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薇拉的手还在我掌中。
她半只靴子踩着石台，另一只悬在流水上，深蓝衣摆被风压向岩面。药包的带子勒着肩头，她先将短杖抵进石缝，确认自己站稳，才仰头去看落下来的地方。
上方的杉枝仍在晃。
水雾渐渐散了，那面翻起的岩板却比方才看得更清楚。它斜靠在高处，下面塞满断根和枝叶，早晨走过的路已经被埋在了另一边。
“奥斯温……”
她低低叫了一声。
“莉赛带他走上面的路。”我说，“我们到谷口汇合。”
她看着那株横倒的杉树，没有立即点头。
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从枝间漏下来。我将她带向里面，石头擦过背包，落进脚旁的水，溅湿了她半截外套。她这才低头，跟着我去找下一处落脚。
“走右边那块。先别踩苔。”
石台外沿润得发黑，水珠在苔尖聚成一粒粒淡青的光。我用靴底蹭掉一小片，露出粗糙的灰石，等她踩稳，再移向前面那块边缘齐整的方石。
灰浆还嵌在石缝里。
有人在这里砌过石阶，原先的台面却已被冲散，只剩贴近山壁的一段，从溪边断断续续地往西伸。水钻过石底，到了黑岩后突然落空，声音在狭窄的沟里来回碰撞。
艾薇拉先用杖尾试过石面，才跨过来。
她的靴底滑了一下，很快又撑住，没有将全部重量交给我。散开的蓝发遮在眼前，她抬手想拨，才发现这只手仍被我握着，便侧过脸，将那几缕湿发挨到肩边。
我带她绕过黑岩。
谷底在这里亮了一点。
水将岩壁磨出深浅不同的青灰，靠近溪面的石缝里长着白花，细根被水汽养得几乎透明。高处露出一线天空，日光斜斜落下，被岩上细碎的晶片折成浅金，沿着水纹，一直晃到我们的脚边。
更白的丝从花上经过。
其中一根忽然颤了一下。
我收住脚。
短斧从背后落下来，刃口砍进我们刚才踩过的方石，崩出一块薄沿。圆盾随即越过岩角，盾面上那支歪着的箭擦上石壁，箭羽被扯下一点。
男人踩进浅水，拔出斧头。
他没有看上面，眼睛只在我与艾薇拉之间转了一下，便将盾压到身前，往石台上踏来。
我把艾薇拉带进黑岩内侧，钢剑横过去，接住第一斧。
铁刃撞在一起，声音很窄，震得石缝里的水都在颤。男人的斧没有往回收，顺着剑身一滑，短短的柄尾便从下面顶向我的手腕。
我转开半步，将剑压住斧柄。
他同时向前送盾。
盾缘卡住了钢刃，圆盾后面那张脸离得很近。我能看见他额侧沾着的松脂，还有领口被蛛丝扯掉一半的线。方才从塌坡下来的路让他肩头蹭破了一块，血顺着皮甲的缝往下淌，他却没有去碰。
盾又往前挤了半寸。
我后脚已到石边。
艾薇拉想向后退，靴跟却碰到身后的窄沟。她立即将杖尾抵住，护光从我肩旁撑起，男人便将盾侧过来，先撞向那一小片光。
光面一颤。
我借他偏身的动作抽剑，带艾薇拉往黑岩后面那道窄口挪。旧横木半嵌在石里，只要从它下面过去，圆盾就不能紧跟着压进来。
她也看见了。
“从那里？”
“踩过这块石头，就——”
她的脚刚落下，浮在石底的那片薄苔便带着碎泥滑开。
我扣紧她的手，向自己这边一带。
圆盾在同一刻撞上剑身。
我的右臂被压向山壁，斧刃已从盾缘上方翻了过来。艾薇拉猛地抬杖，护光还没有越过我的肩，铁色便挤满了右侧的视野。
斧锋从额头穿了过去。
我听见她的声音骤然断开。
白光涌到眼前。
那一下并没有将我带向溪里，握着她的手也仍在，只是右侧的轮廓忽然松了。许多白色细翼从眼角翻过，湿风穿进尚未重新拢住的空隙，将发丝似的亮线一直带到肩下。
我想收住它们。
艾薇拉却又向下一沉。
我先抓牢了她。
她没有去看脚下，睁大的眼睛直直停在我脸上。短杖还举着，光映在她下唇，嘴唇张开，像有一个名字堵在那里，却只发出了一点很轻的气声。
斧柄从白光中落下，重重碰到山壁。
男人猛地往回拽。
