干菜泡开以后，比装在袋里时多了一倍。
我拿木勺往下压了压，底下又浮出几片浅绿的叶。先前看起来不过两把的东西，此刻几乎要占满整只锅，腌肉被挤到边上，只有偶尔一小块还肯从叶子间露出来。
维克托站在旁边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是不是放多了？”
“现在拿出来，它们也已经喝饱了。”我将勺递给他，“先煮。至少不会有人说，今天没吃到菜。”
他接过，试着将底下翻上来，动作太快，一片叶子便贴到了手背上。
芙蕾雅刚从帐篷里出来，看见他举着勺、另一只手又想去揭那片叶，先笑了一声，才拿布替他擦掉。
“别全翻到外面。老师只要蜘蛛的标本。”
“那你来。”
她走到锅旁，看过里面的东西，没有再笑，将勺子很稳妥地留在了他手里。
艾薇拉在石头上铺了干布，面包与硬酪切好，几只碗靠着边放齐。她把一小袋胡萝卜干另取出来，犹豫片刻，抬头看向锅。
我将盖子揭高一点。
“还有地方。往下放。”
她立即过来，将最后那点也添进去，又拿勺把漂起来的几片压到下面。
“会甜一些。”她说。
维克托看着锅，终于笑了。
“现在真没人会吃不饱了。”
火已经烧稳。细枝搭在底下，较粗的木头留着慢慢送进去，火光没有一味往高处蹿，只在锅底轻轻舔着。两侧垫的石头很牢，风从坡口上来，火舌便向同一个方向斜去，暖意也跟着落到膝前。
莉赛拎回最后半壶水，将壶放到一边，蹲下洗过手，才把袖子放下来。
她脸上有一小点泥。我看见了，正要指给她，她已经抬起手背，擦到了另一边。
“这里。”
她又擦一下，仍没碰到。
我只好拿过干布，替她将那一点擦掉。她眯起眼睛等着，等我收手，立即转向旁边的芙蕾雅。
“你刚才看见了？”
芙蕾雅点头。
“我以为你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留着？”
“也可能是准备一起画进营地图里。”
莉赛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未画完的那页，竟真的伸手，在页角添了一个极小的黑点。
芙蕾雅凑过去看，两个人又笑起来。
天色还亮着，帐篷已经各自有了模样。
艾薇拉与芙蕾雅住的一顶靠内些，前面有块平石，能放鞋与药包。维克托和卢西安的帐篷在另一侧，门朝着火塘。我们的两顶小帐挨在那两株杉树旁，帐口稍稍错开，底下都铺过干草，避开了坡面那条很浅的沟。
小帐里各能铺一份薄毯，背包得塞到脚头。莉赛将自己的毯角压平，退出去看了一眼帐口，才把容易绊脚的那根绳往树旁挪。我替她重新压好短桩，回身看见自己的帐里也漏进一线金色的光，正落在还没解开的毯卷上。
护卫们另在外围搭了遮风的油布。罗莎将自己的铺位放在能看见芙蕾雅帐口的位置，伊德则坐在维克托行李旁边修一根带子。奥斯温刚从上坡回来，见艾薇拉已经开始分汤，先将她放在石上的杯子挪到手边。
她终于先喝了水。
灰绿短衣的本家护卫替骡子梳过背，又将几件会沾夜露的东西盖好。马尔科姆去看过通往溪边的坡路，回来时，剑鞘外侧挂了一根细草。他随手摘掉，问卢西安，明早准备什么时候离营。
“还是按原先说的。”卢西安道，“吃过东西就走。若记录齐了，也可以早点回去。”
维克托从地图上抬起头。卢西安随即转过身，补了一句。
“你看呢？”
维克托把图压到腿上。
“先看明早的路。今天第二处也得把没有发现的写上。”
“当然。”
卢西安端起分到的碗，绕过锅边，在他旁边坐下。马尔科姆没有再问，提起装水的皮袋，往护卫那边去了。
汤比闻着浓。
干肉煮出了咸味，胡萝卜软下来，叶子也终于肯沉进汤里。我吃到一小块炖得发开的洋葱，没想起它何时被放下去，只觉得这趟同意由学生准备饭食，确实是件很好的决定。
莉赛把硬酪夹进热面包，递给我一半。我掰开另一块，将没那么硬的边留给她，听芙蕾雅问维克托，这锅菜能不能写进实践记录。
