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鞘里的最后一截刃滑了出来。
马尔科姆的拇指从剑格上移开，握住柄，手套内侧昨晚新缝的那道线，便折进了掌心。
我看着他的手，将自己的剑也抽出一点。
树上仍有鸟叫。声音从很高处落下来，短短两声，接着一只灰白的小蛾飞过路中间，落到箭尾。羽毛轻轻动了一下，高处的人便伸指把它弹开。
伊德往前站了一步。
“让路。”
马尔科姆没有抬剑，只将剑尖停在树根外侧。
“罗恩家的少爷可以过去。梅里恩家的小姐也一样。”
他先看伊德，再看罗莎，视线从我们身上略过，像在等两个人把各自的行李领清。
“带上你们的人，走高处那条路。”
艾薇拉站在我侧后，手仍抓着药包的肩带。听见只叫了两个姓，她慢慢松开手，朝卢西安望去。
他站在维克托盾后，没有看她。
“你要留下谁？”维克托问。
“瓦莱恩小姐。”
盾面立即转了过去。
“还有不肯让开的人。”马尔科姆补上一句。
箭在这时落了下来。
它钉在原木护边外侧，箭尾震颤，前面的土被掀起很小一团。我原先看中的那块落脚地，被它截在了两段射线中间。
莉赛已经低下身。
我让出倒木后的位置，她带着艾薇拉过去，弩臂贴着木头，从枝杈中寻找高处的人。罗莎也抬起弓，站在芙蕾雅外侧，箭尖所指的方向，暂时替我们压住了一小段石坎。
“你的雇主知道你在做什么吗？”伊德道。
马尔科姆偏了偏头。
车后的桶边，一个人撑着小圆盾站起来，短斧搭在盾缘。另一名长矛手从低坡上来，皮披肩擦过原木，矛尖越过车轮，停到我们能绕行的那条窄缝前。
再往上，树影里响起很轻的一声杖尾触石。
褐衣男人站在石坎边，外套上沾着干草籽，手中的细杖却一尘不染。灰青晶石慢慢转向下面，路上被车轮压松的石子便一颗颗离开了泥。
其中一颗停在阳光里，边缘锋利，照得近乎透明。
“盾侧！”
维克托将盾转向艾薇拉，头两片石子已经撞上金属。后面的一片擦过盾角，打碎倒木旁的石头，细屑泼到护光上，发出一串很密的轻响。
我借【疾风步】冲出盾侧。
剑锋先到马尔科姆右边。他往树根内挪了半步，剑身斜压过来，挡得很短。我没有停，顺着刃面换了方向，想从他尚未收回的肘下过去。
厚手套压上剑脊。
他的肩背向前送，我递出去的那一点余地，便被整柄长剑推了回来。
靴底陷进松土。我屈膝卸力，腕侧却骤然松散，指背有一线白光逸出。剑柄是真实的，向下滑了一点，我重新收紧手，才将它握住。
马尔科姆的剑已在我胸前。
我向外转肩，他跟进半步，又在树根前停下。
高处响了一声扣弦。
我立即退回。箭钉进艾薇拉脚前的土里，溅起的细泥落到她鞋面。她已往倒木内侧缩了半步，护光仍撑着，望向我时，先看了一眼我的手。
我将剑柄握给她看，转身挡住长矛。
马尔科姆没有追。
那柄剑重新垂下去，落在树根与草之间。他站的位置几乎没变，我却已经离那条路远了一截。
“上面是白银阶的法师。”罗莎道。
伊德看着石子落下的方向，脸色很沉。
“大约中段。”
法师沿石坎往西走了两步。树干遮住他一半身体，他便停住，细杖向下点，倒木外面的土忽然裂开一线。
“贴着树根走。”我道。
树根后有一段背靠岩面的窄地。莉赛已看清我的目光，拉住艾薇拉的手，准备先过去。
我抬起空着的左手。
白色的窄边在指侧亮起，往下延了一小截。储物时只须探手过去，此刻却要将门廊稳稳撑到足够她们整个人通过。我看准根后的实地，想先让她们退进去。
地面却先隆了起来。
