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面蛛网没有立即落下来。
我带着艾薇拉贴住岩边，从越来越低的丝线下面看向旧木桥。它横在溪谷最窄的地方，两根颜色发黑的长梁搭住两岸石座，桥下的水被挤成一道白亮的窄流。外岸有路，沿着坡向上，转到那面高岩后面去。岩顶几株杉树低低探出枝梢，将更远的天空遮住了。
我们这一岸也有一段石台。
旧木料留下的刮痕还在，几枚粗铁环嵌进石缝，环下积着湿叶。只要沿碎砾滩走过去，再上那几级台阶，就能抵达桥口。
艾薇拉向贴着山壁的位置挪了一步。
我握住她的手，没有让她将脚落下去。
“等等。”
一条极细的亮线贴着石面，正从她鞋尖前慢慢抬起。
先是这一条。
随后，溪上那些只在迎光处才看得见的蛛丝，也一根根离开了水面。水珠沿着线滑向低处，汇在交接的地方，悬成一粒粒透亮的珠子。碎砾滩上的旧叶跟着翻身，几片还没有落稳，便被牵向了半空。
我顺着它们抬起脸。
高处的网展开了。
它原先贴着岩壁，浅得几乎同石纹混在一起。此刻，横过溪谷的几条粗丝绷紧，将那些柔软的网片一层层托起。日光从杉枝后落下来，整片空隙都亮了，细密的线交叠成无数歪斜的格子，白花、碎叶与折断的紫色花茎悬在其中，随着缓缓升高的网一起转动。
最上面，一条黑褐色的腿扣住了岩沿。
我把艾薇拉往回带。
她已经举起短杖，药包被另一只手按在身前。我们退过最后一级旧阶，蛛母的身躯便从岩顶移了下来，腹侧那几团卵囊被枝影遮住，又从日光里显出来。背上的灰金纹路起伏着，像披了一层被风吹乱的旧绒。
其中一条前腿不大稳。
马尔科姆留下的伤口还在，细长的节肢往石上落时，末端偏了一点。可它立即抬起另一条腿，深深扣进岩缝，身体便又稳住了。
一缕新丝从腹后接向对岸。
它没有沿我们来时的窄阶追。
它直接横过了头顶。
“走石边。”我说。
艾薇拉应了一声，侧过肩，从岩面与我之间挤过去。她没有向那片看起来更平的碎砾滩跑，杖尾先碰过脚边的一块灰石，才把靴子放上去。
网忽然向下一沉。
蛛母的长腿从两株杉树之间垂下来，尖钩扎入我们方才站过的地方。石屑朝四面喷开，旧阶最外的一角整个碎掉，跌进溪里。
我将她送到前面那段突岩下，晚祷贴着岩壁斜斜划过，切断了缠在入口的一根亮丝。
断丝退回上方。
蛛母的头也跟着偏过来。
它在听。
或者在感觉我们踩过的地方。
我低头看脚下。石头之间覆着一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网，连那些长得很低的青苔也被它罩住。我们每动一步，附近一片潮湿的细线便轻轻颤一下，将那点动静送到更远处。
艾薇拉也望着它们。
“这块没有。”
她用杖尾点了点贴着山壁的白石。
石面陡了一些，上头只有雨水冲下的浅槽。她先踩过去，站稳，向我伸出手。
我握住了。
一条粗丝从背后掠来，粘上背包外侧的防雨罩。包带猛地往后绷，我肩头跟着一偏，艾薇拉立即扣住我肩前的背带，抵住脚下白石，将我往里带了一点。
“低下去！”
她照做了。
晚祷从她头顶收回，切过包侧的蛛丝。失去牵扯的背包撞回我背上，她立即松开背带，手臂往里一收，没有拦住我转身。
尖钩到了眼前。
我抬剑接住，沉下肩，将它往突岩外带。深色剑身滑过绒毛，末端擦出一小片暗红，力却仍从上面压下来。脚下石面斜湿，我没有继续同它较力，松开剑上的硬顶，向里错过半步。
长腿砸进岩边。
另一条腿紧跟着扫来。
我只来得及将艾薇拉按低，肩侧便被它带过。银白护片与贴身衣料一同散出白光，灰蓝短披从我肩后翻起，末端擦过了她举起的杖。
“林恩！”
“在这里。”
我抓住石沿，重新站稳，银发从颊旁落下来，发梢擦过她的额角。
“先看路，别看我。”