“可以。食物和用水本来就要记。”
“我是说，写得比蛛巢详细。”
“那老师会问，你到底出去做了什么。”
“我会告诉他，我们很努力地吃完了。”
艾薇拉抬起头。
“没有必要全吃完。剩下的给他们留着，锅不能一直空烧。”
芙蕾雅看着她，嘴角慢慢往上扬。
艾薇拉停了一会儿，终于明白，低头把最后一点胡萝卜舀进自己碗里。
“我知道你在开玩笑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？”
她没有立即回答，认真吃掉那片胡萝卜，才将勺子放下。
“现在也来得及。”
这回连维克托也笑出了声。
吃饭的时候，火旁的位置一点点变了。
芙蕾雅原先坐得远，为了够到面包，挪来一小截木头。艾薇拉怕她的披风边扫到火星，叫她往旁边让，两人最后挤在同一块宽些的平石上。卢西安将自己的杯子移开，正好给莉赛摊纸，我把装水的壶挪到背风处，也跟着换了位置。
林间的风凉下来，肩膀外侧有些冷，面前却很暖。远处溪水的亮带渐渐暗了，只剩几处波纹还接得住天光。树冠从浅绿变成深绿，偶尔有一片叶翻起，下面那层被落日照亮的金色便突然闪一下。
莉赛的图已经画到帐篷。
她没有将每根绳都画进去，先留下溪流、坡口与大石，又在来路转弯的位置添上三株靠得很近的树。芙蕾雅望着纸，问为何不画她们帐前那朵紫花。
“还没画到那里。”
“它很显眼。”
“你回来的时候，是先看这朵花，还是先看那三棵树？”
芙蕾雅想了想，向林外望去，终于指向那几株并在一起的树干。
“不过花也画。”她补充。
莉赛答应了，等笔尖移过那几块能认路的东西，便将紫花留在帐前。
维克托朝我望来。
“你们在雾桥也这样记路？”
“她记得细些。我从前跟车，有些路只记哪里能让车掉头，哪里下过雨就得等。”
“我的教官不肯让我只记那个。”莉赛道。
她没有停笔，唇边却露出一点笑。
“他说，画图的时候最好想一想，接过图的人要是跟你一样不肯多问，会从哪里走错。”
“听起来，他很了解你。”
“嗯。所以后来我就多问。”
我将快滚进草里的半截铅笔捡起，放回她手边。维克托看过她那条来路，将自己的记录页展开，重新添上了那几株树。
芙蕾雅说，学院里也有专门用来比较旧路线的课程。
“同一个地方，三个人画成三种样子。有一次老师把名字遮住，让我们猜谁先走到，结果没有人猜对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莉赛问。
“最后到的那个人，路上有空多看。他前一天扭了脚，只好慢慢走。”
艾薇拉想起那个人，神情里露出一点无奈。
“他后来又穿那双靴子去。”
“因为他觉得那次图画得很好。”
艾薇拉将碗搁下，像是连远在王都的那双靴子也想再看一遍。维克托换了一根干柴，将火里那截湿木头移开。
芙蕾雅接上话，说借地图比找座位还麻烦。旧图不能带出屋，抄到一半，管理员便要关灯；好不容易等到下一天，前面那张却被别人借走了。
莉赛的笔慢慢停住。
“有很多旧图？”
“很多。不是都放在一个屋里。现在用的，旧路线，地质记录，还有海图。要问清是哪一层，直接上楼，可能找半天都是别的。”
“海图也能看？”
“能，有些得请老师带。”
芙蕾雅说起那座图书馆。外头是帝国留下的石楼，里面却添了新的铁楼梯，高窗换过玻璃，午后的光能一直照到二层靠墙的桌。隔壁还有间教室，用炼金灯照过不同的刻盘，能将天上的星投到拱起的顶面上。
“这个我想看。”莉赛说。
她说得很快，随后又低头，准备将刚才没画完的一段接上。芙蕾雅已经将她的册子轻轻按住。
“到王都来。我们先带你看普通那间，再问星图课什么时候开。”
“我们要先去海边。”
“回来也可以。海图到时候还是海图。”
芙蕾雅已经翻过一页，替莉赛指图书馆在学院哪一侧。
莉赛这才笑着点头。
“那我先看过真的海，再来看图。”
