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林间的鸟先醒了。
隔着帐布，叫声像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，一声短，一声长，到了近处，又混进骡子咬草的轻响。我睁开眼，天色已经把自己的帐顶照成浅灰。帐口外那块平石上，昨晚留下的小灯蒙着一层细细的水。
我撑起身，掀起帐布，坐在入口找靴子。旁边的小帐也动了一下，莉赛抱着画册出来，外衣已经穿好，领口还有一颗扣子没扣。
“下雨了？”我问。
“露水。罗莎说，今天是晴天。”
她将画册暂放到石上，抬手去扣领口。搁在封面上的眼镜滑出一点，我先俯身接住，递过去时，她的指尖便碰到了我的手。
她戴上眼镜，朝亮处检查过镜片，目光才落到我伸出来的脚上。
“你的鞋呢？”
“正在找。”
她低头，将我帐口那只靴子轻轻拨到我脚边。
“先看自己这边。”
我低头把它拿过来。她终于肯笑，抱起画册，让开了照到我帐前的那一道晨光。
林子变得很亮。
夜里看不清的野花，从草里一簇簇露出来。紫色的细穗沾着露，靠火塘的那株被烟熏低了些，花尖仍朝着溪水。更高处的杉枝蒙着薄雾，太阳还藏在山背后，光却已经照到对面的树冠，金绿与深绿一层压着一层，直到最远处淡得像要融进天色。
芙蕾雅蹲在自己的帐前，正在看那朵紫花。
“它昨晚没有这么小。”她说。
莉赛走过去，看看花，又看看她手里的册子。
“你把它画大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将纸合上，“大的比较好看。”
艾薇拉从帐里出来，将药包斜背好。奥斯温在旁边递给她一只杯子，她接过先喝，另一只手却伸向芙蕾雅的肩，把压进领口的一截辫子轻轻提了出来。
火塘已经重新生了火。
维克托往锅里放麦片，卢西安将切好的干果推到他手边，问剩下那块硬酪要不要也放进去。
“你昨天说太咸。”维克托道。
“所以今天问你。”
维克托拿起硬酪看了看，最后还是留下，切成几小块，分到每个人的面包上。
我在溪边洗过脸，回来将自己的毯子抱出帐外时，莉赛已经卷好了她那份。她看见我这一卷里夹着草屑，伸手替我拈出来，又将最后那一角抖开，才把绳绕上去。我扶住毯卷，她向外拉紧，打好结，手掌在毯面上压了一下。
“今天想画整只鸟？”我问。
她朝树上望。
叫声又响了一次，枝叶里却只有一团晃动的亮。
“它肯等的话。”
我们吃过早饭，才拆帐篷。
短桩从泥里拔出来，带起一小团湿土。芙蕾雅擦净桩尖，交给莉赛，接着去解昨天下午嫌丑的那个结。她拉错一头，绳反倒收得更紧，只好停下来，叫莉赛重新指一次。
艾薇拉收好最后一只杯子，往已经撤空的铺位看过，没有留下药瓶，才跟着走。
营火用水浇透，底下翻开，直到再没有热红的炭。奥斯温将那几根短桩拔回，伊德看过下溪的路，回来同维克托在图上指了指。
今天不再往深处去。
沿营地北侧接回猎路，到图中标过的浅沟看最后一段，再循西边的运材道绕出谷口。那里有旧木桥，过桥后能接回果园外的路，午后便回镇。昨天来时走的上坡岔路也能返回，若浅沟不好过，就原样退回去。
莉赛将两个岔口对在自己的图上，问清旧木桥与溪水的位置，才把纸收好。
灰骡站在来路边。
四卷帐布已经捆在它背上，两侧的包没有碰到腹下。灰绿短衣的护卫低头检查鞍带，奥斯温过去同他拉了拉绳，末了拍拍骡颈，让它先走。
艾薇拉看见最后一卷帐布还松着，伸手替他提住一角，问绳子够不够长。那人应了，把余绳绕到她让出的地方，收紧，她才放开。
马尔科姆最后离开火塘。他用靴尖拨开最外面那一小撮灰，确认底下也湿了，便跟在卢西安后面。
