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杖没有落下来。
停在杖端的碎石先散了两粒，一粒滚过弩手的靴边，另一粒落进树根下的细网里，悬着，轻轻晃动。
那根杉枝仍在往下弯。
“左边。”莉赛说。
我没有立刻回头。马尔科姆的剑已经越过护边，刃尖从石面擦出一道白痕；我接住，向外推开半尺，才看见高处的岩缝张了开来。
先伸出来的是一条长腿。
黑褐的节肢扣住岩边，末端的尖钩扎进松动树皮，向下一压。整株小杉树低下头，枝上的水珠接连掉落。第二条腿从它后面跨出，托起腹下一大团被日光照亮的丝。
那些丝没有全留在树上。
岩壁、横枝、脚下看不见的裂缝，一处处都跟着动了。薄网从苔上揭开，几朵紫花还粘在里面，细茎被拉直，直到花瓣与湿土一起飞向高处。
长矛手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腰边的小袋撞上矛杆，袋口松了，先前只在近处闻得到的腻甜气味陡然浓起来。他低头看过，手忙脚乱地扯开系带。
“把那个扔掉！”法师喝道。
长矛手已经举起了手。
小袋朝我们这边飞来。
我将艾薇拉往石后带，钢剑向上挑过。袋底擦上剑脊，翻了半圈，撞到上方断开的车轴，褐色的油膏沿木纹淌下来，滴进尚未流尽的松脂里。
那股甜腥味跟着风扑进喉间。
长矛手没再看袋子。他抓着矛，顺着法师让出的空隙往上跑，第二步还没踩实，足踝上便缠了一道白色。
他猛地向前扑倒。
矛尖戳进土里，被他抱在胸前，拖出一条长沟。岩缝里的东西终于完全抬起了身子，腹部从细枝上越过，背上灰褐的纹路被日光照成近乎淡金的颜色。几团新白的卵囊挂在腹侧，随着移动，在绒毛下面轻晃。
我见过昨天那几只巨蛛。
此刻，它们连替眼前这只撑住一条前腿都显得太小。
蛛母。
它朝被拖回去的人转过身体。
长矛手翻身举起矛。尖钩先一步压下来，杆身折成两截，他连同半块松动的岩皮一起陷进了土里。挣动只持续了一瞬，随后，一只沾满泥的靴子便停在石边，再没动过。
法杖终于重重落下。
一面石壁从蛛母与人之间掀起。潮湿的岩块彼此咬合，向外顶住其中两条腿，碎石从缝里喷出来，打得枝叶一阵乱响。
马尔科姆立刻退回上面。
“散开！别站在蛛丝下面！”
他的剑斩向树腰。粗丝随断枝一起下落，蛛母的身子歪了歪，另一条腿却已扣进旁边石坎，将那道刚立起的石壁整个拽出了裂纹。
我眼前，挡着西边土阶的石棱忽然矮了一截。
莉赛已经看见了。
“这里能走！”
她收回摸根的手，往两石间更低的一处钻去。奥斯温先用剑截住灰绿短衣护卫的刀，退到她身旁。我扶着艾薇拉跟下去，短斧从后面追来，刃口撞在石角，落下一阵冷硬的碎屑。
我没有同他纠缠，转身沿着莉赛的脚印下了三步。
石头下面原来还有一条路。
半埋的短木横在坡里，外沿只剩一排腐朽的桩头。溪水在更低处折向西北，过了一道高高的岩脊，便看不见了。上层那条窄路沿山壁往外绕，两边最后都通向图上标过的谷口。
莉赛蹲在横木旁，拨开盖住石面的湿叶，伸脚试了试。木头底下响了一声，她立即把重量挪回老根上，指向旁边一块凹进山壁的窄台。
“沿这一边。那段木头别踩。”
奥斯温的左手扶着石，指节白得厉害。他刚要跨，气息便短了一截。艾薇拉把杖交到另一边，从他肘下托住，没有再去按已经治合的伤处。
“先把脚落稳。”
他点头，跟着她的手缓缓移过去。
我退在最后，钢剑横着挡开伸下来的刀。
灰绿短衣的护卫伏在桩头外，另一只手抓着根，刀尖仍往艾薇拉后背送。她回头看见，眼睛停了一瞬，护光便先罩住了奥斯温。
我将刀压向桩头，向前顶了一步。
“走你的。”
她抬脸望过来，没有问我是在叫谁，转身继续扶人。
上面的石壁在这时裂了。
一大片阴影从我们头顶掠过。我以为是树，仰头才看见蛛母横过石坎的腹部。腹侧细丝被拉成一排，日光落在上面，亮得像薄玻璃；其中一条钩住松脂车的铁箍，将半辆破车拖得直立起来。
木桶撞上岩面，炸开一声闷响。
