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赛没有伸手去碰那根蛛丝。
她蹲低了些，顺着日光照亮的一小段，找到它绕过树根的位置。细丝不止横在路中间，到了根后，又分出几条，贴着旧叶铺进灌木底下。
“左边也有。”她说。
我将剑鞘伸过去，轻轻拨开挡着的叶。
那片褐叶翻了半个面，露出底下灰黑的腿。腿节很长，细毛沿边缘竖着，末端搭在树皮上，颜色与周围的枯枝几乎一样。
往上看，才能看清它收在腹下的其余几条腿。
维克托已经把盾提到了身前。
“巨蛛？”
芙蕾雅取出夹在薄木匣里的图，对过背纹，又看向空地两边。
“是。这种会伏在叶子与断木后面，不一定都待在网中央。”
艾薇拉将药包移到身侧，站到能看见他的地方。
“先数清楚。”
第二只就在倒木另一头，腹部被叶子挡住，只有两条腿伸在亮处。一道丝从它脚边往上，接到较高的横枝，枝下挂着空掉的虫壳，风一过便轻轻晃。
我示意后面的人停在坡上，给学生留出退路。奥斯温绕到艾薇拉外侧，伊德站住右边的斜坡，罗莎则往芙蕾雅背后退了一点。骡子留得更远，马尔科姆将它想往前探的鼻子拨回去，让牵绳的人换到树后。
莉赛放下弩，解开腕上的轻羽，将它收好，换上定弦护腕。
我在旁边等她扣紧最后一根带子，才低声问：“这里看得清？”
她抬起弩，对过倒木上方的空隙。
“你们往前，我就到那块石头旁。前面有人挡，不追着射。”
我点头，向维克托示意。
他先问另外三人准备好了没有。卢西安已经抽出双刃，站在他左后，芙蕾雅将图放回匣子，法杖压低。
维克托用剑尖挑断路中那根丝，盾向前送，脚下先踩住一块没有落叶的实土。
褐叶猛地张开了。
巨蛛的前足撑起，庞大的腹部从树干后弹出来，扑向声音所在的地方。盾面被撞出一声沉响，维克托的脚向后滑了半步，随即抵住。他没有将剑从正中送出去，而是侧过盾，让那只蛛顺着盾缘偏到旁边。
卢西安从他肩后切入。
一柄短刃压开探来的前足，另一柄划过头腹相接的位置。灰色的液体溅在倒木上，巨蛛急剧缩腿，腹部沉下来，却还没有立刻停。
维克托跟上一步，剑锋落下，截断了它最后一次向前撑起的动作。
另一只没有从地上来。
横枝上的丝骤然收紧，它借着上方的牵引荡过倒木，前足朝卢西安的肩伸去。芙蕾雅的风魔法迎面撞上蛛腹，它偏了方向，腿却扣住一簇细枝，没有掉下来。
枝条被它压得向下弯。
我用剑背将最靠近维克托的一根拨开，免得回弹扫到他的脸。莉赛的弩弦随即响起，箭穿过两片晃动的叶，钉进巨蛛靠下的一处腿节。
它失去一边支撑，整个身体向下翻。
芙蕾雅没有再往同一个方向推风。杖端微亮，落叶下方拱起一道矮土脊，恰好挡在它要退回去的位置。卢西安绕过倒木，刀刃从侧后没入腹侧。
第二只也落到了地上。
我刚要让他们先退一步，空地左边的网便一齐动了。
三团灰影从根洞与低枝间钻出来。原先铺在叶子上的细丝被带起，交错着横到膝前，几片没有系牢的旧叶跟着浮起，像地面突然生出了另一层。
“别往中间挤！”我道。
维克托立即向右，让开卢西安退回来的位置。芙蕾雅踏上较高的根，法杖横过，短促的风贴着地面卷走一片枯叶。底下几条绷紧的丝露了出来，艾薇拉抬手，护光在她面前撑起一小片。
