卢西安的手还搭在盾沿上。
维克托看了那只手一会儿，忽然问：“去他那边？”
“我过去说。”
“就在这里说。”
卢西安朝高处望。法师已经走到另一株树旁，杖端离开阴影，几粒碎石从脚边缓缓浮起。他的眼睛跟着那点亮移动，等其中一粒转向车后，才开口。
“先别射。他们要走了。”
“谁要走？”维克托道。
卢西安望回来的时候，脸上重新有了一点笑。
“你，芙蕾雅。伊德都看过路了。我们先出去，再想办法。”
艾薇拉蹲在奥斯温身旁，将用过的湿布往袋里折。折到一半，她抬起脸，布边便留在了指间。
“我们呢？”
卢西安没有立即答。
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盾边。那只手还轻轻搭着，手指甚至敲了敲金属，像在等一次寻常的让路。
“先让他们出去。”他道。
艾薇拉把剩下的布塞回袋里，没有再问。灰绿短衣的护卫却在这时走近，她便拿起法杖，杖端从奥斯温剑下伸出来，直指那人胸前。
“停在那里。”
他停住，长矛从旁边递入。
我压住矛杆，将刃尖带向车轮。铁箍被刮出一线亮，紧接着，石片打散了芙蕾雅新添的土脊。她向后仰了一下，仍把杖端稳在原处，准备再补。
罗莎按住她的手腕。
“先看路口。”她对伊德说。
伊德的剑朝向马尔科姆，空着的手仍扣着维克托。
卢西安低下声音。
“你父亲在这里，也会先叫你走。”
维克托脸上的颜色陡然深了。
“别替他说话。”
“那你听我的。”卢西安道，“站在这里，谁都出去不了。艾薇拉留下，他们就不会再伤别的人。”
他将“别的人”说得很轻，眼睛却越过维克托，落到伊德手里的剑上。
“你先带他走。我能劝。”
伊德没有应。
维克托忽然把盾往回收了一点。
卢西安也停住了。他搭着盾的手指向下滑，刚要绕过那道窄边，维克托却开了口。
“你也过来。”
那只手重新扣紧盾沿。
“我得过去——”
“回来。跟我们一起走。”
维克托将剑靠到车轮旁，伸出右手。盾仍朝着外面，只把靠内的一角让开，空出足够一个人贴着自己站下的位置。
伊德往侧边挪了半步，空着的手也越过盾，伸向卢西安的肩。
卢西安看着那只迎向他的手，嘴唇微微张开。
他没有立即接。
维克托已抓住他的左臂。手掌落得很实，从护腕上方绕过去，向自己身边带，正是方才几个人过沟时用过的拉法。
“先过来。”
卢西安顺着那一拉，往前靠了一步。
短刃在他腿边转了半个面。
我看见日光从刃上擦过，喝出的那声“松手”，还没来得及越过车轮，刀已经划了进去。
蓝色衣袖裂开。
维克托没有立即放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像是先察觉袖子被勾住。血从臂甲边涌出来，沿着那只仍抓着同伴的手流下，落到卢西安的护腕上。
他这才抬脸。
两个人离得太近，他连盾都没有转过来。嘴唇动了一下，卢西安已经扭臂，把那只手甩开，肩膀又往盾上撞去。
盾角偏了。
艾薇拉身前一下露出来。
我扑过去，剑身从下方抬起。弩箭撞上钢刃，偏进车板，木屑在她脸侧炸开。护光接住碎木，她却先伸手扶住了向后倒的维克托。
他的手指还维持着方才扣人的形状。
伊德的剑斩到车辕另一边。
卢西安缩肩翻过去，刀鞘被劈开，半截系带从腰旁垂下。他落地后没有立即跑，回头望向盾后，像仍在等维克托跟他说什么。
维克托却只低着头，看自己的手。
“我不是说了，让开一点吗？”卢西安道。
那句熟悉的、带着一点不耐烦的口吻，落在车边，没有人接。
他嘴角原先还想维持的那点弧度终于收了。转过身时，脚踩上芙蕾雅撑起的土脊，细土塌下一块，他扶住车辕，站稳，向马尔科姆走去。
“路我给你了，桩也是我转的。”
他的声音变高，呼吸也急起来。
“现在人都在这里。贷款的宽限书呢？三个月，还有那个职位，你答应过的。”
艾薇拉将维克托的袖子拉开。
血已经浸透布料，剪开时，断边粘在臂甲上。她用两根手指把它移开，另一只手直接按住伤处，叫维克托把胳膊伸平。
他没有听见。
“维克托。”
