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尔科姆的剑没有落下。
风从外岸坡口穿过，带来一点晒热的杉皮气味。横在桥上的断丝被吹成弧形，擦过他的刃，又轻轻弹开。
他先往桥外侧挪了一步。
我也朝同一侧走。
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，停在旧石台那一小片深蓝色上。我再向前，挡住了它。
“让开。”他说。
厚手套仍握得很稳。剑刃近根部粘着一簇蛛绒，外套下摆却少了一块，垂下的断边随着溪风轻轻晃。
“欸？”
我望着他，忽然有些想笑。
“这句话，我今天已经听过了。”
他没有接。长剑朝身侧垂下，靴尖碰了碰第一块桥板。那块木头往下沉，他便移到横梁正上方，沿着铁钉露出的那一排走过来。
一步，两步。
我侧过脸。
“艾薇拉，往里面站。那道槽还走得下去吗？”
她扶着凹台边缘，回头看过，才答：“能。下面那块石头没有动。”
“好。先站稳，别伸手接掉下来的东西。”
她扶着岩面的手收回来，重新握住短杖。岩角将她遮住大半，只露出绷得很直的杖身和一小截深色袖口。
马尔科姆已走到桥中。
他看见我转头，忽然向前。
剑尖先越过残缺的护栏，直奔颈侧。没有试探，也没有多余的呼喝，手腕只向下一压，长刃便在半空换了斜面，封住了我往石台退的方向。
晚祷斜迎上去。
铁刃相撞，声音短得像一粒石子磕破了冰。他的肩紧跟着送来，脚下松板猛地翘起，下一剑已从肘下递出，刺入我尚未转开的肩前。
白蝶从刃旁涌起。
他的眼神变了，手却没有停，反倒立即向外一带，想借这一下把我挑到桥外。
我顺着剑刃旋身。
肩头散开的白翼掠过他的护臂，沿银发重新拢住。晚祷从他臂下斜挑，暗焰贴着深色刃面升起，刚碰到腕甲，金属便翻出一条狭长的裂边。
他猛地收肘，左掌隔着手套按上剑脊，以两手合力将我的刃推开。
裂开的护臂掉下一小片。
它从桥缝漏进水里，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一声轻响。
我退到横梁，浅色裙缘擦过断栏。烬红发梢被风送到眼前，我抬起空着的手，将它拨到颈后。
他望着我的肩。
那里连一滴血也没有。
视线重新回到脸上时，比方才停得久了些。
我向他弯了弯眼睛。
“看清了吗？”
他骤然跨向左边。
断栏外压着一截斜杉，树腰搭在岸沿，枝杈伸到岩凹上方。他一脚踏上栏桩，借着向我进攻的势头，越过桥口，剑尖直指那一截露出的蓝发。
我收住笑。
白翼从靴边掀开，绕过两根尚在晃动的断栏。我从他侧后聚拢，落在近岸的实石上，晚祷同时抬起，剑格撞开了将要递向岩口的长刃。
马尔科姆没有回头硬接。他左手抓住一根粗丝，借它荡回来的力换了方向，剑从下方翻上来，沿我的腕边往内削。
我向外转手，暗焰贴着他的刃走过，剑锋已落向斜杉中段。
新白的木口张开。
他立刻松丝，蹬离树腰。晚祷方才经过的地方，一线红缘蝶翼才在迟来的风里翻起，沿着那道切口再次收拢。
杉木断了。
树梢朝溪里沉下去，粗枝撞上石台，飞起一蓬碎木。
艾薇拉已经退进岩凹。她把短杖横在身前，护光接住最先扑到面前的碎片，脚下没有再往外移。
马尔科姆落在桥座边，剑尚未收稳，晚祷便从他肩外压下来。
他转剑去架。
暗焰与他的剑气在刃侧碰散，火缘贴着护手掠过，削断外套的一道缝。他被逼退半步，靴跟碰上桥板，立即往下一沉，凭着贴近的剑身重新站住。