我借那半瞬将右肩转出来，钢剑从盾下抽回，重新横到两个人之间。指节收紧时，剑柄忽然宽了些，拇指不再落在原先的位置，我立即换握，刃尖沿斧背划过，将它推向岩角。
视野也低了下去。
方才还要略微俯身才能迎上的眼睛，已经到了面前。我看清艾薇拉睫毛上的一粒细灰，也看清她的目光怎样追过我肩侧，忽然落向两人相接的手。
银发滑进视线。
发梢那一点烬红落在她深色袖边，被水光映得亮了一瞬。我转过肩，外套便沿着手臂松成白翼，重新拢起的奶白袖口轻轻贴住腕边，细花边从她握着我的指旁展开。领下落稳一只浅粉的小结，绒软的带尾擦过胸前，又被向前的动作压住。
裙褶随脚步一层层落下来，圆蓬的下摆轻碰岩面，最外一圈薄纱托住几滴细水。我抬膝带过石角，白袜平滑地贴着弯起的腿，鞋面上浅浅的扣带也随之收稳。低跟踏住窄石时，脚心一下贴实，裙缘仍在膝旁轻晃，细白花边擦过她的衣摆。
我先将她拉到横木前面。
“——往左走。”
后半句话终于出口。
声音轻而清，连我自己也听得分明。
艾薇拉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男人又一次举起斧。他的目光在白翼里停过，随即越过我，转向艾薇拉，脚下踩出的水花一直扑到她靴前。
散开的旧轮廓还没来得及收住，斧刃又到了眼前。
钢剑斜迎，将斧刃引到横木上方。铁刃削下一层新白的木皮，我带着她俯身，从低处穿过去，盾缘紧跟着撞来，却被横木与外面的石角一起拦住。
她终于低下头，跟着我钻出了那道窄口。
“靠里面站。”
我将她带到石后，确认脚下没有浮泥，才松开手。
她的手仍向前伸着。
指尖先追过来一点，随后停在半空。她望着我，目光从脸移到银发，再落向我的袖口，像终于记起方才那柄斧究竟经过了哪里。
“您的头……”
我抬手碰了碰额侧。
没有伤口。指腹掠过，几只还没有拢稳的白蝶贴着手背翻了一下，便重新没入了银发之间。
艾薇拉看着那只手。
她的杖端微微抬起，嘴唇动了两次，才很低地叫：“林恩……先生？”
“在呢。”
我望着她，没有笑。
横木外又响起盾缘刮石的声音。
艾薇拉还望着我的额侧。她的手向前动了动，停在那片银发外面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我没有避开，只等了短短一瞬。那根一直压在外面的横木便又响了一声，圆盾已从底下挤进来半面。
我朝艾薇拉伸出手。
这一次，她立即握住了。
“别松手。”
她点头，手指却紧得有些发僵。我带她绕进石台内侧的凹处，等她扶住岩面，再将自己的手慢慢抽出来。
“就在这里。先不要出来。”
几只暗蝶从空下来的掌边翻起。
红火沿翅缘一线线亮开，贴过指间，拢成深色的剑柄。【晚祷】落进手里，剑尖垂向水面，刃上映过一缕流动的金。
男人终于跨过横木。
他没再急着进。圆盾挡在咽喉与胸前，斧刃低低藏在盾缘后，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，又朝后面那道空着的窄缝扫过去。
我向旁边移了半步，将他看向艾薇拉的那一线挡住。
“还找呢？”
他猛地将盾撞来。
晚祷斜斜迎上去。
剑锋切进包住盾缘的铁条，半圈金属在水光里翻起。男人的手臂猛地往里一收，没有任我顺着盾面切向胸前；短斧已从下面横扫过来，柄尾擦过我的袖口，带起几片白翼。
他借我转肩的半步直往石台里挤。
我将晚祷往回一带，拦在他与岩凹之间。深色刃面泛起薄薄的暗焰，边缘有一点红，沿着方才切过盾缘的弧线，停在水汽里。
男人看见了那一点光。
他没有再把盾正面送来，抬肘遮住咽喉，斧刃从残缺的盾缘后递出，十分短，也十分狠。
我侧剑接住，手腕顺着斧背转过去。
下一步本该踩向溪边。
那里有一块露出水面的浅石，我方才就看见了。鞋尖落下以前，肩侧已经松成一线白蝶，斧柄从尚未合拢的袖间扫过，只碰到飞散的微光。
