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有完全亮。我从自己的卧室出来时，莉赛已经把两只背包放到了起居间的外门边。
她穿了灰绿短外衣，深褐长裤的裤脚收进绑腿，袖口也扣紧了。叶子发夹仍压在耳旁，那朵蓝玻璃花却留在小袋里，免得钻过枝条时碰坏。
昨夜压好的纸没有再翘。她把它们夹进薄木板与册子之间，试着合上袋口，听见一声轻响，又将最上面那支铅笔抽出来，换到侧袋。
我已经洗漱过，却又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，抱着那只塞得有些松的旧靠枕，看她忙了一阵。
“它已经答应跟你走啦。”
她回过头。
“谁？”
“背包。你昨天问过一遍，今早又问了一遍，再问，它该收自己的工钱了。”
莉赛将最后一根带子收进扣环，走过来，伸手拉开我怀里的靠枕。
“那你呢？”
“我收过啦。”
“所以该起来了。”
我看着被她拿走的靠枕，伸手还想讨回来一点，莉赛已把它端端正正塞回椅背，连凹下去的一角都拍平了。我只好踩进脚边的浅杏色短靴，站起来，银发从肩头散下，烬红的末端在将亮未亮的小坐间里显得格外清楚。
窗边那枝小花还偏向我方才坐过的位置。杯里的水少了些，淡蓝花瓣却舒展开来，细茎弯着，像一直没能决定究竟看谁。
我添了一点水，顺手把杯子转向窗外。
街上的花灯大都熄了，只有旅店门前那盏还亮着。隔着玻璃，能看见塔妮在楼下开门，扫帚从门槛内伸出去，将两片彩纸扫到一起。远处的泉厅浮在淡白水汽里，玻璃顶还暗着，边缘却已被天色描出一圈很薄的银。
“明天回来，它还会开着吧？”我问。
莉赛站到我身旁，看了看杯里。
“会。不要把它放在正午晒得到的地方。”
我将杯子往里挪了一点。她伸手替我移开夹在窗缝里的发丝，烬红的那一缕在她指间滑过，落到我腕上。
“还有你。”她说。
“欸？”
“该换了。再下去，塔妮会问今天怎么多了一位小姐吃早饭。”
“那她也许肯多煎一个蛋呢。”
我朝她眨眨眼，终于将窗合好，拉上帘子。外门还关着，屋里的亮处缩到桌边。我在墙前打开入口，取出昨晚收好的剑带与钱袋，交到她手里，又将从镇上租来的两顶小帐搬到门旁。帐布各自卷得紧紧的，折好的帐杆与绳桩捆在外侧，一人一捆，倒不难提。
等入口合拢，我才抬手去够帘子上方那只扣环。指尖刚碰到凉铜，我便定了定神，将熟悉的轮廓一点点收拢。
细白的光沿着手背敛去。挂在腕侧的发梢先淡了，肩上的长发随之散开；原先得稍微踮脚才能摸到的扣环，此刻已经落在掌心下面。视线越过帘子的窄边，看见了窗框上方一小片剥落的旧漆。
我扣好它，垂下手。裙缘收进腿侧，衬衫与长裤重新合稳，腰背的分量也慢慢找了回来。莉赛仍站在同一个位置，我低下头，才迎上她从镜片后望来的眼睛。
那条剑带仍被她拎在手里。
“拿着。别只顾着扣窗。”
我接过，将剑和随身物戴好，往半开的卧房门里看了一眼。窄镜里重新映出那张三十多岁的东方面孔。转回来时，昨晚那张叶子图还压在起居间桌上的册子旁，我本想再拿起来看一眼，手伸到半途，先想起楼下已经开了炉。
“先吃饭。”
莉赛笑着把纸收进册子。
“这个倒不用催。”
她又从窗边取过装手炉的小布袋，放进背包内侧。那几针浅蓝的歪线在袋口露了一下，很快被干净的布巾护住。
早饭有热牛奶、面包与煎蛋。塔妮知道我们要进山，另包了一点腌黄瓜给我们带着，说一路只吃干的，嘴里容易没味道。她问楼上那套房还留不留，我说照旧，明天下午回来。
“那我不动窗边那些。”她把桌上的空杯收走，“回来晚了，先让人递句话。别叫我把你们两个人的汤热上三回。”
莉赛答应得很快。我将最后一点蛋黄蘸干净，提起背包，陪她沿尚未热闹起来的街道往西北走。