我没有再给他转向岩口的余地。
横切，换步，晚祷从他的剑下绕回。第一剑让他收肘，第二剑切断护手外那截厚皮，直到后脚也退上木桥，他才借着横梁的窄，挡住了接下来的直刺。
深色刃尖停在他的剑脊前。
我松开一点，退回石台。
斜杉已经落进水里。先前那条能够从外侧绕向艾薇拉的路，只剩下树桩与一截急急晃动的断丝。
她的杖端仍亮着。
“先留着。”我对她说。
我抬起左手，将一层很薄的护光贴在岩口。白色沿凹台的棱慢慢收紧，才刚站稳，我便试着让边缘的暗影先迎向外面。
方才一剑里接上的两股力量，在这里却各自散开了一点。
我没有催它们一起往前走。
先让光停住，再从外沿挑出几只很小的蝶。白亮的翼心外面，拖着一层薄薄的暗色，它们离开掌边，落到艾薇拉肩侧与岩口之间。
她抬眼看过来。
一片迟落的碎木恰从石沿翻下。
外侧的暗影先迎上去，把它拨偏少许，里面的微光随即亮了一下。木片碰过那一点亮，擦着她的衣袖落到脚边。
她的短杖也到了那里。
我看见她把杖收回一点，仍没有放下。
“别走出岩角。”我说。
这几只蝶像几缕细线，留在心里。我不敢把它们放得更远，只望了一眼她站着的位置，便转回桥前。
马尔科姆没有再过来。
他在看我的剑。
腕甲上那条裂口很深，皮边却还没有断完。他将手腕转了半圈，让松动的甲片贴回袖下，重新抬起长刃。
这双手，比方才那几个握刀的人稳得多。
肩、肘与脚跟仍相互照应着。向左露出的空处，看着像能进去，等我剑尖稍动，他的刃便已侧过半分。先前的裂口并没有叫他急着补，反倒将那一侧收得更紧。
我望了一会儿，唇角慢慢翘起来。
“嗯……这样好多了。”
马尔科姆的眉头沉下去。
我将晚祷稍稍放低。
风还托着身侧的淡紫与冰蓝。那些向两边舒展的翼纱先从末端松开，化为细细的白蝶，沿腰侧收回来。
马尔科姆立即抢向横梁。
我将剑尖抬起半寸，先抵住他能够递剑的那条线。长刃碰来，我只转腕，让它贴着晚祷滑过去，最后一层轻纱恰从两柄剑旁收进袖口。
腕上轻了。
象牙白衣料沿肩背重新合拢，高领贴住颈侧，两襟从收紧的腰间向下延展，成了合体长外套的轮廓。细黑滚边走过领缘，一排银扣依次凝稳，薄手套则从腕口包向指尖。
我握紧剑柄。
指缝间那一点细软被压实，掌心与剑柄间只隔着很薄的一层，连护手传来的微震都清楚。拇指往前推了些，晚祷便顺着这个很小的动作，拨偏他接着递来的剑尖。
他要将前脚送进来。
我收回半步，长衣后幅随之分开，整齐的裙褶落到膝边。靴踝贴得更稳，鞋底在湿木上停住时，没有再向旁边滑。晚祷仍抵在他手腕能够向前的地方，他进不了那段横梁，只得把剑重新收回胸前。
白色袜面留在裙缘与浅色长靴之间。领前的黑缎翻成窄结，我用空着的两根手指将结心轻轻压平。
这个形制忽然有了名字。
【决斗】礼装。
我说不出在哪里见过，却知道怎样把肘收回来，怎样让剑先于身体抵达那半步的距离。
鞋跟轻碰横梁。
这一点干净的响声，正好接上我想起的步子。
空着的手向他抬起，掌心在日光里翻过半面，像是在等一只本该递来的手。
“把剑拿稳。”
我向桥上迈出一步。
“陪我舞一会儿吧。”
水从桥下流过。
没有人接那只手。
迎面斩来的剑却比方才更快。我侧身让过，裙缘从剑尖旁掠开，晚祷碰上他的刃背，向桥外轻轻一送。
“这里。”
我向右转。
他跟过来，第二剑已换向腰侧。我没有急着退远，只转过脚跟，让黑滚边贴着剑尖外侧擦过去，晚祷同时从他肘下挑起。
他没有踩进我让出的松板，立即收步，长剑在身前划过半圆。接连三次碰撞，竟都落在我准备换向的地方。