热甜的树脂气味混着尘土往下压。我俯身护住艾薇拉，车板从头顶翻过去，边缘撞碎了路旁一根旧木桩。
后面的短斧手也伏低了身。
我借这一瞬踏上侧边石块，追过前面三人。
莉赛已经到了断口前。
原先托着路的横木向外倾斜，下面露出一段空隙，溪声从那里直涌上来。对面有实地，只比我们脚下高些；一根横伸的老根贴着岩壁，在苔色间露出褐黄的断面。
她没有立刻跨。
先用靴尖碰过根旁的石头，再看根结伸进山里的地方。后方又响起一声撞击，她回头，正看见奥斯温扶着艾薇拉的手，慢慢挪过最后一级歪石。
“那边接得上高路。”她道。
我看见根台后有一道往上的窄缝，半截木护栏隐在杉叶间。
“我先过去。”
指环上的光随她抬手亮起。
【踏风】托住了跨出去的那一步。她擦着山壁掠过，靴底落在老根内侧，膝盖随即一弯，稳稳蹲下。还没起身，绳圈已经从她背包侧面抽了出来。
绳绕过根结，穿回她掌中。
她用力试了两次，将另一头送给我。
我接住，绕过身旁那根只剩半截的短桩，将绳身压进桩后的石隙。绳越过空处，在阳光里轻轻颤动。
“奥斯温，先过。”
他看向艾薇拉。
“我在后面。”她说。
老护卫将剑移到左手，右手握住绳，先把一只脚探过去。鞋尖碰到石面，他停了一下，握绳的手渐渐稳住，才慢慢将重心送出。
莉赛一直伸着手。
她没有硬拉，只托住他的手腕，等他第二只脚也踏上来，再把他带到根台里面。奥斯温靠住山壁，低下头，额前灰发上凝着一层很细的汗。
“还能走。”他说。
莉赛点头，回看了一眼指环。细纹已经全暗了。
她把手收回来，握住弩。
“艾薇拉，过来。”
我转身接住追下来的短斧。
圆盾紧跟着撞来。盾角擦过我的背包，钢剑被压向横根，男人沉肩，斧柄在指间翻转，刃口便从下面抬起来。更后面，灰绿短衣的护卫已蹲到桩头旁，刀尖越过他的盾背，往艾薇拉能落脚的地方探。
我将剑往里一送，逼他收手。
“先过去。”
艾薇拉没有再扶奥斯温，手里的护光却仍罩着上面。碎木撞下来，在光面上翻了个身，她的手腕跟着一沉，便把杖收近，向断口挪了半步。
上方一张弩转了过来。
我看见了，横剑去截，身后的蓝发却恰在那条线上。我只能将肩往前送，箭从剑脊外沿擦过，正撞向胸前。
衣襟里忽然一热。
透明的光贴着身体撑开，箭杆折断，一截撞在山壁，另一截落到我脚边。冲力仍推得我后退了半步，桩后的绳一紧，莉赛立即俯身压住根结。
护身扣最后那点微光从领边透出来，闪了一下，彻底暗了。
艾薇拉已转过杖端，护光挡住了接着落下的石屑。
“走！”我道。
莉赛的弩在这时响了。
短斧手偏盾，箭钉在圆盾外侧，箭尾剧烈发颤。他肩膀跟着一歪，我立即撤剑，贴着盾背向外推，将他逼回断桩后。
艾薇拉将短杖收在胸前，空出右手，放进我伸来的左手里。
我带她走到绳边。
两边其实很近。
莉赛伸出的手就在前面。她身体向外探，一只靴子抵着根，另一只膝盖跪在石面，袖口沾满了泥。
“再一点。”她道。
艾薇拉往前送手。
她们的指尖碰到了。
高处忽然响起一声极沉的撞击。
我仰头，看见马尔科姆从蛛母一条长腿旁收剑。血与碎绒落上石壁，蛛母猛地缩身，腹下那些细丝顿时绷直，悬起的半辆松脂车被扯得横转过来。
老杉的树干先低了下去。
树根却从坡里一截截抬起。湿土裂开，苔皮鼓起来，根须带着大片黑泥剥离山壁，连我们脚下这块石头也发出很低的声音。
法师还站在上面的岩角后。
他的袍角被丝扯住，杖底却已经亮起一圈浅黄的光。那道光沿旧桩根部追下来，钻进被杉根掀开的缝，整片岩皮便从靠山的一侧抬了起来。
水忽然改向，淌到了我的靴上。
艾薇拉伸出的手往下一沉。
莉赛抓住她两根手指，立即翻掌，想把她的手腕也扣住。我往前送了一步，靴底却踩空了，脚下那一点青灰的石头沿着裂口翻出，露出底下一层空空的黑。
“退回来！”我喝道。
我将艾薇拉拉回身侧。
她的手从莉赛掌中滑脱，莉赛整个人向前一倾，奥斯温立即扣住她腰后的背带。她没有回头，弩滑到肘弯，另一只手已抓向绳子。
“抓绳！抓这个！”
绳还在。