路过花车棚，门板只开了一半。蓝花侧板留在暗处，最外面的白花却被晨光照见了，花瓣上有细细的水珠。莉赛伸头看了一眼，没有进去，跟上来时，手指还在空中比着其中一簇的位置。
“等我们回来，花房说会换一部分新的。”
“那得认得出哪一簇是你放的。”
“认得出。”
她说完，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次。
镇西北的路口已经聚着几个人。
维克托的剑盾放在脚边，他正帮着往灰骡背上绑帐布。我将我们那两捆小帐交给牵骡的护卫，同学生们的两顶一并码好，重新拉紧横带。芙蕾雅将长辫从披风里拢出来，听见莉赛叫她，立即转过脸，举起手里的一只纸包。
“我带了那个。”
“这么早就买到了？”
“昨天请店里留的。”
两人隔着骡子交换了一眼很满意的笑。艾薇拉站在一旁，蓝发束得比平日更高，窄带压在颈后，深色外套的每个口袋都收得平整。她没有戴会晃动的饰物，药包却比昨天的小皮包鼓了一圈。
她先向我们问好，又看了一眼街口的钟。
蓝眼睛被晨光照得清亮，脸颊还带着赶路后的淡红；那份认真落在柔和的脸上，我竟也跟着回头，确认了一遍时刻。
差一小会儿到六点。
“奥斯温，这是林恩先生，莉赛小姐。”
她让开半步，露出身后那位正在试骡袋绳结的男人。
他头发已有些灰，脸颊削瘦，左眉上留着一道浅疤。外套下是养护得很好的旧皮甲，长剑悬在方便拔出的位置，手上还拿着一只没系好的水袋。他将水袋放稳，才伸手过来。
“听小姐说过两位。白鹿那件事，替不少人省了一辈子的等待。”
我握住他的手。
“这次得请你多指路。我只看过图。”
“我来橡泉也不久。外围走过一段，深处不熟。”
他说得很实在，又将一名穿灰绿短衣的本家护卫介绍给我们。那人原在瓦莱恩家的药材车队，奥斯温同他走过路；这次从外地送东西过来，便留下帮手。艾薇拉也认得他，问了家中一位老车夫的近况。对方答那人今年仍不肯交出最旧的一辆车，换过轮子，还坚持说比新的顺。
艾薇拉皱了皱眉。
“那辆车的底板也该换了。”
“小姐走的时候就这么说。”奥斯温将水袋递给她，“先喝一点。车还在那里，暂时不会因为多等半天就散。”
她接过，认真喝了两口，才把想继续说的话咽回去。
维克托身边那名护卫叫伊德，肩宽，脖颈很粗，胡子沿着下颌修短。他替学生收好盾带，抬脸向我们问好，目光在每个人的行李上过了一遍，最后指向维克托包外的一只金属杯。
“那个往里放。走两步响一下，连树上的鸟都替你记路。”
维克托看了看，自己解开带子，将杯子收进去。
芙蕾雅的护卫是个女人，叫罗莎。深褐头发在脑后盘紧，短披风只到腰边，弓袋贴着肩，身上的皮革几乎没有多余的亮饰。她听莉赛说带弩，便让她试着转过身，看看背包会不会挡住抽箭。
莉赛做了一次，她点点头，没去替她重新收整。
“路上发现前面停了，先看两侧，别只盯前一个人的背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莉赛说。
这三位都已经是白银阶。奥斯温初段，伊德中段，罗莎初段，谈到分散警戒的位置时，维克托简短告诉了我，免得我遇上情况还要临时猜谁能接得住。
卢西安最后从路旁的小屋出来，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男人。
“马尔科姆。家里新聘的护卫。”
他的介绍很自然，随即向那人补上我们两人的姓名。
马尔科姆的头发是深灰色，剪得短，额角留着晒出的深浅。外套敞着，露出里面灰暗的胸甲；剑鞘比伊德的长，护手处包着一圈旧皮，磨损的地方都在常握的位置。
他没有急着逐一握手，先看过地图摊开的方向，才向我点头。