冲得最快的巨蛛撞上盾沿。
维克托想照着第一回将它引开，左脚却踩到被叶子盖住的细枝。枝条在靴底一滚，他的盾随之低了些。一条前足越过盾角，硬刺在裤腿上扯出一道口子。
他闷哼着收腿，盾仍没有丢。
我踏到他旁边，将探向膝后的另一条蛛足拨开。
“先把脚放稳。”
艾薇拉的护光随即贴住盾侧。那只蛛巨再扑，前足却先碰上新凝起的亮面，短短停了一瞬。维克托终于踩住实地，盾向前推，将它顶回倒木的缺口。
剑从盾下递了出去。
卢西安没有来抢这个位置。他退向左边那只绕行的巨蛛，双刃交错，一次次逼它将前足收回来。它的腿跨度很宽，身体转向却跟不上刀刃的变化。芙蕾雅将一道土脊送到它身后，它向后挪的腹部碰住土面，短刃便紧跟着落下。
我往芙蕾雅那边看。
第三团灰影忽然伏低，顺着根下的空隙绕过了她的土脊。
莉赛已在换箭。她的眼睛没有追着前面两只动，视线停在枝叶下面，像早已在那里找到了另一条路。
但她没有立即扣弩。
“上头！”
她先喊了出来。
树皮剥落的横枝上，第六只巨蛛松开了腿。
它一直藏在枝与网之间，比下面的同类更深，腹部贴着树皮，连轮廓也像一团腐朽的木瘤。这会儿落下，牵丝却仍连在树上，身体沿着弧线荡向艾薇拉背后。
奥斯温已拔出剑。我离她更近，先跨进那段空隙，长剑抬起。
“让开树根上方！”莉赛喊。
我向石根外侧错了半步，将艾薇拉遮到身后，上方的那段空处便让了出来。弩弦这才响起，箭从树根与悬蛛之间穿过。
莉赛这一次用了【魔力射击】。细光沿箭身一闪，穿进巨蛛抬起的前足根部，让它原本将要收拢的动作猛地一偏。
我没有去迎它那几条张开的腿。
【剑气斩】沿着抬起的剑锋送出，切断了腹后绷紧的牵丝。
蛛身失去拉力，骤然往下坠。我抓住艾薇拉的上臂，带她退到石根另一侧，巨蛛便砸在刚才空出来的地面，八条腿几乎同时向里缩了一下。
奥斯温已接到她身侧，举剑挡住回扫的断枝，让她能够站稳。
剑尖随我踏前，送进头腹之间。
它的腿刮着靴边的泥，松开，又用力蜷起。我将剑压稳，直到那阵急促的挣动弱下去，才把艾薇拉身前落下的一根断枝踢开。
她没有被扑倒，手中的护光却一直没散，还在替芙蕾雅遮着侧面。
“后退半步。”我提醒。
她退开，视线立即转向那名法师。
芙蕾雅已经站到土脊另一侧。根下那只巨蛛追着她转身，前足刚越过凸起的土，莉赛的第三支箭便从空出来的侧面射入。
箭身再一次亮起细光，没进灰腹。
芙蕾雅顺势将风往下压，蛛身被带得翻过半边，几条腿同时失去着力处。她没有继续用风将它吹远，只守着原处，等灰影彻底伏在土上，才慢慢收起法杖。
维克托那边已经静了。
六只巨蛛散在倒木内外。断丝贴到湿叶上，有几根仍在风里慢慢绷紧，又松开。更远处的树冠间响过一阵翅声，一只小鸟从叶后飞出去，消失在空地上方的亮色里。
我沿外缘走过，没有再发现伏着的同类。
“先别收兵器。”罗莎在后面说，“还有树底下。”
维克托听见，和卢西安分别站住两个方向。芙蕾雅从袋里取出小提灯，点亮，送到根洞边照了照，里面只有旧丝、碎壳与一层被压扁的叶，没有更多活动的腿。
奥斯温看过树后，朝我点头。
这回才真正结束了。
艾薇拉先让维克托坐下。
他已经低头看过裤腿，伸手按在破口上。