她的短杖原先朝着我肩侧，杖头已经聚起一小团圣光。听见这一句，她看着重新合稳的护片与衣料，嘴唇抿紧，慢慢将杖转向前面，改用护光挡住了还在落下的碎土。
那双蓝眼睛里的惊惧还没有退净，视线却已经转向石台。那几级台阶不远，外面隔着两片刚被扯高的网，最下面一片还挂在一株倒杉上。杉树半截根盘露在水边，树冠斜压着碎砾，细枝间全是白亮的线。
她用杖指过去。
“下面能过。那里有石头挡着。”
我看见了。
倒杉与岩壁之间留着一条低缝，能从网的下面接到石台。蛛母的身体正悬在更高处，两条后腿扣住树干，前腿却都朝着我们。只要我们钻进去，它也得重新换脚。
“你先。”
艾薇拉立即收短杖，俯身穿过低缝。药包在背后碰到枝梢，她便侧过来护住，慢慢送过去，没有硬扯。最后一步，她踩着露出水面的石脊，抬手撑住岩沿，已经够到了台阶下方。
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绷响。
我仰头，蛛母腹下那一小团新白的东西已舒展开来。
“往里！”
蛛丝落下来。
我向前扑了一步，晚祷斜着挑过，接住其中最密的一束。细丝分开，却没有全落地，剩下的仍覆向低缝。艾薇拉的护光在石沿下亮起，替我托住了缠着碎枝的那一片。
她的手腕沉下去。
一声短促的木裂紧跟着从头顶炸开。
我提剑，先将挂住光面的粗丝斩断，抓住她的手臂，把人带上台阶。断枝从我们身后压下去，堵住了刚才穿过的低缝。
她半跪在第二级石阶上，短杖仍朝着外面。
“能站？”
“能。”
她站起来，试过已经治好的左脚，又将药包背带往肩上送了一点。
我没有再问。
石台内侧果然有一处浅凹，旧时垒起的矮石墙只剩半截，后面接着一条贴岩的窄槽。艾薇拉走进去，先用杖探过槽底，再转回来。
“后面也能退两步。”
“好。守住这里。”
她没有立即靠到墙上，先将半块翘起的薄石踢开，露出下面扎实的地面，又用杖尾从外沿扫过，确认那道窄槽里没有横着的细丝。岩顶向外探出一截，飞来的东西得先越过石墙，才能碰到里面的人；她选择站在墙后靠内的位置，仍给自己留出能往后退的地方。
“不要贴外沿。”我提醒她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认真答完，才发现我还在看她，便将原先抵着墙角的靴子向里收了半步。
我把背包收进领域，肩后那股始终拖着步子的重量终于卸下。艾薇拉扶了扶自己的药包，确认搭扣没有松，再将短杖从墙边探出来。
我往外走了一步，又回过脸。
“这次先别伸手拉我。”
她的手指在杖上紧了一下。
“我会看着。”
“嗯。”
我朝她弯了弯眼睛。
“这句倒很好听。”
蛛母已经离开倒杉。
它跨过溪水，一条腿扣上石台外缘，尖钩沿着铁环擦过去，拖出刺耳的一声。桥口就在它身后，所有能让人绕过去的地方都连着网。它将腹部往上送，新的丝线随之接到对岸树梢，整张网又绷紧了一层。
我顺着那一根看过去。
对岸的杉枝被压弯，最下方两根丝却接在倒杉根盘里。上面托着身躯，下面牵着树，几条绷得最直的线汇到同一处，水珠沿着它们不停往下滑。
我提起晚祷，向溪边走去。
迈下石台时，蛛母的前腿已经探到溪边，尖钩沿石面向我压来。
我侧身让过，手指在剑柄上松开一点。银白甲片顺着指节掀起，连同护腕一起散成白蝶，原先贴住手背的凉意也轻轻退去。抬剑时，肘下忽然轻了，我将那道尚未送出的剑路收短，沿石边再滑开一步，尖钩便从身后扎进水里。
肩头与胸前的硬亮一层层褪去。灰蓝短披被风托起，绒边擦过颈后，到了肩外已经舒展成冰蓝的纱。乳白缎面重新贴住腰际，左侧纱幅略收，右后方却铺开更长的一层淡紫，银线沿织物分出细细的翅脉。
我落脚的石头被水震了一下。
护胫的银亮从膝下退去，靴口沿白色袜面收低，细带交过脚背，随着我踮足轻轻牵住。脚踝松开了，薄底却将石上的每一道浅棱都送进足心。我没有再把脚跟沉到底，前掌一转，身体便已朝向它抽回的长腿，两边翼纱迟了半拍才追上来，柔软的力道贴着腰侧轻轻一带。