“听说这趟由你带路。”
“先照图走。岔口一起核对。”
“够了。图不会替人看脚底。”
伊德往这边望来，目光在那柄长剑上稍停。
“贝尔维家这次请了白银巅峰的高手？”
卢西安将手里的纸折好。
“马尔科姆先生之前随商队走过长途，这次也要往王都去。我父亲的管事来信介绍，正好先同行一段。名单已经给老师看过。”
“路上能多领一份钱，总比空着手等车好。”马尔科姆说。
他看起来不介意被问这个，接过卢西安递来的半卷绳，掂了掂，便放到骡背另一侧。
我又看了一眼他的剑。他腰间没有多余的短刃，手套内侧却垫得很厚，食指关节处补过。这样的手平时怎样握兵器，才会磨成这副样子，我大致想得出来。
六点的钟声从镇里传来。
维克托取出图，问过众人都到了没有，便让牵骡的本家护卫走在中后段。我们一行十一人离开路口，温水槽在脚边断成了最后一小截，前面的路很快染上泥土的颜色。
果园就在镇外。
低矮的石墙顺着坡面向远处绕，墙里的枝条开着浅白与粉色的花。有些树还没有放叶，花便先在褐枝上铺开；有些已经绿了，嫩叶的边被晨光照透，薄得像能看见里面细小的脉。
雾停在较低的地方，树冠在雾上浮着。一架运蜂箱的小车靠着路边，戴网帽的人弯腰检查木箱，细小的翅声从花下漫出来，直到我们走近，也没有因为人多便停。
莉赛往石墙内看，芙蕾雅便告诉她，昨天买蜜饼的那家，用的就是这一带的蜜。
“所以先看花，再尝？”我问。
“已经尝过了。”芙蕾雅将纸包往包里压深一点，“现在只剩看花。”
艾薇拉转头。
芙蕾雅停了停。
“没有全吃。给你留着的。”
“我没有问这个。”
“嗯。”
艾薇拉的目光留在纸包边缘，过了一会儿，才很郑重地说，下午吃会比现在合适。
莉赛低着头笑。我将她快碰到一枝花的背包拉回来一点，花枝在原处轻轻摇了两下，露珠落进石缝，没有弄湿她的纸。
果园尽头有一扇低木门，只用铁环扣着。我们从旁边留给行人的窄道过去，出了围墙，坡上的草忽然长了起来，靴面不时被带着露的叶尖拂过。
猎路的第一个岔口，木桩上刻着向左的短箭。维克托展开图，确认它与河谷的位置，再在自己的纸上记下一笔。莉赛没有站到他面前等，先绕到石头另一侧，看清下面那条浅沟的去向，回来才告诉他，图上的小弯比实际少了一段。
“你从这里看出来的？”他问。
“水从下面绕回去了。画得太直，回来的时候容易认错。”
她指给他看，随后把自己那张较厚的纸打开，添上石墙与果园的尽头。芙蕾雅凑过来，替她按住迎风的一角。
奥斯温在前面走了一段，停在一截倒木旁。
树干已经断了，只有半边还挂在高处的枝杈上。底下被从前路过的人踩出窄口，过人尚可，骡背上的帐布却要碰上去。
我正想叫后面先停，马尔科姆已从旁边走过去。
他站到断木内侧，一手扶住树干，另一只脚在斜坡上找稳位置，随即将那截木头向上托起。
没有喊人帮忙，也没有猛地掀出去。树冠里落下一阵碎叶，他的肩背只略略绷了一下，挂住的断口便从枝杈间滑开，被他顺着坡面送到路边。
一整截沉木落地，震得靴边的小石子跳了起来。
我往树干断面看了一眼。里面还有很大一块湿着，并不是一脚就能踢碎的烂木。
伊德让维克托先过，自己留在路边，看着骡袋没有再勾住。马尔科姆拍掉手套上的木屑，重新走到卢西安身后，连呼吸都没有明显变快。
“下面还有一处泥坑。”他朝牵骡的人说，“右边的脚印深，别顺着踩。”
那人应了，牵着骡子绕过。
林子从那里开始。
头顶的花逐渐少了，枝叶却高起来。新绿的山毛榉与颜色更深的杉树交错着，将晨光分成许多块，落在旧叶与细草上。一条窄溪贴着路侧流，清水里的石头呈浅金色，长长的水草向同一边伏着，偶尔被小涡托起，又慢慢放平。
一只尾巴很长的鸟从溪那边飞过。胸前有一抹亮蓝，翼下却是淡黄，转身时两种颜色一齐露出来，像谁把花房的两片彩纸带进了林子。