“擦了一下。没有咬到。”
“把手拿开。”
她蹲下，将布料从伤口边移开。浅浅一道血痕横在小腿外侧，边缘沾了泥，伤口不深，刚才按上去的手指却也红了。
“没咬到，是你看见了，还是觉得它没咬到？”
“看见前足伸过来的。”
她点头，让他动了动脚，又看了一遍创口的形状，才用水清掉泥土，施展【治疗术】。
圣光在她掌下停了一会儿。血不再往外渗，裂开的皮肉很快合拢，维克托试着站起，方才绷着的眉头终于松开。
艾薇拉先按住他的膝。
“等我检查完。”
他只好重新坐稳。
芙蕾雅弯腰看自己的手套。一根蛛丝粘在袖口，拉开很长，仍不肯断。我替她割去最外面那段，她将余下的绕进小木片，抬头道谢时，额边已出了一层很细的汗。
“比赛场上的旗子更难带回来。”她说。
“至少不会有人把旗子从树上扔下来。”维克托道。
卢西安正用布擦刀，闻言笑了一声。
“那要看对面是谁。你昨天还说，不能只按自己想好的走。”
维克托看看他，没有反驳，转头叫艾薇拉也坐一会儿。
“你先让出屁股下的石头。”她说。
他立即往旁边挪。她坐下来，取过水袋，刚喝一口，又看见他腿上的布破着，忍不住伸手去看最里面是否还沾着脏。
伊德将一块干净布递过来。
“这个等会儿垫着。裤子回去还能补。”
我走回莉赛那块石头旁。
她已将弩放低，抬手擦掉镜片边缘溅上的一点灰。眼镜重新戴好，她先朝刚才第六只落下的位置望去，又低头去找自己的箭。
“怎么先看见上头的？”我问。
“下面那根蛛丝动了，别的没跟着动。”
她指向横枝末端。
“【鹰眼】看得清一点。可树皮挡着，还是得等它动。”
“你那一箭偏得很好。”
“我是想让它先别合腿。”她看我一眼，“怕你直接往下面站。”
我抬头看看那段断丝。
“现在知道它怎样落下来了。”
“下回先告诉我往哪边退。”
“好。”
她将两支还能用的箭收回来，第三支的箭杆被蛛腿折断，只剩一截卡在木缝里。她拔出箭头，另包好，没有把断杆塞回箭囊。
我替她按住木片，她在册角记了一个小小的数，才把定弦的带子重新扣好。
学生们很快忙起了另一件事。
死掉的巨蛛仍不好看。腿不再伸展，身体显得比方才小些，挤在腹侧的一层短毛却被日光照亮，一根根浮着很浅的银边。
维克托用剑鞘将前足拨开，照着教材里的图页比对。芙蕾雅蹲在旁边，记下背纹、大小和巢的位置，笔写到一半，几滴蛛液从袖边往下淌，她只好把纸递给艾薇拉，先去擦手。
卢西安翻开一只蛛腹，问毒囊是否也要取。
“有完整的就收，别把袋子弄破。”艾薇拉说。
她将夹具交给他，自己在另一张纸上补了刚才处理擦伤的记录。写完，又抬起头问维克托，脚踩到树枝时先向哪边滑。
他比了一次，芙蕾雅看着，干脆将那根细枝捡来，放到记录纸旁边。
“这个带回去？”卢西安问。
“画完就放下。省得回去被老师问，又从哪里拿了一根包货的棍子。”
艾薇拉听见，唇角动了一下，继续写自己的那行字。
我与莉赛给他们留出地方，沿巢的另一边查看。
网间挂着一小团空蜕壳，腹部已经开裂，薄得能透出后面的绿。莉赛想拿下来，我替她压住较高的枝，她用木片托住壳底，慢慢往外移。最细的足尖仍断了一小截，落到叶子上。
她停住，看了我一眼。
“不是你弄的。”我说。