我们从昨晚那几株并在一起的树旁经过。
莉赛回头看了一眼，像是已经认出了画上的地方。阳光从她镜片边擦过，草尖的露珠亮起来，很快又被她的靴边碰落。
浅沟离营地不远。
水只到石头的一半，几只灰白的小蛾停在背阴处，翅膀合起来，像贴在苔上的碎纸。对岸有一只普通巨蛛，伏在横倒的朽木下。昨天这样的地方，我们足足看了好一会儿，这次维克托先停在实土上，叫芙蕾雅看高枝，卢西安则绕开那几根垂下来的丝。
“右边能站。”莉赛说。
她举着弩，却没有急着射。等维克托把蛛引过树根，芙蕾雅的风才将落叶掀开，露出它要退的那段地面。
卢西安拦住侧面，维克托跟进，剑刃很干脆地送了下去。
没有第二只扑出来。
他们仍把树下与根洞看完，才开始记录。艾薇拉看过维克托的靴边，又问他方才盾抬得怎样。他说没有再踩那种会滚的枝，她便点头，站到能替芙蕾雅挡住纸上反光的位置。
卢西安踩过溪石回来，靴底在苔上滑了一下。维克托伸手抓住他的左臂，将人带回这一侧，等他站稳，才松开手，接过他递来的图。
我回身找骡子。
灰绿短衣的护卫落在后面一道弯旁，正抬手向我们示意。他说背上的横带松了，想请奥斯温帮他压住驮架，免得一边收紧，另一边的帐布又往下滑。
奥斯温看清，便回去了。
艾薇拉原先跟着转了半步，见只是压一压驮架，又停下来，替芙蕾雅扶住被风掀起的图页。奥斯温经过她身后，伸指碰了碰她没扣好的药包，示意她自己收紧。
她低头扣好，再抬脸时，他已经转过灌木。
我们停在浅沟这一侧，等学生写完，没有继续走。两处之间隔得很近，还听得见那人叫骡子别动的声音。皮带拉过木架，发出一阵干涩的轻响，接着便静了。
莉赛将弩放低，来到我旁边，目光却越过了浅沟。
“那个箭头，昨天是这样的吗？”
我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。
木桩立在对面的岔口。它没有倒，刻箭的一面朝着右边，下面压着一块很平的石头。看起来仍像一根认真替人指路的旧桩，只是桩脚周围的泥颜色更深，几条被折断的草根露在外面，还没有干。
莉赛已经取出自己的纸。
“昨天从那边上来，能看见这里。”她指着图，“箭朝有双树的那条。现在朝沟里。”
维克托听见，立即把学生原图也展开。
“没有新划这条。”他说。
我没有过沟，先沿岸边走了几步。太阳刚照到那里的叶子，亮处下面，一条比昨天粗得多的丝绷在两株杉树之间。
它横得很高。
一端压进树皮裂口，几片碎屑还黏在旁边；另一端接到更远的斜坡，下面几枝新叶被整个拖倒，叶背擦出湿白的痕。露珠沿丝排成细碎的亮，到了两树之间，竟将整条丝压出很浅的一道弧。林中那些悬着小虫壳的网，几乎都隐进了它后面。
罗莎也看见了。
她没有上前去割，只抬起弓，往那条丝延伸的方向看了一阵。
“昨天没有这个。”
莉赛蹲下，拨开岸边一片草。
底下另有几根较细的丝，断口很齐，贴在泥里。有东西从这里被拖过去，细枝在同一个方向折着，到了树根后面，又多出几枚靴印。
其中一片叶上，粘着深褐色的油膏。
气味被清晨的凉风送过来，甜得发腻，后面又有一点湿肉捂久了的腥。
莉赛皱起鼻子，将手收了回来。
“别碰。”罗莎说。
她用箭杆挑起另一片沾过的叶，仔细看了看。
“像吸引魔兽的东西。掺了什么，回去再查。”
“回去。”我道。
维克托已经合上图。
“不收这个了。把位置记下，我们原路退回。”
芙蕾雅将笔夹进册子，起身时看了艾薇拉一眼。后者点头，将药包拉近，没有人说既然只差这一小段，就再进去看看。
卢西安替维克托按住被风吹开的图角，等他折好，便松开手，往来路让了一步。
“还是走昨天认过的那段。”他说。
我叫了一声奥斯温。
那边没有立即答。