【蝶舞】礼装。
名字随着转身浮起，陌生的两个字与肩后那一点牵动贴得很近。我下意识抬起手腕，纱幅便从身旁让过，留出晚祷落下的空处。
蛛母的头随我转动。
我踏住溪边的平石，深色剑身向外斜垂。暗焰从刃根起了一线，翅缘薄薄的红映进水里，与上方巨网的银光错在一起。
另一条前腿紧跟着落下来。
我向左迈步，薄底沿早已看好的石脊擦过，压到足心的那一点硬边刚向后移，前掌便带着身体转开，剑却仍指向右下。那条从根盘牵往岩壁的粗丝，离我只有几步，表面水珠还在一粒粒往低处滚。
绯色沿着刃口聚起。
手腕转到尽处，月弧便离开了剑锋。
我将后续那股仍想向外涌的力量收住。
红光很短，却凝得分明，像一段突然从水中升起的绸带，斜斜越过浪尖。两根并在一起的粗丝从中分开，后面一截翘出的朽木也被削断，木屑还没落尽，那弯绯色已经散在树根前。
【血月斩】。
根盘猛地向溪里一沉。
蛛母的长腿扎进我方才站过的平石，薄石裂成三块。另一条腿随即横扫，把尚未落地的木屑与水珠一并卷了过来。
我没有再向后退。
离得最近的石头就在左前方，半面露在水外。我朝那里踏出半步，肩侧与腰间短短地松成白翼，扫来的尖钩穿过那道空隙。薄底贴上湿石，脚背的细带随着前掌转动微微牵紧，翼纱从尖钩外侧回旋过来。衣装合拢时，我已顺着那一点转势回身，晚祷贴住它腿侧那一节深色的甲。
暗焰随剑拉长。
第一斩从甲节下缘切过，划开一线浅色。蛛母立即抽腿，尖钩向内收，刚好又经过那条尚未散尽的剑路。
停在弧线里的火蝶同时翻翅。
暗红沿甲缝一闪，第二道斩击落回原处，碎甲与细绒从腿侧扬了起来。
它猛地将那条腿提高。
我借它让开的空隙踏上倒杉。薄底刚碰到湿树皮便滑过一小段，脚底随即碰到断枝留下的凹口，我将前掌抵进去，脚背的细带一牵，下一步已经送向树身更高处。冰蓝披纱随转肩掠到身侧，纱边拂过手背，我顺着它让出的空处抬剑。淡紫裙幅在另一侧张出更长的一弧，透光处的银线忽明忽暗，直到身子转稳，才跟着落回腰后。
头顶的网忽然低了。
蛛母正在重新分配重量。
两条后腿压住树干，前身沿斜网垂下来，细长口器从绒毛间分出。腹后的新丝也向同一个地方垂落，在我前方合成一道越来越密的白帘。
我挥剑划开近前一束。
断丝却没有全退开。
它们还粘着更上面的网，沿着刃背绕过来。蛛母的前腿同时扣住横枝，向下一压，树身顿时转了半面。
落脚处向水里沉去。
我从那截还没有入水的树皮上跃起。屈膝时，缎面底裙先从腿侧松开，外层翼纱却顺着腰身往里收，细软的折边贴过白色裤袜，没有被下沉的枝条挂住。人离开树干，那幅较长的淡紫薄纱才在右后方舒展开，银线映着日光，宛如一面刚刚抖开的绣帷。
眼前只有巨大的腹影，左边是口器，右边一条长腿已经抬起，下一次落下，便能把我连同那道丝帘一齐压向溪底。
脚下短短一亮。
仿佛一小片看不清边缘的阶面在半空托住了鞋底。
我认出了温雨庭院里那一点熟悉的联系。它只在脚底亮了一瞬，我抓住这份承托，向右折身。
那一点承托随即散了。晚祷却已顺着转肩的动作横过，先斩向马尔科姆留下的旧伤，再借下落的重量切进甲节。深色焰沿伤处翻起，一排红缘火蝶留在剑刚刚经过的短弧里。
尖钩从我头上扫过去。
我偏头让开，银发被尖钩带起的风送到另一侧，冰蓝纱幅也从眼前掠过。蛛母想收回受伤的腿，那道短弧便在它关节外侧合拢，红光从碎甲里一线线透出来。
这一次，它没能扣住树干。
巨大的身躯向溪面低了半尺。
我落在倒杉的横枝上。枝条被压得一弯，剑尖随即转向，切开缠住下方树杈的丝。火蝶从上一处伤口消散，新的暗焰已经随剑掠到水面，沿最后一束仍紧紧勒住根盘的粗丝一划而过。
树根抬了起来。
整株倒杉开始转动。
“右边！”
艾薇拉的声音从石墙后传来。