最后一下格挡，震得暗焰沿两柄剑的接触处扬起来。
我原先要递出的刃停了一停。
他抓住这半瞬向前送肩，直刺心口，后脚却已经朝横梁旁边碾下去。
松板翻了。
我落足的地方向下空去。
风从裙底托过，我往侧面一踏。一点浅光在靴底压实，只够承住这一步，便将我送到断栏外侧。
马尔科姆的剑从肩旁擦过。
我没有继续留在空中，右脚已落向近处尚未折断的栏桩，晚祷借着转身向下斩出。
暗焰拖开一道带红边的弧。
他横剑迎住，肩背往下一沉，桥梁发出一声闷响。我顺着相抵的剑转过身，及膝的裙褶齐齐扬开一线，长衣后幅向两旁分过，白翼从袖下飞散，整个人已绕回他另一侧。
第一道剑痕还留在他肩前。
他刚要抬刃追我的身体，那道剑痕里的暗蝶便向内一合，火缘擦过剑格，割开了护肩外的一截皮带。
金属片垂下来，撞到胸前。
第二剑已经到了。
他将刃往回拉，堪堪迎住晚祷，松动的肩甲却被震得翻起。我看见下面深色的衬衣，手腕沿着那一小片布轻轻转过。
他猛地向后撤肩。
深色剑锋仍挑开了一条细口。
血先渗进布里，随后才沿着甲片滴下。
我落回真实的横梁，鞋跟轻轻一碰木面。
“这一下，慢啦。”
马尔科姆没有低头。
他已经换了握法，剑身向外斜着，让刚才那道短暂留驻的暗红弧线从臂旁过去。追斩撞到断栏，切下一片旧木，余焰便随着木屑一同散了。
我抬了抬眉。
他再进时，竟没有跟着我新落下的脚走。长刃先扫向横梁，逼我挪开，剑尖随即改刺侧面的栏桩，恰好卡住我准备踏过去的位置。
我抬剑接住，脚底往后一滑。
桥边有一滴水，正从断丝末端落下来。
一小截白色阶面就在脚跟下显出，水滴碰上去，碎成很细的一圈亮。
我踩稳了。
那圈光沿着木桥的阴影向外散开。
两盏灯在桥影里亮起来。
风仍掀着灯外的断丝，黑色灯架中的白炎却站直了。
溪水没有停。就在脚下，水仍撞着石座，可晚祷与他长剑擦过的那一点细响忽然变得很长，从桥影深处绕回来，像有一座空旷的厅堂，接住了两片铁刃。
马尔科姆先收了一下手。
他看过脚底，将靴子重新压稳。木板还是木板，松开的铁钉也仍在那里，身后却缓缓落下一道高处的暗影。
一扇拱窗在杉枝与残网后升起。
黑石窗框厚重，高高压住绯色。白炎沿两侧照上去，细小的石纹一层层远了，刚才还能看清的树枝，被衬成了贴在窗下的纤细黑线。
马尔科姆的目光抬过我的肩。
他看得很短，剑已先收回胸前，前脚也向后挪了半寸。
那一下落脚，沿着白炎照出的影子传到了我脚下。我没有低头，也分出了他退向哪边。
我没有立即跟。
靴底在阶面上踩实，脚跟慢慢落下。我将晚祷从他的剑旁抽回，抬手理平领前略微歪斜的小黑结，薄手套在结心擦过，发出极轻的一声。
那一声也落进了厅堂里。
【领域】。
【绯夜宫】。
那个在温雨中出现过的名字又浮上来。我将脚下这一小片廊影稳住，让阶面与灯火接在一起，才向他转过手腕。晚祷的剑尖重新垂低，刃旁暗焰没有散。
白炎先将我的影子送到了他脚边。
我将拱窗下沉沉的压迫收窄，压向他站着的那半边桥面。
他吸到一半的气忽然停住，剑尖也迟了一瞬。牙关咬紧以后，那柄剑又被他硬抬回胸前。
衣领贴着颈侧微微一动。
银纹从黑滚边旁浮起来，细得像灯下刚挑出的锦线。领前的小黑结被一枚细银蝶扣轻轻压住，银翼没有张得很开，却正好托住结心。
左肩也落下一点柔软的重量。
一幅珍珠蓝披饰沿肩线斜垂，银色细纹收着边，末端才刚向身后展开，便被我收近。剑还横在面前，我只让它贴住上臂外侧，没有继续往下放。