我将左手往回一带，用手臂兜住艾薇拉。她将短杖夹到肘侧，腾出手去够，就在指尖将要碰到绳身时，头顶那株杉树终于离开了山坡。
粗根带着新白的木茬扫过来。
奥斯温猛地将莉赛拉入内侧。根头从两人方才站的位置掠过，撞断外沿的木桩，根台底下的泥也跟着一翻。
绳身先绷成直线。
莉赛的手臂被扯得向外一伸，掌间蹭出一段白绳，随即，那道原本深扎石里的根结连土翻了出来。
绳松了。
一圈圈往下坠，在我与她之间抖开，越过艾薇拉的指尖，落向了溪谷。
“林恩——”
她的声音一下近得厉害。
我却已经看不清她的手。
脚下的整片岩皮向外倾倒，我带着艾薇拉向山壁那一侧撞去。肩头触石，衣料连着轮廓散出一片白光，我收紧手臂，将她留在里面，钢剑同时向下送入泥缝。
刃尖划过石面，尖响顺着耳侧拖得很长。
我们没有立即停住。
泥水、碎石与折断的蕨叶一齐向下滑，刚才还能伸手够到的根台升到了头顶。莉赛的靴子还在岩沿上，她伏下来，空着的手伸进了烟尘里。
“别过来！”我喊。
她像没听见，将弩推到一旁，抓住一根仍连着山壁的细根，想往下放。根在她手里颤了一下，表面的土接连剥落，她立即收住重量，换手去找旁边的石角。
一大块岩板从我们之间翻过。
它带着整片翠绿的苔，缓缓转出一面从未见光的湿黑石底。莉赛的脸、伸着的手、她身后奥斯温半弯的肩，被那块石头依次遮住。
石板砸进溪里。
水声轰然撞上来，白雾一直冲到我眼前。
我将剑尖送进侧面岩缝里的软根，钢刃弯了一点，滑势仍在，根下的黑泥不断剥落。艾薇拉蜷在我臂间，忽然把杖横了出去，杖头的光迎着落石猛地撑开。
碎岩偏了半尺。
我蹬住它后面露出的斜面，膝侧抵进一道凹口，终于让两个人停在溪边的一小段湿石上。
水雾还没有落尽。
上方一截杉枝横着压下，枝头、断网和带泥的根须在半空咬到一起。阳光被剪成很细的几条，照在飞起的水珠上，每一粒都亮得像玻璃。
“林恩！”
声音从高处传下来。
我仰起脸，只看见那面翻起的石板。它斜支在另一块岩头上，形成了一道向外张开的深缝，原先的路已经全在缝的另一边。
“我们还在！”我喊。
艾薇拉也抬起头。
“奥斯温！”
上面有一声回答，立即又被滚石压住。我等了一下，听见莉赛叫我抓牢，她像正在挪动什么，碎土从石板侧面一点点漏下来。
“原处下不来！”我抬高声音，“带他走上路！我们沿溪绕出去！”
一截枝梢折断，砸在身前的水里。
莉赛又喊了一遍我的名字。
这一次隔得远了些。她的脸再没有从岩沿露出来，我只能循着声音，看见一小片尚未被倒木盖住的天空。
“谷口！”我喊，“我们到谷口接！”
过了一会儿，回应终于穿过水声。
“我在那里等——”
后半句被山石吞掉。
“带奥斯温过去！”
我没有听见她再答。高处还有短促的说话声，随后，那株连根翻倒的老杉缓缓沉下来，枝冠压住了岩板间最后一道亮缝。
叶子在半空翻过背面，银绿的光一层层没入尘土。
我又叫了一声。
只有溪谷把声音送回来。
艾薇拉抓住我外套的手慢慢松开。她先把一只脚放到我身旁，用杖尾抵住石面，等自己站稳，才抬眼去找我们落下来的地方。
她望了很久。
那边只剩倒木与竖起的灰石。岩脊从我们右侧突出去，将上层道路整个挡在后面，水从石头底下涌出来，急急转向西北。
我扶着她，抽回钢剑。
刃上粘着黑泥，剑脊仍直。我将缠在护手上的细根抖掉，伸手接住她的掌心。
“我能走。”她说。
“好。踩我踩过的地方。”
她点头，抹掉唇边的土，手却没有松。
我们脚下这段湿石很短，前面水中却露着半块修过的方石，边缘比周围的岩头齐整。再往前，似乎还有一级被根压住的旧阶。
上方忽然响起鞋底刮石的声音。
我抬剑，看见一道圆盾从塌坡后的裂口探出。盾面上还留着莉赛射中的箭，箭尾擦过石角，歪向一旁。
短斧手正在往下找路。
他看见了我们，靴底便又往低处探了一步。
我带着艾薇拉转向那级方石。身后的水声仍响得厉害，已经听不见上面的任何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