我抬眼，蛛母一条后腿正越过树冠，尖端擦着岩沿，压向那段原先可供我落足的碎砾滩。它没有急着追剑，先封住了从树上退回岸边的位置。
我将迈出去的那一步收住。
脚下横枝已经发出细细的裂响，蛛母腹下的白丝又在收拢。它悬得极低，背上的灰金绒纹被日光照亮，每一根细毛都沿着身体起伏。
我望着它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还真会拦人呢。”
剑尖垂下。
我沿着树干朝它走过去。
那条受伤的前腿先退了半寸。另一条却从外侧压来，尖钩一拐，直扣向我的肩。
晚祷向上迎住甲节，我没有硬顶，刃面随着腕部翻转，让那股重量沿身侧落下。脚背的细带牵住向外折的那一步，我顺势收肩，尖钩擦过淡紫纱幅的末端，带落几只细小的白蝶。冰蓝披纱已向后翻开，握剑的手也从转势里稳稳收回。
尖钩砸穿树皮。
我踏上它压低的那一节肢体。
鞋底只停了一瞬，巨腿便向上抬。我顺着这一下跃过低处的断枝，银发与两侧的翼纱在风里一起扬开，身体越过它前身外侧，晚祷的暗焰在空中拉出一道清楚的斜线。
剑先切进甲缝。
紧接着，我转腕下压，将刃从它前腿根部抽出，落向旁边那根绷得最直的承网粗丝。
距离近得能看见水珠映出的红。
粗丝分开了。
我落回根盘外露出的平石，前掌先碰到粗石，膝随之微曲，将那一点细而集中的压力接稳，才让脚跟慢慢压下。乳白裙身随之垂稳，横展的纱却还带着转势，从两侧缓缓追来。我将腰侧让过半分，冰蓝的一幅便拢回肩后，淡紫长幅沿着转开的方向绕过，银线翅脉最后一次迎住日光，才层叠着静下来。
最后一缕银发擦过颊边时，留在甲缝上的火蝶才沿着原路收紧。
蛛母的前身猛地一歪。
那一串从跃起、折身到落足的剑路，仿佛还在手腕间轻轻续着。我顺着它将剑抬回身前，没有再追上去补足下一步。
根盘正向溪边翻。
连在倒杉枝上的网被整株树拖动，从最下面的一角开始，缓缓翻了个面。对岸的杉树早已被拉弯到低处，树冠几乎擦上蛛母的背，唯一还撑住这一边的粗丝，便斜斜横在我肩旁。
我将晚祷从下向上送过。
暗焰划出短而明亮的一弧。
对岸的树冠猛地弹回去。
日光一下落满了溪谷。
那张从岩壁间张开的巨网，像一片被人从高处掀起的银白帷幕，裹着断枝与旧叶迎风翻卷。千万粒水珠同时散开，风从空出的网隙里穿过，在半空吹散了一道薄而完整的虹。
蛛母的长腿从虹光之间划过。
倒杉先撞上石头。
根盘向外一翻，树身带着还没松净的网，将它一同扯向近岸。它抬起两条腿想扣回岩壁，已经受伤的前腿却在承力时陡然弯了，尖钩抓下一片碎苔，什么也没能留住。
巨大的身躯重重撞进碎砾滩。
地面震了第二次。
艾薇拉的护光在墙后骤然抬高。
一截断木撞在光面上，擦着矮墙飞进溪里。她扶住杖身，右脚向后抵住石槽，蓝发被震起的风扬到脸侧，护光却仍留在岩凹外面。
我从根盘旁掠过去。
蛛母还在挣扎。
倒杉压住它后侧两节肢体，前身却又撑起来了。口器从碎绒里张开，新的细丝探向桥座，它将另一条完好的前腿举到身前，尖钩在湿石上拉出一道很长的浅白。
我停在它身前几步。
晚祷微微向外转。
绯色再次从深刃上舒展开来。那一弯红比方才更窄，力量沿着剑锋向外时，指间也跟着绷起了一点细细的牵扯。
我看着那条尚未落稳的腿。
等它朝我探来，才挥下剑。
【血月斩】从两节硬甲的交接处掠过。
月弧没有去够更远的腹背，只在近处凝成一道清清楚楚的红。抬起的前腿从中折下，尖钩在我鞋前刮过，重重插进石缝。那具庞大的身体随之偏低，颈下原本护住的薄处终于露了出来。
我向前踏近。
艾薇拉的护光仍映在岩边。方才我将圣光拢在她身前时，也曾这样一层层收住边缘，让飞来的碎石偏开。
我动了动空着的左手，将那一点温热重新凝到指间，试着沿握剑的右腕送过去。
暗焰仍留在刃上。
最初，两股力量各走各的。白光沿剑脊散开，刃缘的深暗却一线线向外翻，我收拢指尖，剑身便轻轻颤了一下。