他抬起头，却又越过她，望向车外。
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，掌下的力不自觉重了些。他倒吸一口气，她立即松开，换好位置，圣光便从指间亮了起来。
“看着我。手伸平。”
这一次，他照做了。
我将又伸进来的长矛压开，奥斯温已接到侧面，剑锋沿矛杆滑下，逼对方将手收回护环后。他没有拿刚治过的那一侧硬挡，退来时，肩膀仍在细微地发抖。
莉赛蹲在艾薇拉旁边，替她挡住不断往下掉的碎木。她的弩已搭好，却始终没有越过维克托还未收回的手臂。
车外，马尔科姆看了看卢西安的刀。
“收好。”
卢西安下意识把手往腰间送。
鞘口已被削坏，短刃碰到断开的皮革，停在那里。他低头试了第二次，才猛地把刀撤回身侧，抬起另一只手。
“东西给我。”
手掌上也沾着血。他想在衣侧擦一擦，又看见袖口同样湿着，便不再擦，径直伸到了马尔科姆面前。
那只厚手套没有接。
卢西安的手悬了一会儿，慢慢缩回去。
“你让我现在怎么回学校？”
他的声音低下来，重新往车后扫了一眼。
维克托仍看着他，伊德的剑却已经横到两人之间。卢西安的目光在剑上停住，再望回来时，嘴唇干得发白。
“他们全听见了。你得给我新的安排。”
马尔科姆没有回答。
卢西安往衣内摸，手指碰到领边，终于把那一处始终整齐的衣料也拉歪了。
“信不是只有你看过。那位管事——”
剑刺进卢西安身体去的时候，他的手还留在领口。
马尔科姆走得很近，近到那句话像只是没能继续说完。卢西安的下巴猛地抬起，肩背绷直，垂着刀的右手先动了一下，左手才从领口落到剑身上。
他握住了刃。
血从指缝流下来，两边袖口这回都湿了。他张开嘴，胸前却只挤出一口短促的气，目光终于离开马尔科姆，朝车轮这一侧找来。
芙蕾雅叫了他的名字。
声音很轻，像是先叫住一个正要转身的人。
马尔科姆抽回剑。
卢西安向前迈出半步，手仍想抓住什么。厚手套已经退开，他的指尖在空处蜷起，膝盖先落到地上，接着整个人倒向断车辕。
短刃碰到铁箍。
清脆的一声，盖过了车轴下又落下来的一滴松脂。
“卢西安。”
芙蕾雅又叫了一遍。
他脸朝着我们，眼睛还睁着。原先按在胸前的手沿衣服滑下，停在泥里，手指抓住一点碎草，又慢慢松开。
我将剑抬到胸前。
高处的石子仍浮着。一个弩手偏头朝马尔科姆看，马尔科姆抖掉剑上的血，重新向车后的我们转过身。
我往前站了一步，挡住艾薇拉的视线。
她掌下的圣光仍亮着。
伤口已经合拢，血也停了，她却还握着维克托的手腕，拇指压在干净的皮肤上。维克托低头看见，动了动指尖，才很低地叫她一声。
她望向维克托。
“好了。”维克托说。
艾薇拉的眼睛在他手臂上停住，隔了一会儿，才点头，将手松开。掌心留下的血印很完整，她看了一眼，把那只手收回袖边，没有立即擦。
伊德俯身捡起维克托靠在轮旁的剑，塞回他手里。
“走。”
维克托跟着站起，脚却没有动。
他的盾仍偏着。伊德把盾带扣回去，向外一拉，他才踉跄着迈出第一步，忽然又回过头。
车辕那边的人已经不动了。
伊德扣住他的后颈，将那张脸转回路口，自己站到外侧，几乎是挟着他往前走。
罗莎看过上坡路，才拉着芙蕾雅跟上。
芙蕾雅刚走两步，便挣开了她。
她没有抬杖，只朝艾薇拉伸出手，像还能把人一并拉进那条已经空出来的路。
箭射进两个人之间的土里。
她脚下骤停，掌心却还朝着前面。罗莎把她拉回身旁，弓在同一刻转向高处，弦已紧得发响。
“你们答应放她走。”
马尔科姆抬手，那张弩才往旁边挪开。
芙蕾雅慢慢收回手。
“我去找老师。”她对艾薇拉说。
艾薇拉点头。
“走高处。别下坡。”
芙蕾雅答应了一声，声音哽住，又用力应了一遍。
维克托已被带到路边，忽然挣着转过身，指向还靠着车轮的人。
“他也带上。”
伊德看清车夫，嘴角绷得很紧。
“能走就跟。现在。”
男人扶着轮子站起来。治过的脚刚踩到地，他便缩了一下，试了试，终于敢把重量放下。走过滚开的木桶时，他又伸手去抓，半截沾着松脂的绳从掌下滑出去。
