看过腕骨旁的一点红，才施展【治疗术】。
那片红很快淡了。
“现在呢？”
他试着握拳，摇头。
她这才松手，往旁边挪，让老师给另一位学生检查被土脊绊到的脚。
“你们平时也这么练？”莉赛问芙蕾雅。
芙蕾雅拧开水壶，先喝了两口。
“换地方，也换同伴。维克托刚才退的那一下，前几天我们总会一起往回退，最后堵在一块。”
“今天没有。”
“今天总算没有。”
她看起来很满意，指尖却又在杖身上轻敲了一下。
“不过，那面旗还是挂到我头上过两回。”
莉赛笑起来，将自己刚才看到的空隙指给她看。两人站到绳桩旁边，重新比了一次距离。维克托听见，也走过去，盾竖在脚旁，没有打断她们。
艾薇拉取回药箱，刚要把它抱起来，我替她扶住盖子。
“可以歇一会儿了吧？”
“还有一场。”
“你也上？”
“不。换别人。”
我看着她抱得稳稳的药箱。
她过了片刻，终于顺着我的目光低头，嘴角有一点想笑，仍然认真补了一句。
“我可以坐着看。”
我们在树下找了条长凳。她把药箱放到脚边，自己坐下，裙褶沿膝头铺好，肩背仍像站在场里时一样端正。
卢西安将短刃放回套内，朝芙蕾雅说，最后那股风来得很巧。旁边负责收杯的年轻雇员过来，他的目光没有停，便将自己那只空杯递了出去。
“这个也收了吧。”
雇员应声接过。他已转向我，问起山里的旧驿道是否比新车道难走。
我说有些地方窄，有些已经不能按旧图看。
“难怪需要熟悉当地的人。”他说。
维克托也转了过来。
“我们后天有一次林地实践，还想请两位帮忙。”
艾薇拉抬起脸。
“本来说明天一起问。”
“我知道。先让他们知道是什么事，别到明天才突然开口。”
他从放在盾后的布套里取出一张折图，没有立即摊在我们膝上，只将边缘翻开，让我看清上面的林地轮廓。
“西北外围，普通巨蛛。老师给了几个可以选的地方，我们想请人同行看路，也补一下近战。两天，明晚以前把安排定下来。”
“明天再细说。”我道，“图和要求都带上。”
他立即点头。
卢西安接了一句，说附近这阵子人多，自己也不想临时才找。莉赛却已经向维克托问起他们要带哪些记录工具，芙蕾雅便从标本袋里取出一只薄木匣，打开给她看。
铃声重新响起，树下几个人一起转过头。
这回场中有人跑得太快，开场就撞上了自家人的盾。绳外笑了一片，那人自己也笑，扶住同伴的肩，退回去重新站好。
艾薇拉看了看，将刚要拿到手里的药箱又轻轻放下。
“没撞到脸。”她说。
芙蕾雅望着她，终于忍不住笑出声。
我们一直看到日光从旗杆的另一边斜过来。
展棚下的水珠还在缓缓上升，光却渐渐从浅盘移到了玻璃管的顶端。老师们收起不用的法阵图，几名学生将场边的木障翻过来，重新钉好破开的角。远处林地的颜色沉了些，枝叶之间一道道细暗的空隙从坡上延展开，站在草场看过去，分不清里面究竟有多深。
莉赛将刚才记的几个位置补完，合上册子，才同芙蕾雅约好明日见。
离开草场时，莉赛从学院的展桌借了一本地方鸟册，约好明日午前归还。她还想去看看已经停在南街的花车，我便陪她绕了一段，顺路买了小袋糖渍酸果。摊主说外面那层甜，里面也不算很酸，莉赛尝完以后点了头，我却觉得那个“很”字留得颇有余地。
回到旅店时，窗外的灯已经亮了。
细长的玻璃灯罩吊在街上，里面的小光点隔着浅蓝、淡金的玻璃透出来，在窗帘边缘晃动。有人在远处弹起弦琴，声音低了，脚步与说笑却一直没有断。莉赛将那袋酸果摊在起居间的小桌上，先开窗看了一眼楼下的灯，又回来铺纸。
桌子不大，酸果袋、水杯与画纸挤在一起，便显得很满。她将自己的椅子向旁边挪了挪，留出我惯常放手肘的那一角。两扇卧室门都掩着，门下照不到灯的地方暗一些，桌边却暖得叫人想先坐下来。
我关好外门，解下剑带，将剑与不再需要随身拿着的实物收回架上，再把临街的窗掩好，拉严帘子。刚才在草场边看出的几个空隙还留在脑中，我原想先把那张图拿来，脚下却已经停到了窗帘落下的阴影里。
我松开一直维持着的轮廓。
灯照在墙上的宽长身影轻轻一晃，我的肩侧先散开了薄薄的白光。外套的深色沿衣褶退下，光从袖口流过，手背在其中变得纤细，奶白的细边重新拢住手腕。再低一点，长裤的轮廓已经舒展开，柔软而有层次的裙摆绕过膝前，黑色细带垂在其间，轻轻碰到椅沿。
长发从颈后滑下，我抬手接了一下。银丝绕过指间，烬红的末端落到胸前，映着窗外一线温暖的灯色。