白炎照到近岸，在艾薇拉身前落下一道窄栏影。我把暖意留在岩口，向桥上收紧的重压越过了她。她绷起的肩慢慢落下一点，呼吸不再那么急，短杖却仍握在手里。
艾薇拉仰起脸，短杖在胸前停住。她往前探出的半步慢慢收回岩角，手指沿杖身换了位置，才又看向我。
我向她眨了一下眼。
“站在里面。等我。”
她没有立即答。
马尔科姆的剑忽然压低，刺向脚下的白阶。
刃尖撞上阶缘，发出一声低而沉的鸣响。他的腕往后震了一下，我踩着仍稳稳托住自己的阶面，转过身，让晚祷从他收肘的位置斜斜掠下。
他侧肩避开。
我已落到身旁另一段白阶上。剑刃经过之处，一线红缘蝶影尚未合拢，他便又向桥外退了一步。
窗下的阴影在那只靴后竖起。
只有很短的一截，像廊柱贴地落下的边，却恰好绊住靴跟。马尔科姆立即抬膝，硬把脚拔回来，身体随之向内偏了半寸。
那道真实留在肩前的蝶痕正迎向他。
灯影与那一小段剑路连着，我将几只将要散开的蝶重新拢稳，仍留在剑锋刚刚走过的地方。
他低喝一声，长剑横推，剑气击散迎面的几只火蝶，肩头仍被后续收拢的红缘擦开，血沿着已经裂开的衣缝涌出来。
我在阶上向他伸出手，掌心翻过。
这次没有催。
他的视线沿两段阶面来回一转，忽然不再碰那片白色。长剑越过阶缘，重重切向下面真实的横梁，剑气紧贴木面送了出去。
旧木一片片炸开。
那股力量比方才架剑时更散，却扫得很宽，连近岸也有木屑飞来。艾薇拉自己撑开护光，将身体贴进岩角，肩边那几只蝶则退回光里，贴着她的袖缘明灭。
我收紧留在那边的力量，没有让它们继续追着碎片往外飞。
脚下两段阶面与岩口那几只小蝶，同时牵住了心神。离灯再远一点的水面亮起薄光，我便没再接下去，只将已经显出的落点稳住。
马尔科姆趁这一瞬上步。
长剑紧贴膝前划过。我从阶面上跃起，半边裙摆散为白翼，晚祷先从上方压刃，随即绕着他的肩折回。
他忽然放低身体。
后脚踩进一条已经裂开的板缝，将身体钉稳，竟由下而上挑起长刃，想把我架在刚才的落点以外。
我看见了他眼底那一点骤然亮起的狠意。
“好呀。”
左脚在近旁的半级白阶上一碰，我从他剑锋上方折向桥心，没有再多踏一步。
晚祷划过的地方，红色逐渐凝起来。
不宽，也没有向远处散。
【血月斩】。
我把那轮想要继续张开的月弧收住，只送出眼前两步。
绯红从深色剑尖展出去，像一弯骤然翻亮的缎。马尔科姆立即斜剑，剑气贴着刃面迎上来，月缘却已经掠过他来不及完全护住的肩侧。
护肩最后一截皮带断开。
金属片旋着落到桥外，下面的血口同时向胸前延长。他顺着斩势拧身，才没让那道月弧继续切进颈侧，横梁后的旧栏却被余锋削断，缓缓倾了出去。
红光在栏外便散尽了。
我落回桥心，收住手腕，眉心像被细线勒了一下。等那一点绯色从刃上退净，才重新看向他。
马尔科姆退了两步。
桥影里的灯仍亮着。血顺着手臂滴到木上，慢慢聚进板缝。他没有再看我的肩与腰，眼睛只盯着晚祷，以及刃旁正在散去的最后几只暗蝶。
我将剑移到身侧，略略偏过头。
“怎么停了？”
他的脚跟又往外岸移了一点。
我跟上去。
那边离岸只剩几步，石座后便是来时的旧坡道。那里没有灯，地上的细枝仍是日光照出的灰褐色。他不肯先转身，只把剑端在我与自己之间，收步时，伤侧的肩不易察觉地往后藏了一下。
我没有把阶面往那里铺。
一脚踏上横梁，晚祷直逼他的剑根，暗焰将那一小片影子照出红边。他立刻侧剑去卸，我却顺着刃面转过，先在肩前留下短短一线蝶痕，再从他持剑的一侧落下。
他若照原路退，肩便要穿过那道暗红。