莉赛的笔已经拿到了手里，鸟却落进高枝，隔着叶子，怎么也找不见了。
“尾巴画下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剩下的等它想好再下来。”
她抬头看我，终究没有拿那张只有尾巴的纸来反驳，先夹回了册子。
越往里，地上的叶子越厚。几处看着平整的地方，靴子踩下去才知道底下藏着空根。我让走在前面的维克托放慢一些，自己先探过一道浅沟，等他看清哪些位置能落脚，才让后面过来。
罗莎走在芙蕾雅斜后方。有人停下来记东西，她便换到能同时看见学生与林间空隙的地方，弓一直没有离开伸手可及的位置。伊德偶尔叫维克托把盾换一边提，让那只手歇歇，话说完就停，不替他抢着走最容易的地方。
午前，我们在一片向阳坡边歇脚。
干净石头不多，艾薇拉找了一块，将小药包铺开，给我们看普通蛛毒用的药。瓶签颜色相同，细字却不同，她让每个人认过，才将其中一包交给奥斯温收着。
“被咬就叫我。别自己多喝一瓶解毒药，觉得会好得更快。”
维克托应了一声，正要去拿面包，她又叫住他。
“这不是只对你说的。”
他回头看了看另外两位同学。
“我知道。”
芙蕾雅笑起来，把第一块面包递给艾薇拉。她接过来，仍没忘将瓶塞重新压紧，末了又摸了一遍，才肯咬下第一口。
我坐在较低的石头上，掰开分来的面包，配着塔妮包好的腌黄瓜吃。莉赛已经蹲到水边。她没有去摘，只将一片叶子从旁边拨开，露出叶背细密的浅绒。
“早上那种。”她叫我。
我俯身看了一会儿，指出边缘最靠近叶柄的一道浅缺。
莉赛笑着点头。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艾薇拉带着面包过来看，确认我们没有把另一种相近的叶子一并认进去，才指给莉赛看贴着石根生的幼株。
“小的时候，缺口不明显。看这里也可以。”
我听她们讲了一阵，回头发现自己的水杯被维克托顺手挪到更高的地方。原先坐的石头上，一条极细的水痕正从缝隙里慢慢沁出来。
“差一点把午饭也泡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算多一道菜汤。”
他笑了，将杯子递还。
卢西安站在坡下，同马尔科姆说起下午的方向。我只听见“西边那片空地”几个字，随后他看见维克托已在收图，便走了回来。
“下午先走西边？”他问。
维克托转过图，指给他看：“按老师划的路，先过这里。”
卢西安低头看清，点了点头。再抬脸时，他已经带着笑，问我往上接的是不是那段石阶。我指过方向，他便让出了前面的位置。
午后的林色深了。
日光仍在高枝上流动，到了脚下，却有长长的阴影横过。风从叶间下来，先带着暖意，接着便混进溪边的凉。几片半透明的菌盖从朽木上伸开，边缘覆着极浅的紫，经过时，底下竟缓缓收缩，将落在上面的细虫包住了。
芙蕾雅看得停了一步。
“这个也记吗？”莉赛问。
“记。我不想回去只交几只蛛腿。”
两人只画了位置，等重新跟上，林子已经在前面让出一小块亮处。
那里比四周低一些，倒下的树干围着空地，细枝交错，末端挂着几片没有落尽的旧叶。日光穿过去，有些地方亮得发白，有些地方却像隔了一层极薄的玻璃。
莉赛忽然抬手。
我停下，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
一根几乎看不见的蛛丝，从路边低枝横到对面的树根，恰好拦在我们下一步要踏过去的地方。
更远处，一片卷着的褐叶轻轻动了一下。
风还没有吹到那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