我把那只桶踢开。
“别管车。”
他的目光还跟着滚走的桶，嘴唇抖了抖，最后只向艾薇拉重重低了下头，抓住车辕，挪到伊德身后。
罗莎将灰骡从树旁解开。
马尔科姆没有拦。她让芙蕾雅扶住车夫，自己牵骡绕过车尾，弓仍没有收。四卷帐布在骡背上晃动，最外面那卷蹭着泥，下面还露出一截今早没能完全卷平的布角。
车后的影子空了很大一块。
维克托到了转角，忽然叫我的名字。
我压开斧刃，朝他看去。
“谷口。”他道。
他像还想说别的，伊德已将他带向石坎后面。他用力回过一次头，把剩下的话喊出来。
“我们在那里接你们！”
罗莎最后退过弯。直到芙蕾雅、车夫与灰骡都消失，她的弓才一点点没进树影。
我回头看莉赛。
她仍蹲在艾薇拉旁边，嘴唇抿着，目光停在断车辕边。听见我叫，她立即抬头。我向她伸出手，她把手递过来，只握了一下，便借力站起，自己移到了奥斯温能照应的位置。
马尔科姆看过上面的路。
“现在。”
法杖向下落。
车前的松土整个隆起，轮子猛地跳动，车轴在我们身旁折断。木桶接连滚来，铁箍撞上断轴，崩开，松脂迎面泼到老根上。
“下去！”
我拉住艾薇拉，带她退过原木护边。奥斯温用剑截住长矛，左手撑住翻倒的车板，等莉赛从最后那点空隙穿过，才侧身跟来。
土在脚下滑动。
我刚扶稳艾薇拉，短斧便从车侧斩下，擦过胸前，袖边骤然散出白色的光。我将松开的那一小片收回，剑刃已从斧柄下面压过去，把对方顶开两步。
来路还在东边。
我沿护边向那里挪，马尔科姆的剑却贴上来，敲在我的刃侧。他只把我逼回去一点，高处的弩便已经转向艾薇拉。
奥斯温截住那支箭，剑锋随之沉了一下。
他的伤口已经治合，脸却仍是白的，吐气时，肩膀很明显地往下落。我立即同他换过位置，挡住斧与矛，让他退到两个姑娘旁边。
低坡有一段下行的旧土阶。
它沿着原木下面转过去，能看见溪谷向西弯的亮处。莉赛看清，先将弩背回身后，带艾薇拉跨过阶上的横根。
“这里。踩着根走。”
她话音刚落，石棱便从前面顶起。
原先能站的一小块土被切成两段。艾薇拉抓住根，及时收住脚，右边的浮土却已向坡下滑去。
短斧手从上方压来。
奥斯温迎住他，我将长矛逼向侧面，脚下暗影贴地伸出，扣住那人前脚。
【影缚】收紧。
长矛手扑到石边，刃尖终于偏开。莉赛的指环就在这一刻亮起，她借【踏风】越过塌松的那一小段，落到根石内侧，蹲下按住老根，试过没有松，才朝艾薇拉伸手。
“过来，我接着。”
艾薇拉递出手，踩上她让出的那点地方。
碎石又从高处落下。
奥斯温被迫后退，我松开将要被挣断的影缚，横剑接住斧刃，顺着压下来的力往旁边一让。斧劈进湿土，对方立即提肩拔出，没有把兵器留给我。
灰绿短衣的护卫却已经绕到另一侧。
他不去接奥斯温的剑，刀尖只往艾薇拉能够退开的地方送。莉赛反手抽出短剑，将那把刀从根石外拨开，手臂被撞得向里一收，仍挡着没有让。
我踏前替下她，压着短刀逼那人退回原木后。
她没有追，扶艾薇拉站稳，又去看上方。
法师仍留在石坎边。
我们往西挪，他便将石棱送到前面，迫得几个人不得不贴着护边退。我借【破甲斩】斩开其中一段，剑锋上的光压进裂缝，碎石散落，才空出一道窄口，后面的弩却已经架稳。
我收脚，将艾薇拉重新带回根石内侧。
最后，我们停在两块大石之间。
脚下仍能听见水，向西去的土阶却被石与灌木一层层挡住。奥斯温靠右，替莉赛守住上方；我站在左侧，剑前是斧与矛，更远一点，马尔科姆正沿护边走来。
他没有急着冲下。
我看过艾薇拉踩着的地方，再往上望，想找出一段能让莉赛带他们先过的实地。她已伸手去摸旁边的根，指尖碰上，忽然停住。
根底在震。
几粒土从石缝里滑下，接着，高枝间那条粗丝慢慢绷紧。
长矛手腰边的小袋晃了一下。他抬起头，往更高处看，手却还抓着矛。
一根承着蛛丝的杉枝被什么拖弯了。
树皮剥开，露出里面新白的木色。
石坎上的法师终于偏了一下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