马尔科姆立即收脚，膝盖迎上来。
我让过，只将左手轻轻搭住他的护臂，借他的力旋了半圈。两柄剑在胸前抵住，他猛地向后撞肩，甩开我的手，终于退回桥中。
追斩在他刚离开的地方亮了一下。
没有碰到人。
我望着他，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你要什么？”
他终于开口。
声音比方才低，尾音却绷得很硬。
“刚才已经说了呀。”
他握剑的手更紧了。
我向前，慢慢抬起晚祷。剑尖先沿他能够侧移的空处划过，将白炎映出的亮送到眼前。
“别急着走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“还没跳完呢。”
一根断丝从拱窗间飘下来，擦过银发。我抬手拨去那一点亮，他的目光却在这一瞬越过了我。
岩凹里传来很轻的一声杖尾碰石。
他的肩膀往下一沉。
剑气贴着桥面涌来，木板接连跳起。他本人却在剑气后面蹬上栏桩，向近岸猛冲，剑锋与肩背一齐压到前面。
他仍要从我这里撞过去。
晚祷迎上长剑。
身侧两段白阶同时淡下去，只留下近岸的栏影。拱窗从高处向内收拢，白炎也矮了一截，我把腾出的注意放回相抵的两柄剑上。
暗焰贴紧深色的刃，向他的剑根压去。
他猛地转腕，让开正面接触，剑气却仍推着人向前。我顺着那股力退了一步，落到横梁，第二步跨过缺口，靴底踏上近岸石座。
岩凹只在身后露着很窄的一道口。
我听见艾薇拉吸了一口气。
“别出来。”
我没有回头。
马尔科姆的长剑向颈侧抹来。我偏过下颌，靴尖往石座里侧转进半步，刃锋便紧贴高领外沿过去，没有碰到皮肤。他的左掌紧跟着按上肩前，仍要将我推向旁边。
晚祷从下方抬起。
厚手套连着两根扣带一齐裂开，血沿握剑的指节涌出来。他右手仍不肯松，另一只手却已经离开我的肩，直取剑柄末端。
我看见了那次换握。
也看见伤口里正在流动的血。
左手空着的指尖，展开了一只绯红的小蝶。
它越过我们之间不足一臂的空处，落向裂开的手套，从流着血的指节间没入。
【血蝶侵染】。
我没有将那份牵动一直往深处送，只沿着刚建立的联系，轻轻收了一下手指。
马尔科姆握剑的两根手指忽然僵住。
剑柄在掌中错开了很少一点。
他来接柄尾的左手落空，立即反扣护手，竟还要将剑往胸前拖。我已从他刃侧转过去，晚祷削断腕甲余下的皮边，深色剑锋切入肋下。
他的呼吸一下停了。
脚下暗影沿石缝扣住后跟。
马尔科姆抬膝去挣，鞋底刮过桥座，肩背仍想往岩口撞。我松开血蝶的牵动，左手轻轻扶过他的前臂，将那一点冲力送向桥头外侧。
“喏。”
我贴近他的肩，声音低下来。
“这一步，跟上。”
晚祷从肋下斜斜抽出。
一弯暗红蝶痕留在两人之间，深色剑身却已经翻过，压住他重新横起的长刃，向胸前送去。
后面的蝶翼迟了半拍才合拢。
他的身体被两次相接的剑击带得一顿，长剑终于从掌中垂下。他用左手撑住石台，指尖沿旧凿痕向前抓了两次，才慢慢失去力气。
我没有让他往岩凹倒。
剑锋抽回时，他沿近岸的桥座坐落下去，背靠着石头，头垂向胸前。
剑格碰了碰地面。
再没有抬起来。
我退开半步，看着他的呼吸最后动了一次，才松开影缚。
外套前襟被血浸深，领边折起一角。粗硬的布料下面，露出半边浅黄的窄皮袋。
我看见了，没有立即去碰。
桥影里的白阶早已没有了，最后一截拱窗也从上方淡去。黑色灯架由下往上散开，白炎短短亮了一下，化成几粒细光。
岩口的栏影消失，艾薇拉肩旁那几只蝶也被我一并收回。