蛛母的口器朝我合来。
我侧肩让过，右脚向内踏近，没有再将那一片白光铺开。原先托住护光的力道被收得很窄，沿剑脊压向尖端；晚祷同时向前，贴住了颈下那一线较薄的甲。
暗焰先蚀开边缘。
凝在剑脊上的光却没有散掉，仍稳稳托住向前送出的力。两者在破口里撞到一起，一簇细白的焰忽然从深色刃旁舒展，亮得连近处的绒毛都映出了清楚的影。
剑锋没入。
我手腕微微一沉，立即顺着那一下转肩，将刃送过前身下方。那簇白焰只稳住了这一瞬，拔剑时已经松开，暗红仍贴着刃缘，白光则从指间一点点退去。
我没有急着再试。
红缘蝶翼沿最后这道短短的刃迹收拢。
蛛母刚牵向桥座的丝松了。
我退到根盘外，松开已经绷紧许久的手指，又重新握住剑柄。
巨大的身躯砸回碎石间。
被压住的杉枝一根根折断，声音密得像有人在踩一地薄冰。它腹侧的纹路起伏了最后一下，长腿沿着湿石滑开，尖端还抓着一片未能拖回去的细网。
随后便不动了。
我没有立即走回去。
剑上的绯色已经散尽，维持它的那一点注意却仍悬在指间。我慢慢垂下剑，等手腕不再沿着先前的弧度往外送，才朝岩凹那边看了一眼。
艾薇拉还扶着短杖。
护光矮了些，没有散。
“好了。”我对她说，“先让我看看。”
溪水从倒杉下面冲出，绕过那些折断的腿，重新流向桥洞。腹后已经没有新丝落下来，先前被它拉直的网一片片垂低，露出对岸被遮住许久的青色岩壁。
岩凹里传来布料碰过石头的轻响。
“先别过来。”我说。
艾薇拉停住。
我绕过根盘，仔细看了那几条靠近石台的长腿，才向她点头。她从矮墙后出来，短杖仍握在手里，刚站到光里，目光便先落向我肩侧。
肩边的薄纱与银线已经完整。
她张了张嘴，过了一会儿才问：“都……好了？”
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。
“嗯。没有伤。”
她还是站得很近，短杖抬起一点，又慢慢放了下去。靴边还留着方才的血迹，她自己却像已经忘了，低头去拨我肩后披纱上挂着的一小截亮丝。
我没动，等她将它取下来。
那根丝比发丝粗些，粘在杖尾，拉出很长一段，仍不肯断。
她抬起眼，认真看向我。
我把晚祷递过去一点，替她割开。
“喏。这个可别收进药包。”
“我没有想收。”
她答得很快，随后又低头看了看那一小团丝，才把杖尾从旁边的石棱上蹭过去。
我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她像终于听出那一点笑意，唇边动了动，却没有跟着笑，只抬眼又看了一次我的肩。她的手停在披纱旁，像想再确认什么。
桥的另一端忽然响了一声。
金属割断细丝，声音很短。
我朝那边望去，将她尚未收回的手轻轻带向身后。
外岸上方的旧运材坡露出了一截灰色衣摆。一个人从倒伏的枝条间走下来，左手带开横在胸前的网，右手的长剑翻过半圈，将最后一束缠在靴边的丝斩开。
马尔科姆。
他的肩衣撕了一道，手套上沾着深色的蛛血，脚步却没有乱。到了最后一块斜石，他没有沿着碎土往下滑，而是沉膝落到桥座外沿，剑锋随即转向这一岸。
他先看见碎砾滩上的蛛母。
目光沿着那几条折在倒杉下面的长腿移过，停在我手里的晚祷上。
接着，才看向我身旁的蓝发。
我朝岩凹偏了偏头。
“艾薇拉，回里面。”
她看清对岸的人，立即退过石墙，站回方才试好的位置，短杖从墙后抬起来。
我踏到桥口。
近岸的护栏断了一小截，两块桥板被方才的震动翘起，下面那根旧梁却仍稳稳搁在石座上。桥下水色明亮，断网垂在栏边，几滴水顺着线慢慢落下。
马尔科姆没有上桥。
他看了看外岸向上去的路，又将长剑抬高了一点。
我也抬起【晚祷】，深色的刃焰沿着桥上的日光，轻轻转了半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