芙蕾雅很赞同，接着讲起有一回刻盘拿错，老师说着春天的星，头顶却还停在冬季。底下一个人不肯跟着改，举手问是不是连季节也要计进考试。
艾薇拉记得那一回。
“老师后来真的加了一题。”
“所以他现在不举手了。”
火旁又响起一阵笑。我伸手将壶往里面移，给她们添上热水。莉赛的杯子只喝了一半，目光还停在芙蕾雅刚画的拱顶上，像是在想，那些星该怎样一颗颗亮起来。
维克托把自己的图折好，说旧楼还算好走，最容易迷路的是新旧楼接在一起的地方。小时候他随家里人去过，门廊那头是帝国时代的浮雕，转过去，走廊却忽然短了一半，得先下楼再上楼。
“名字倒一直在改。”卢西安道，“我父亲读书那时，我们王国还没有复位，几间教室的叫法跟现在都不同。连毕业的人回来，也要重新问路。”
“楼还在那里，能用就用。”维克托说，“总不能换过名字，就连石头也全砸了。”
“那造石头的人可得多活几次。”我道。
“女皇知道，没准真肯叫他再来。”卢西安笑着说。
我正把一片面包往火边架，听到这里，翻过一面，顺口接了下去。
“那倒不一定。也可能先给他寄一封录取书。”
几个人都望了过来。
我说，有位贵族替自己的孙子求免试入学。荐信写得很长，从头到尾，尽是祖父在什么地方立过功、替国家做过什么，最后才想起添上孙子的名字。
女皇看完，说功劳确实很好，应当录取。
贵族还没来得及谢，她便让人把录取书寄给祖父。
芙蕾雅先笑了，手里的杯子晃一下，茶险些泼出来。卢西安用指节抵住唇，眼角也弯着，维克托却抬起脸，认真想了想。
“功臣的子孙，本来就可以得到些照顾。”
“那当然。可以让祖父先知道，家里有人正准备请他再读几年书。”
“我是说——”
“试题也得让他做。”我翻了翻面包，“孙子既然只写了一个名字，别的恐怕也得祖父代劳。”
维克托看着我，过了片刻，终于笑了。
“我家只是给过推荐信。入学的测试，我自己做的。”
“那你先吃这片。做过题的人，别饿着。”
我把烤好的递给他，他接过，边缘已有一小块焦了，低头看了一眼，仍很坦然地掰掉那一点，咬了下去。
艾薇拉原先一直没笑，眼睛在我们几人之间看了两次，忽然问：“那位祖父以前学的是什么？”
“还没想好。”
她顿住。
“你刚才编的？”
“面包还没烤好，正好想一想。”
莉赛低下头，肩膀轻轻动着。艾薇拉看她，又看我，终于也笑起来，却还记得伸手提醒我，下一片面包离火太近。
我赶紧将它挪开。
她笑得比先前明显，随后将那只装蜜饼的纸包拿过来，分出一块递给莉赛。
“我祖父大概会先问，那个孙子究竟想学什么。”
“他肯帮忙？”我问。
“想学，就可以先跟着看。连做什么都没想过，只准备让别人写一封信，他会叫那个人先把信送回去。”
她将自己的那块掰开，蜜味被火烤暖了，甜香慢慢从纸里散出来。
“他以前教军医院的学生，有些人一开始连药名也写不好。有人总把两个瓶签看错，他就让那个人留在身边，看自己每一回怎样取、怎样放。后来那位学生给家里寄信，说他被调去带新人了。”
“祖父很高兴？”莉赛问。
“把信拿来给我看了两遍。还说，那人的字终于好认些了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嘴角的笑留了下来。
我想起前些天她在餐桌旁抚平旧军医服的袖口。那件衣服比眼下围着火坐的几个人都老，口袋与新缝进去的内衬却仍被照料得很好。
“难怪你记得每瓶药放在哪里。”
艾薇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药包。
“他教过。母亲也会检查。”
她将杯柄转正，想起什么，又说这次回王都以后，要去看看祖父留给她的药材园。
“我以前去过，知道花开在哪里，也认识照料的人。可东西怎样晒、怎样装车，哪一批先送进城，问起来，又不是每样都清楚。”
“你准备自己管？”卢西安问。
