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下那截断木终于不动了。
水绕过它，从根须和碎石之间钻出去，带着几片白色小花，流向岩脊背后的亮处。方才悬在眼前的灯影已经散尽，旧桥仍是旧桥。半截断栏垂在外面，铁钉在木头里松动，随风发出细细的响声。
艾薇拉站在岩凹外侧，双手仍握着短杖。银发从我肩前掠过时，她的目光跟着动了一下，沿着左肩斜垂的珍珠蓝披饰，慢慢落回我的脸上。
“已经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，先朝桥头看。
“嗯。”
我将晚祷垂低。暗色的蝶翼从剑尖往回散开，红缘在手边亮过，最后一只也隐去以后，掌心便空了。
艾薇拉仍看着那只手。
我在她面前张开，又合拢一下。
“还在呢。”
她抬眼，嘴唇动了动，终于把短杖放低。杖尾碰上石台时很轻，她却像才听见这个声音，立即重新握稳。
我仍坐在她让出的干石上，向岩壁靠了靠，等心里那几段仍在接续的剑路慢慢停下来。
高领扣得贴合，低头时，正中的银蝶扣碰到了下颌。我便略略仰起脸，让风从颈侧过去。
我将手安稳放回膝上，指尖仍有一点想随意打拍子的兴致。
手套的缎面顺着指节绷起浅浅的光，蜷指时，指缝间的细缎便跟着收紧。我用拇指慢慢擦过另一只手的指根，隔着薄料，能清楚分出掌骨与关节的起伏。方才用这只手带过他的前臂，力只送了一点，他便顺着我想要的方向转了过去。
我又轻轻弯了一下手指。
桥上的脚步、斧刃落下时遮住眼前的白光，还有绷断的丝，隔了一会儿，仍会在我准备看向别处时忽然浮出来。我没有急着收回所有念头，只将视线放到近处的一小丛蕨上。
它从岩缝里长出来，最尖的一片被石屑压弯了。
艾薇拉蹲下来，将石面上一点碎屑拂开。
我把铺开的后幅收向身侧，珍珠蓝的内层从乳白裙褶里翻出，碰到手套时发出很轻的窸窣声。她等我让出那块干石，才坐到旁边，将自己的药包摆到腿上。
搭扣已经重新按牢。那根方才被人攥住的带子卷得很整齐，末端塞在下面，没有再拖出来。
她翻开药包，看了一眼，又停住。
两只空药瓶并排收在侧袋里。她的手指越过它们，摸到干净的布，拿出一块，递给我。
“脸上。”
我接过，沿着她指的地方擦了擦。布上留下灰褐色的细泥。
“这里？”
“再上一点。”
我又擦了一下。
她看着我的额侧，视线在那里停得太久，手里的杖便又慢慢抬起来。
“没有伤。”我说。
“我看见那把斧……”
她忽然停住，指腹沿着杖柄上被磕白的一处磨过去。过了一会儿，才继续道：“我以为您那时已经死了。”
水声从石台下面传来。
我将那块布折好，暂时压在膝上。
“我没有。”
她点头，却仍望着我。
“后来您还在拉我的手。”
“你也没有松。”
艾薇拉低头看自己的右手。虎口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，她用拇指按过，像在回想当时究竟握住了哪里。
我没有再说笑，等着她把手放下来。
风穿过桥下，将一根断丝送到石台前。那丝很长，在日光里弯了一下，又被水汽粘回岩面。
她抬头时，终于换了一个问题。
“方才，他已经想逃走了。”
我朝桥头看去。
马尔科姆倒下的地方被断栏遮住一部分。那只修补过的厚手套露在石边，指背朝上，已经不动。
“后面那一次，是。”
“您看出来了？”
“当然看出来啦。”
我想起他最后换脚时那一点迟疑，嘴角还留着笑。
艾薇拉看见了。她握杖的手收紧，目光先从我脸上移开，又转回来。
“可您还让他出剑。”
我将膝上的布边抚平。
“我想看他还能怎么挣扎。”
她没有立即回应。
我记得晚祷顺着他的剑脊滑过去时，他忽然改了握法，又将后脚扣进裂开的板缝，竟把那一剑架了回来。
我竟有一点想再看一次。
蕨叶上的细沙落了下来。我伸手拨掉压着它的石屑，弯下去的叶尖慢慢抬高。
“吓着你了？”
艾薇拉看向我拨开石屑的手。
“我一直很害怕。”她说。
她的声音仍认真，没有为这句话躲开目光。
我收回手。
她却又开口：“您每次退回来，都会先看我站在哪里。”
我望了她一会儿。
“当然要看。这里到处都在掉东西。”
她点头，掌心从杖柄上稍稍松开，将我放在膝上的布接过去，折成小方块，收入药包外层。
“现在不掉了。”她道。
我往头顶看了一眼。
一片枯叶正巧落下来，在两个人之间晃了半圈。
她伸手接住，认真看过，才抬起眼。
我终于笑出了声。
“这个不算。”
她握着那片叶子，嘴角也动了一下。
我们又坐了片刻。