石锥顶开根须，刚才还能站人的地方整个翻转。莉赛抓着艾薇拉退回。门沿还没连成，我来不及继续撑开，先抬剑拨开落向她们的石块；左手一收，那点未成形的亮便合了回去。
碎石撞上岩壁，弹回来，落进领口。
我没有伸手去拂。
“到车轮后。维克托，接一下。”
他立即带盾往前。芙蕾雅的风贴着地面卷走落石，三个姑娘先从盾后穿过。我守住最后那点空隙，直到矛尖再一次伸来，才将它压向倒木，退过车辕。
车夫仍在横木下面。
他看见我们过去，原先抬起的手落回轮上，用力抓住一根辐条。指节全白，腿却始终不敢再动。
“能收回来吗？”我蹲下问他。
他摇头，嘴唇贴着牙，隔了一会儿，才挤出一句：“底下卡着。”
艾薇拉摸到他踝边。
“先抬木头。别拉腿。”
我将剑换到左手，扣住横木。维克托的手也伸过来，盾仍挡在前面。两个人将木头抬起一点，艾薇拉才把那只已经裂开的靴子慢慢带出来。
车夫仰着头，没有喊。嘴里却发出一阵细得几乎听不见的气声。
圣光从艾薇拉掌下亮起。
鼓起的脚踝一点点放平，血不再从靴边沁出。她叫他动脚趾，他看了她一眼，像没听懂，她便又说一遍，手始终没有从伤处拿开。
那几根脚趾终于动了。
男人伏下肩，喉咙里重重响了一声。他伸手想碰，艾薇拉按住他的手背。
“先别站。等会儿跟着我们走。”
“我只运松脂……”
他说得很低，目光落在车边滚开的桶上。桶口浸出一线黏稠的金色，顺着车轴往下拖，已经垂得很长，还没有断。
一支箭打穿了上面的木板。
莉赛立即抬弩。弦响后，高处那人猛地缩肩，箭钉在弩臂前的树上，晃动的叶子将他重新盖住。
罗莎向那里移了半步。
芙蕾雅也在这个方向。她把法杖探过车轮，替艾薇拉添起一小段土，罗莎的弓却跟着她的身体转，始终没有离开她肩外的那一线。
我正要叫艾薇拉再靠里，一只手从原木下面伸了上来。
手指先碰到木边，又滑下去，第二次才攥住露出的老根。
“奥斯温！”
艾薇拉的声音撞在车板上。
我伏身将他拖上来。他右边的衣服全湿了，掌下那团布已看不出颜色，血顺着皮甲缝，淌到腰带下面。剑还握着，拖过原木时划出一道浅痕。
他先去找艾薇拉，望见她在车轮后，才把撑住地面的手放松了一点。
“别回去。”
他吸了口气，指向低坡。
“上面过不来，我从弯下面绕的。”
我拔开治疗药的塞子，送到他嘴边。艾薇拉已经跪下来，想挪开那块湿布，布边粘着伤口，她的手便停住了。
奥斯温向她摇头，自己将布揭开。
伤口从后面切进下肋。她看了一眼，把掌心贴上去，圣光沿甲缝透入，血很快止住。
“是谁？”她问。
他没有立即回答。空药瓶从我手中递过去，她接住，顺手收入袋侧，目光却还盯着他的脸。
奥斯温终于望向来路。
“我替他压驮架。他在我身后，拿了刀。”
车轮猛地震了一下。
石片打断外侧一根辐条，我用肩顶住车板，替他们挡下落来的木屑。艾薇拉没有抬头，掌下的光亮着，另一只手却扣住了奥斯温的腕，扣得他转过脸来看她。
她这才稍稍松开。
“先别说话。等我弄好。”
他的伤口已经合拢。握剑的手抬起来，虽然还沉，却终于能够自己靠住车轴。
灰绿短衣的护卫从树后走了出来。
他左袖破了一道，短刀握在右手，刃尖有一滴血，走到阳光下时，才落进草里。
艾薇拉看着他，手没有从奥斯温腕上移开。
领口那枚银灯纹亮得很清楚。今早他牵骡经过时，她还问过他绳子够不够长。
“小姐。”那人道。
艾薇拉的嘴唇动了动。
他抬起没握刀的那只手，掌心朝她。
“您先过来。”
她的视线从那只手移到刀上，又转回他的脸。
“你看看他。”
护卫没有回头。
“小姐，听我的——”