它们掠过浅水，落进袖缘，带回一点很清楚的牵扯。我这才察觉，自己方才一直留着那份注意，连她握杖的手换过位置，也还记得。
我慢慢松开肩膀。
左肩那幅珍珠蓝终于顺着动作垂下来。披饰从肩上斜向身后，银纹沿着边缘一截截亮过，领下与袖口也接上了同样细密的锦纹。
我低头看了一眼。
象牙白衣襟还贴着腰，下面的裙褶却不再停在膝边。柔软的料子一层层铺长，向两侧展开，外面覆着很淡的珍珠蓝。
长靴沿膝侧松开，靴踝那一圈贴合也随之退去。鞋口在足背重新收低，银扣压住细带，鞋跟落到石上，比方才更轻。我挪了一下脚，白色袜面从两边露出来，最底下的裙层随即擦过足背，把那一点凉风拢在了里面。
后幅缓缓铺到石座旁。
腰际与披饰的折边凝起细小珠饰，薄手套沿着腕向上延长，细软衣料轻轻贴过小臂。指间原有的包合还在，我将空着的左手松开再握拢，便能感觉布面怎样随着屈指压进指缝，顺着掌心留下一点温软的褶。
领口、左肩、层叠后幅。
这些位置依次落稳，一个熟悉的名字也随着披饰停在了心里。
【王庭】礼装。
我忍不住转过一点肩。宽大的裙摆慢半拍才跟上，腰侧传来很柔的一下牵带，左肩披饰顺着手臂擦下去，末端的银边轻碰手套。
我没有将它收回去。
那枚细银蝶扣仍托着领前的小黑结，左肩的披饰也仍好好垂着。我伸手理顺一处朝里卷的边，指腹隔着手套滑过银锦纹，粗细不同的经纬清清楚楚。
“唔……”
我将那道边抚平，让它连同层叠的后幅一起落下，才带着尚未散尽的笑抬起头。
溪水仍向西北流。
断开的两块桥板斜挂在横梁旁，水珠从板沿落下。马尔科姆踩过的地方留着很深的靴印，靠石座的一条木缝里，慢慢渗进一线红。
我将晚祷放低。
厅堂里的回响已经散了，溪水忽然变得很近。眼前却还留着剑路收拢时的弧度。我望了一会儿那只修补过的厚手套，才转过身。
“艾薇拉。”
岩凹里没有立即回答。
她正站在那片已经没有栏影的石面后，短杖仍握着，另一只手扶在岩上。听见名字，目光才从马尔科姆身旁移回来，停到我脸上。
“可以出来了。”我说。
她扶着岩边，向外走了半步。
蓝发从肩头落下来，遮住一点下颌。她把它拨开，看了看我手中的剑，又看向桥口那两块翘起的木板。
“还要走那边？”
“嗯。踩梁上。等会儿我先过去试。”
她点头，像是想起什么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却没有马上说出来。
我走到她面前，停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。
她的眼睛终于抬高。
那双蓝眼睛里已经没有方才的白炎。她望着我，目光从领前的银蝶移到左肩，沿珍珠蓝披饰停了一下，又落向石边展开的长裙。
我抬起裙缘，绕过脚旁那一小洼水。层叠的后幅慢半拍才跟过来，银纹擦着石面，映出一层很柔的亮。
她扶岩的手慢慢松开，向我伸过一点，却没有碰到衣料。
“先坐一下吧。”她说。
她让开岩凹里那块干石头，自己站到外侧，短杖仍朝着我们来时的方向。
我看了看她，又朝桥头望去。
没有别的脚步。
“好呀。”
我先拢过长裙，连同后幅一起放到干燥的石面，再在她让出的地方坐下。珍珠蓝披饰从左肩顺着手臂垂低，晚祷落在身侧，深色剑身映出领前那一点细银。
她没有退开。
风从桥下吹来，穿过已经空了的灯影，将两个人脚边那一小片浅水，晃得很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