“先去看。父亲说，我自己的东西，总得知道里面的人每天在做什么。”
“实践结束以后？”
“回去以后。他已经叫人留出时间了。”
她答完，又问莉赛，今天溪边那几株幼草，有没有把叶背画进去。芙蕾雅听说有药材园，也想挑花开的时候去。艾薇拉点头，说可以，但晾药的架子不能拿来挂画。
芙蕾雅看了看自己尚未收好的纸，笑着答应。
“你那个时候就想做牧师？”芙蕾雅问。
“有力量以后才真正决定。小时候觉得，只要把东西摆好，别人用的时候就不必着急找。”
芙蕾雅朝自己的标本袋看了一眼。袋口翻着，白天那根用来比大小的细枝还露在外面，末端贴着刚收好的纸。
她伸手，把它取出来，放到了地上。
艾薇拉看见，眼睛里浮起一点满意，随即又像怕同学不高兴，低头继续掰自己的饼。
暮色已经走到火塘边。
卢西安添了根柴，问艾薇拉，她的祖父既在帝国军医院任职，是否真见过女皇。
“见过一次，授奖的时候。”
她答得不迟疑，也没有因为提起那个人便压低声音。
“就是家里的那张受奖留影？”莉赛问。
“嗯。祖父说，他们原先练过该怎样站，轮到自己，又因为前面一个人站错，重新往旁边挪。袖口压在勋章下面，还得请旁边的人帮忙理出来。”
我看了一眼她如今收得齐整的袖边。
“这件事也留在影里了？”
“没有。理好才留的。”
她回答得认真，芙蕾雅已抿住嘴。艾薇拉看见，自己也弯了弯眼睛。
“他本来想让我相信，他站得一直很端正。后来母亲告诉我的。”
“那你家里讲女皇，倒像在讲一次出门。”维克托说。
“那是祖父真的去过的一次。”她捧起杯子，“别的事，他有些赞成，有些也骂。他教过的人到别的地方看病，写回来的信里，缺药、缺住处，也不是一句话便能变好。”
“外面聊女皇的人，可不会先把这些讲完。”卢西安道。
“有些人记得的，本来就不一样。”
艾薇拉说完，没有继续同他争，只用指尖将杯柄上一点糖屑擦掉。
我将火边那片终于烤好的面包拿下来。酥边很薄，碰一下便裂开，底下却仍是软的。分给莉赛时，她朝我望了一眼，接过去，沿着裂开的地方掰成了两半。
伊德从旁边走来，叫维克托陪他看一次营地外缘。维克托将碗放好，带着盾站起，顺手问谁的水还要添。
卢西安把自己的杯子递过去。
“替我也添一点。等你回来，夜里的那段路我去看。”
伊德看了他一眼，只说别走出他们已经看过的地方。
“当然。”卢西安应道。
芙蕾雅等他们走开，才向莉赛问起加雷斯。
“你从小就跟着他学？”
莉赛点头，告诉她，协会的人也会带新人出门，认错药草、把弩收得太慢、回来不肯把事情讲清楚，都得重新听一遍。
“他会很凶？”
“有时候。”
她想了想，又笑。
“小时候我想替他送一张委托，拿错了纸，把别人欠旅店的钱也送去。他到柜台看完，问我是不是准备顺便讨回来。”
芙蕾雅笑着问最后讨到没有，莉赛摇头，说对方看了半天，倒先请她吃了半碗汤。
“所以现在都要再看一遍。”
我低头望着她压得很牢的袋口。
她发现了我的目光，伸手碰了碰我的杯沿。
“你别记这个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她想了想，没有再争，拿起最后一小块蜜饼，将纸包往我这边推。
“那吃东西。”
我接过，觉得这大概是当晚最合适的安排。
星开始从树隙里显出来。
最先只看见一颗，偏过头，另一颗便从较高的枝间露出。风把杉树的顶吹得慢慢摇动，星有时藏住，有时又亮，像还在等芙蕾雅讲的那张刻盘转到合适的位置。
她们说起花节最后一夜。泉厅会把露天的一侧留给乐手，镇里的舞场就在外头，学院也有人去，白天游行用的花车，晚上还会点灯再走一遍。
“你那块板在靠灯的那边。”芙蕾雅告诉莉赛，“我问过花房的人，蓝色会比白天更深。”
莉赛抬起脸。
“会不会看不清花心？”
“所以还要试。回来我们一起去。”
艾薇拉接过话，说那天医务点轮值应当早些结束，她也想去。卢西安听见，便笑着问，是先去找乐手，还是先去找薄饼摊。