“奥斯温在这里。”
她说完，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还抓着伤者。指尖一点点松开，奥斯温已将剑横到她身前，替她挡住那只伸来的手。
那人终于放下手，退到长矛旁边。
我望着他们之间剩下的那截空地，把剑握得更紧。刚才替我们压驮架、守行李的人，如今只要侧过刀，便能同另外两柄兵器一起封住车尾。
“两位。”马尔科姆又开口，“我没有要罗恩和梅里恩家的命。”
伊德的目光从染血短刀上移开。
“把上面的弩转过去。”
马尔科姆示意了一下。
靠西的弩手先换了膝下的位置，弩口离开靠山的窄路。长矛手也向低侧退了几步，石坎边空出一道能上行的路。
罗莎往那边望过，仍没有放弦。
“到谷口？”
“走高的。下面别去。”
她盯着弩手，等那人又退开一截，才把弓稍稍压低，伸手去拢芙蕾雅的披风。
芙蕾雅没有跟着转身。
“右边。”她道。
罗莎的手仍搭在她肩上。
“艾薇拉在右边。”
芙蕾雅往外挪了一点，想让她看清。罗莎立即换位，将她重新挡住，弓也随之向内收了半寸。
艾薇拉身前原先被遮着的那一小段，露了出来。
我上前补住。几乎同时，一片石屑擦着剑身过去，击在车板上。芙蕾雅回头看见木上的新白痕，脸上的神情才慢慢变了。
“你不去？”
罗莎没有答，先把她伸出车外的杖按回去。
“看着脚下，跟我走。”
维克托的盾又向外顶。
伊德抓住他的肩带，第一下被他挣开，第二下便直接扣住盾背，将整面盾都压停在了车轮旁。
“松手。”维克托道。
伊德不松。
“她还在这里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维克托猛地转过脸。他的脸颊已被盾后蒸起的热气熏红，眼睛却睁得很大，像第一次没听懂这个熟悉的人说的话。
伊德迎着他的目光。
“你父亲只给我一个他的儿子。”
他抓在盾背的手紧了一下，带扣陷进皮革，发出很小的一声响。
“我得把你带回去。”
维克托张了张口，没立即说出话。
一块石片从高处偏落，伊德拔剑斩开，碎屑扫过手套外侧，划出一道口。他的手仍没有松，剑却朝马尔科姆抬了起来。
“让开。我们走。”
盾面被往后拉去。
日光落到了方才一直被遮着的药包上。艾薇拉将它往怀里收，我已踏到她身前，剑横过车尾，原先还留在这里的盾沿从手边滑了过去。
卢西安在这时开了口。
“先让他们走。别再射了。”
他先向高处抬手，随后才转向维克托，声音放得很熟。
“你跟伊德出去。站在这里争，没用。”
“那你让他把剑放下。”维克托道。
卢西安朝马尔科姆看了一眼。
“他不会。”
“你问了吗？”
卢西安没有接。他从车辕旁走近，短刃压在腿边，空着的左手仍举着，掌心向外，朝两边各停了一次。
“我能跟他说。你先把盾松一点，让我过去。”
维克托盯着他的脸。
“你站在这里说。”
卢西安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想让这句话也变成一场能收回去的争执。他抬手碰了碰盾沿，维克托却没有像平日那样挪开。
“别这样。”他说。
不远处，松脂终于从车轴下滴落，碰到干叶，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我听清了那一下，手中的剑却仍被长矛压着，不能转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