【蝶步】。
我从盾外聚回身形，裙缘在浅石上舒展开，银发擦过他持斧的手背。晚祷也随转身落下，一剑斩开皮甲肩口。
他的斧立刻回削。
我撤剑，暗焰凝成的几只小蝶留在刚才的剑路上。他后撤半步，受伤的肩想往盾后缩，蝶翼便沿那一弧收拢，再次切过甲口。斧刃歪了，砸上身旁的横木，新白的木屑在我们之间炸开。
上方恰在这时落下一块碎石。
艾薇拉的护光从我身后展开，将它推向外侧。石块擦过斧背，重重砸进溪里，水花高过我的裙腰。
水底的影子跟着抬起，扣住男人刚落下的后跟。
他猛地提腿，圆盾却撞上嵌在石里的横木。受伤的手臂还在试着拔出斧刃，盾后的空处便已让到了我面前。
我踏近半步，晚祷穿过断开的铁缘，送入胸前。
他的肩重重撞上横木。
盾先滑落，擦过石脊，落进下方的溪水。他也想伸手去撑，掌下却只有一层湿苔，身体停了一瞬，便随碎土一起翻下去。
斧头碰上圆盾，响了一声。
他伏在浅石间，水从裂开的皮甲旁淌过。那只曾经攥得很紧的手慢慢松开，再没有抬起来。
我收回晚祷，松开影缚。最后一点暗红的火从刃尖散去，水上没有留下新的蝶痕。
身后，杖尾轻轻碰到石面。
艾薇拉仍站在里面，护光已经散了。她看着下方的人，胸口起伏了一下，又抬起眼，望向我额侧的银发。
我走回她身旁。
她没有退。
那双蓝眼睛里仍有很深的惊惧，目光却没有躲开。我向她递出手，她低头看过我的掌心，才把自己的手放上来，手指在原先握住的位置扣紧。
“能走吗？”我问。
她点头，又很快补了一句：“能。”
我们从横木旁绕过去。
走到下一块平石，她忽然停了一下，抬头看我。
“刚才……手一直没有松开。”
“嗯。”
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，又望回我的脸，像还有许多话要问，最后却先去摸药包的搭扣，将翻出来的带边压了回去。
“莉赛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她轻轻吸了口气。
“车边的时候，您的手……”
“你看见了？”
她点头。
“我以为受了伤。后来您又把剑握起来了。”
我望过她颊边散开的蓝发。方才她举杖挡石时，有一小截被水粘在了领口。我用空着的指尖替她拨开，等她重新看过来，才道：“没有伤着。”
她的目光又落到我额角。
“这里也没有。”我补了一句。
她没有立即接话。我们沿着溪边往前走了几步，她才将短杖重新抵向下一块石头，先试过，再把脚移过去。
“那……我们继续走。”
“好。”
我放慢一点，等她跟上。
转过岩角，日光又落到银发上。裙缘轻轻擦过身旁的白花，沾起几粒细露，花茎在我们走过以后缓缓弹了回去。
她望着花，忽然又往我这边看。
“林恩先生。”
“嗯？”
这个称呼落到如今的声音里，连她自己也像有些不习惯。她迟疑了一下，还是认真说：“刚才谢谢您。”
我将她带过一条湿缝。
“先记着。等出去了，再慢慢说。”
她点头，过了一会儿，才低低应了一声好。
几根陈旧的蛛丝从前方垂下来，表面凝着细露。我用剑挑断最下面那根，丝线向树间退去，露出一截被湿叶盖住的灰白石面。
上面有半个方孔。
再高一级也有。
我拨开落叶，看见一段旧石阶斜斜离开溪边，到了半腰，被杉根和灌木遮住。台阶旁留着几截炭黑的碎木，方孔里已经长出小小的蕨。
艾薇拉没有立刻走上去。
她抬杖，碰了碰最下面那级石头，杖尾还未收回，我已看见枝叶间一小点亮光，正沿着木叶往下移。
我将她带回岩后。
弩箭撞在她方才探杖的位置，箭尾剧烈一颤，石缝里的小蕨被整个削了下去。
更高处，一根细长法杖从杉根旁伸出。
方孔里的碎石慢慢浮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