“薄饼摊。”艾薇拉说。
她答得太快，自己先停住，片刻后补充：“晚了就收摊了。”
芙蕾雅没有再逗她，认真表示，这件事可以排在前面。
我听着，把壶里剩下的热水分完。维克托也已经回来，坐到火边，告诉我们外侧有一段树根很滑，夜里下去取水最好走另一边。莉赛将那处在图上轻轻圈过，又添了两笔。
我这才看清，帐前那朵紫花也已经画好了。
夜更深，护卫们轮换着去看外围。伊德同奥斯温交代过刚才那段湿根，马尔科姆坐在较远的火边，将手套内侧一道磨开的线重新缝紧。卢西安走过去问了两句，他没有抬头，只将针穿过皮子，拉直，再送进下一处。
声音被火里一声轻爆盖住了。
等护卫那边也分过汤，我接回空锅，洗去底下粘住的一点菜叶，再把水倒净，留给后面还要热水的人。学生们各自把记录收好，莉赛收标本盒时，艾薇拉替她将盖子扶稳，没有让那片脆壳再碰到边。
我去接手前半夜的一小段值守。奥斯温在另一侧，低声告诉我，通往溪水的路只到他们立了短桩的地方，越过那儿，夜里不再走。他的同伴守着骡子，黑暗里只看见衣领上一小片被火光映亮的银灯纹。
我走到能看见四顶帐篷的石头旁。
林间的夜没有镇上亮。脚边一朵不知名的小花合着，细小飞虫从花下浮起，翅上带一点近乎透明的蓝，到了火照不到的地方，便只剩很轻的振动声。
身后响起脚步。
莉赛将外衣拢好，抱着自己的水杯过来，没有越过我站的位置。她看了看远处另一处护卫的灯，坐到石头的平边上，才问我，今天那几个人配合得怎样。
“比只看场上清楚。”我说，“也知道哪里还得再练。”
她点头，把自己那三支箭的落点又问了一次。我指着能看见的那几株树，替她比出当时我与艾薇拉退开的方向，说明若再靠左一点，风与箭便可能挤到同一处。
她听得很认真，等我讲完，才将手缩回袖里。
“图书馆那件事，你听见了吧？”
“海图？”
“还有星辰。”
我看向她。她抬起头，镜片里照着一点远处的火，眼睛却望向树冠间那几颗真正的星。
“听见了。到王都，把材料送好，我们去看看。”
“她说有些地方要老师带着。”
“那就先问。总有不用老师带的地方。”
莉赛笑了，坐着看了一阵，忽然将杯子往我手边送。
“还暖的。”
我喝了一口，水里有一丝很淡的蜜味，回头看她，她已很坦然地望向别处。
“饼掉进去一点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替我添了别的。”
“没有。明天换干净水。”
“这个水就很好。”
我将杯子还给她。她接过，捧在膝上，肩膀往我这边靠近一点，隔着外衣，碰了一下。
两个人都没再说话。高处的树叶慢慢翻动，营火留在背后，映得帐绳一会儿亮，一会儿又退进暗处。
换值的人来时，她已把杯里的水喝完。
我提灯陪她回到两株树旁。她在自己的帐口坐下，把画册从袋里取出来，准备放到不容易压折的一边。两顶小帐之间有块露出地面的平石，我将灯放上去，蹲下来替她挡住吹向纸页的一点风。
早晨那只有尾巴的鸟露在页角。
她看着，终于又笑了一下。
“一天了，还是只画到这里。”
我把灯挪近一点，望着那截翘起来的长尾。
“它明早要是再来，就认得出。”
“也许是一群。”
她伸手，在空白处添了第二条很淡的尾巴。等她重新合好画册，我把灯放回石上，站起来。她也将画册收进帐里，外衣解下来，搭在自己的毯边，却还扶着帐口，朝方才听见鸟叫的那一片黑处望了望。
外侧有人低声说了句话，接着是骡子踏过干草的轻响。
“明早再看。”我说。
她点头，这才向我道晚安。我熄了灯，将它留在石上，回到旁边自己的小帐。放下帐布以前，还看见她伸手把压在绳下的衣角轻轻抽了进去。
溪水仍在坡下流。
风经过那几株并在一起的树，到了帐前，便慢慢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