“我知道。我是想，能不能拼回去。”
她取来一只小盒，将那一截也放进去。盒角垫了柔软的干草，壳便稳稳留在中间，比刚才挂在网上更像一件脆薄的作品。
最后只取出一枚灰白色魔核，几只还能用的毒囊也分别封好，收进学生公用的硬匣。其余太破、太碎的，没有为了多带一点再剖开。
芙蕾雅将巢的位置记准，维克托核过人数和行李，才问要不要继续到下一处。
我看了一眼光照的方向，又问莉赛，图画到哪里。
“可以走。前面那段还来得及看。”她合好册子，“营地不再改远。”
我们沿空地外侧的高路绕开，没有穿过网最密的中央。
后面一段林子更明亮。
高大的杉树逐渐分开，山坡上长着一丛丛浅紫野花，细长花穗在风里斜向同一边。小溪从更低处穿过去，水色在叶隙间断断续续地闪，像有人把一条亮带埋进了树林，到了转弯才肯露出一点。
第二处空地没有活跃的蛛。
低枝间仍挂着几片旧网，边缘已经破得很碎，树根下有很久以前留下的空壳，覆着苔，手背碰到便簌簌散开。我们只在外侧查看了一圈，记下位置，没有顺着废网往更深的山坡走。
“这里比前面安静。”芙蕾雅说。
罗莎从背阴处回来，靴底带着一点湿泥。
“安静也照样看脚下。北边能接回图上的路。”
她领我们走到那条路口，再由维克托确认去营地的方向。卢西安原先站在另一侧，听完，便收起手里尚未展开的小图。
“省得我们再绕一遍。”他说，转身让牵骡的人跟上。
下午渐渐往后走，树影拉长了。
我们在一处抬高的缓坡停下。溪水从坡脚经过，上面却足够干燥，散着几块大石。林子在东南侧留出能下去取水的口，向西接着来时的猎路，背面则是一片不太密的树。几根风倒的旧木沿边横着，清掉碎枝，便能给帐绳找稳固的地方。
我先走过一圈。没有新鲜的兽粪，地上也不见成片拖曳过的叶痕。奥斯温看了较高处，伊德沿坡下走过，回来时把一根会绊脚的细藤挑开，系到旁边的树上。
维克托这才叫人卸东西。
帐布一展开，空地忽然显得热闹。芙蕾雅握着一根短桩，先看看地，又看看手里的小锤，最后走到莉赛旁边，问哪里下钉最不容易让绳在夜里松掉。
莉赛试了试泥土，指向有实根托住的那一小块地方。
“这里。再向外一点，雨一淋就松。”
我将锅架好，回过头，她们还在同一根绳上较劲。芙蕾雅嫌结丑，莉赛说晚上看不见；前者低头想了一会儿，终于肯把不漂亮的那一段拉紧。
艾薇拉将药包放到阴凉处，接着帮她们展开第二块帐布。蓝色长发被风吹到肩前，她往后一拨，露出侧脸上晒出的淡红。
“药先放好。”奥斯温提醒她，“现在可以去洗手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低头，看见自己还拿着那只装药的小袋，才放下，跟着莉赛去坡下取水。
我蹲在火塘旁，听见溪边传来一阵短短的笑。
阳光正从两株杉树之间落下来，穿过还没有拉平的浅色帐布，把风里的褶子照得清清楚楚。锅是冷的，柴还没点，芙蕾雅已在问，今晚能不能先把那袋干菜泡上。
我取出水壶，朝她招了招手。
“先泡上吧。”
她抱着那袋干菜过来。我揭开锅盖，倒下水，给它们一点时间，把原来的模样长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