紧接着，是一声不太清楚的碰撞，像木架撞到了树上。骡子叫起来，声音又短又急。艾薇拉的手从袋扣上抬起，正要再叫，马尔科姆已从她旁边过去。
“我去接。”
他沿灌木外侧走过去，几步便转到弯后。我让学生退到高些的实地，伊德压住队尾，罗莎仍看着对岸。莉赛将弩抬回手边，同我一起往来路望。
“他们动过路标。”她低声道。
“嗯。你跟紧艾薇拉。”
她没有再说，站到两名女生之间，空出我能够回身的位置。
马尔科姆很快回来，手里牵着灰骡。
骡子的耳朵向后贴着，绳一松，便往灌木里偏。我伸手拦了一下，它鼻端的热气喷在手背上，打了个很重的响鼻。
驮架有些歪，最外面那卷帐布蹭到了泥。艾薇拉已向马尔科姆身后望去，视线越过帐布，落到空着的小路上。
“奥斯温呢？”艾薇拉立即问。
“说有人往上面的林路去了，要看一眼。”马尔科姆道，“他叫我们先往回走，不要站在沟口等。”
艾薇拉没有立即接话。她把方才扣好的袋子又按了一遍，目光仍停在灌木转弯的地方。
“他自己去的？没有让你回来叫我等着？”
“我听见的是这句话。”
他将骡绳绕过手掌，朝来路偏了偏头。
“先离开。这里不是停下说的地方。”
卢西安走到维克托旁边。
“在运材道口那边等。那边路宽，骡子也能停。”
他向艾薇拉望来，像要等她同意，话音却已经转向牵绳的人，叫他让骡子先过窄口。
那句转述听着不对。可沟上有新的蛛丝，学生还挤在岸边，我不能再分人往弯后去找。先退到昨天走过的宽口，护住他们，再回头接应奥斯温。
伊德没有随着走。他往马尔科姆身后看过，才将维克托带到自己前面。我把剑鞘从背包边拨开，沿原路回退，又叫了两次奥斯温的名字。
第一次还有一点回声。第二次，溪水从浅沟里流过去，叶子互相擦着，再没有别的声音接上来。
莉赛已将图收进背包，袋口扣得很牢。她望了我一眼，没有再问路标，将弩移到了握起来更顺手的一侧。
来路在前面接上运材道。
昨天罗莎领我们从那处回到图上的路时，远远能看见一道被轮子压亮的弯。如今沿着走回来，才发现弯后是片宽些的平地，外侧用旧原木拦着，下面斜向同一条溪谷。靠山的一面有很高的石坎，几丛紫花从裂缝垂下来，花瓣上的露水已经干了。
光落到路上，轮辙中嵌着几小片发亮的石英。上方的树却长得密，枝条伸过石坎，将另一半路遮在浓绿底下。
一辆两轮小车横在路中央。
车辕断了一根，轮子卡在原木后，几桶装松脂的木桶滚到一旁，其中一桶开着，黏稠的金黄色慢慢淌进土里。
车后有人吸了一口气。
一个胡须斑白的男人靠着车轮，右腿压在斜下来的横木底下。他试着将腿挪出来，才动了一点，整张脸便白了，额头的汗却越流越多。
“救——”
他看见我们，手已经从车轮上抬起来，声音刚高了一点，便忽然断了。
那只手仍悬着。几根手指弯下去，指甲缝里的松脂泛着暗金的光。他的眼睛越过我的肩，朝后面停住，又极快地收回来，落到自己被压着的腿上。
我没有让艾薇拉上前。
“先在这里。”
我将她拦在路旁那截倒木后，自己侧过身，往男人所看的方向望去。
我顺着他的视线，先看见卢西安整齐的衣领，再看见后面的灰骡。马尔科姆正将绳往树干上绕，手上动作很稳。
一声极轻的金属擦响，从石坎上方传下来。
罗莎的弓已经抬起。
高处一片叶慢慢掀开，铁色在日光里闪了一下，接着露出弩臂的前端。另一个方向，弦也绷着，箭头越过运材车，正对我们刚才走来的路。
“往回！”我道。
维克托举盾回转，伊德却已经停下了。
马尔科姆将灰骡系在弯外的一株树上，松开绳，拇指顶起长剑的剑格。
我向树根外侧挪了一步。
他的剑也跟过来，刃面朝外，稳稳停在那道窄口前。
我没有再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