莉赛侧身，将她身旁的空椅拖出来。
我看向她。方才还需要稍稍低头才能看清的眼睛，如今在灯下离得很近；她镜片边的一点反光，恰好遮住了我想看的地方。我便偏过脸，等那道光滑开，再朝她弯起眼睛。
关于队形的话仍记得，到了嘴边，却先换成另一句。
“让一点给我呀。”
嗓音已经轻了下来，最后几个字被我拖得有些长。莉赛看着我，先把水杯移开，又将纸往另一边挪了少许。
我踩过毯边，坐到她身旁。白色袜面上的细光随屈起的小腿换了位置，浅色靴尖在椅下收好，裙边却不肯全留在自己这半边，仍有一小层轻轻搭到了她膝旁。
我将它理回来，手便顺势停在了酸果袋边。
我捡起一颗外面糖最多的，举到灯前看。
“这一颗总该甜了吧？”
“你挑的是没化开的糖。”
“那正好呀。”
我将它送进嘴里，起先很满意，咬开以后，却还是停了一下。
莉赛看过来。
我不肯先开口，将剩下半颗慢慢吃完，才把纸袋往她面前推。
“喏，喜欢酸的那位，请。”
她笑着拿了一颗，吃得很自在。我看了一会儿，有点不服气，伸手想再试，她便将那只装着温水的杯子递了过来。
“刚才不是尝过了吗？”
“这颗外面的糖不一样。”
“里面一样。”
她说完，自己先笑。我也跟着笑了，窗玻璃上的倒影露出一点尖牙，细白，落在灯色与银发之间。她的目光在那里停过，随即把杯子往我手边推近。
“先喝一口。”
我捧住杯子，发梢滑到肩前，烬红的一点将纸边扫得轻轻翘起。莉赛伸手压住，顺势把纸往我这边移了些。
她画了几笔下午的场地。两面木障，一杆旗，还有几个小小的人，其中一个藏在障后，只露出半边脑袋。
我凑近看。
“这个是卢西安？”
“嗯。想记住他从这里走过去时，另一边会被挡住多少。”
“这里呢？”
“维克托站的地方。”
我用指尖顺着纸外的空白走了一下，到了那面盾后，忽然把手指竖起来。
“那这边站一个我。”
莉赛抬眼。
“你就过不去了。”
“欸？我还没动呢。”
“你站在这里，自己人先过不去。”
我低头看了一会儿，把手指收回，转而点在她椅边。
“好吧，那我站这里。这个位置总没人拦我啦。”
她笑得笔尖抖了一下，赶紧拿远。我伸手捉住那截差点滚下去的橡皮，压在纸角，等她笑完。
“你想去吗？”我问。
“想看看他们在林子里怎么配合。”
她答完，又把一颗酸果往袋角拨了拨。
“也想试试，和多几个人一起走。我今天看了很久，总在想自己如果在那里，该站哪一边。”
我没有立即去点那幅图。
她也没催，翻过纸，给我看背面记下的两个问题。字写得很快，其中一个“弩”字挤在窄窄的页边，最后一笔几乎伸进了旁边的木障。
我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。
“它已经上场了呀。”
莉赛顺着看过去，自己也笑了。
“明天再抄。”
“别抄。就留这个。”我将纸托起来一点，“我记得你讲到这里时，还拿手在空中比。画得挺像。”
她看了看那只歪斜的弩，最后没有拿橡皮。
我把杯子放下，握住她搁在桌边的手指，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明天把路问清楚。合适的话，就一起去。”
她抬起脸，点头，随后又往我唇边看了一眼。
“糖。”
我摸向嘴角，没摸到。
“另一边。”
“你帮我嘛。”
我向她偏过脸。她用干净的手帕碰了碰那一点糖屑，拿开以后，却没有立即退回去。
我也不动，等她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还有？”
“没有了。”
“那你看这么久。”
她将手帕折起来，终于肯笑。
“看看。你早晨说的。”
我怔了怔，想起自己替她看那朵蓝花时的回答，忍不住朝她靠近了一点。
“哦……那给你多看一会儿。”
我将脸朝灯光转过一点，手却仍没有放开她。远处那段琴声正好停住，屋里便清楚地听见铅笔重新碰到纸上的轻响。我侧身看她补那面盾，发丝沿肩头垂下来，烬红的一点停在我们相握的手旁。
等她画到木障背后，我才空出另一只手，悄悄把糖多的半袋拨到了自己面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