艾薇拉抬手碰了碰肩边。
那里已经没有光了。她将指尖停在外套上，轻声道：“刚才，这里也有几只。”
“嗯。”
“外面是暗的，里面亮着。”
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。指间还留着一点很淡的温热，既像先前给她拢住护光时，又让我想起晚祷刺进甲缝的那一瞬。
“我想让它们留下来，替我护着你。”
说到这里，我动了动手指。把光留住，再让暗影迎向外面；剑上却要将力收窄，连着刃锋送进去。方才做过的两种动作，此刻想来，还各有几处把握不稳。
我没有重新点起光，只在掌心轻轻比过那个收拢的角度。
“等回去了，还得再试试。”
她看着我的手，慢慢点头。
我先起身，走到桥头确认出去的路。近岸两块石座还稳，桥板中间断了一处，下面却留着一道横梁。沿靠山的一边过去，应当能走到对岸的旧坡道。
马尔科姆的剑就在石台旁。
我绕过剑锋，俯身看他的外衣。衣襟被扯开，里面一只窄皮袋露出半边，系绳从纽扣下面穿过，另一端仍压在胸前。
卢西安临死前摸向衣内的手，忽然从记忆里浮了起来。
我解开那根绳，将皮袋拿出来。
里面有一张折得很薄的纸，还有半片削成窄形的硬木签。纸外裹过蜡，角上沾了水，展开时仍能看清字。
最上面是两行日期，下面画着一个很简略的弯道，旁边记了高路和溪沟。
我认得我们被困住的那个转弯。
图下面另添了一句：若仍是原报的两家，照前议让路。其余照旧，傍晚前勿使她回镇。
没有姓名。
再下面只写着，回都后持原签结余。
艾薇拉已经走到身旁。她没有去碰那张纸，目光却停在我另一只手上。
“让我看看那个。”
我将硬木签递给她。
木片边缘有两道削口，一面压着暗下去的印。银灯，下面两片交叠的长叶，其中一片被割去了一角。
艾薇拉把它翻过来，又用指尖沿着削口碰了一下。
“药车的进仓签。”
她说得很慢。
“家里的？”我问。
她点头。
“我以前在东仓见过。每一批的口子会换，交货的时候还要对账。”她抬头看我，“这个口子现在是不是还用着，我不知道。”
我将纸移近，让她看清最后那行字。
她读完，接过皮袋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奥斯温会认得。”
“先带给他看。”
她把纸按原来的折痕合好，连木签一起装回去。系绳绕了两圈，她重新打结，才将皮袋收入自己药包内侧。
“卢西安也提过信。”她说。
“还在车那边。得让老师带人回去找。”
她朝上游望了一眼。
岩脊高高挡在那里，倾倒的树冠压在石隙里。我们下来时的路早已看不见，风从那边吹来，只有一点极淡的松脂气味。
她没有提出现在折返，将药包合好，转身望向了桥。
我拢住裙侧，站到岩壁投下的阴影里。后幅从石边一层层滑下来，落到鞋后，高领上的银蝶扣也随着起身轻轻一动。
银发被风掀到眼前。我拨开它，望了一下桥外那条能绕过岩脊的窄路，却没有立即迈步。
艾薇拉也停住。
“还要等一会儿？”
“嗯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慢慢收拢心神。
浅色手套先泛出细光。手指比方才宽了一点，腕侧的轮廓却没有跟着合稳；银锦纹沿袖口退到一半，一缕长发仍垂在手背上。我刚想把它拨开，袖缘便又松散，几只白蝶翻过指间，重新拢成原先细致的花纹。
我停下来，重新靠住岩石。
那些阶面与灯影早已散尽，几只护着她的蝶也收回了。可维持光影、衔接剑路时留在心里的牵扯还没有完全退去。我要找回熟悉的面孔，它们便也跟着挤过来，连桥上几次转身的落点都清清楚楚。
艾薇拉在我身旁停住，将短杖抵向石面。
她没有问我为什么又停了，只抬起空着的手，替我扶住将要踩到的裙边。
我缓了缓，先让那些已经结束的剑路从眼前淡下去，再看向自己的掌心。
衬衣袖口沿着腕边合拢。
这一次，我没有急着接上其他地方，等手指与手背都凝稳，才继续收住肩头的光。
珍珠蓝的斜披先从左肩松开，细银锦纹沿着垂落的方向散作白翼。高领在颈边变低，银蝶扣连着下面那枚小黑结渐渐隐去，胸前的缎褶则向两侧展平，收进熟悉的外套。艾薇拉扶着的裙层轻了，她还没有放手，那几道柔亮的弧度已经从指间散开，长裤与靴子重新落在石面上。
银发最后从颈侧退去。头顶遮住日光的岩沿似乎低下来一点，艾薇拉的眼睛也重新落到稍低的地方。
我伸手按住衣领。
熟悉的骨节抵着布料。下颌、眉眼，最后是说话时胸口带起的那一点低响。
“好了。”
艾薇拉仰起脸。
她看得很仔细，从我的眼睛，看到还搭在衣领上的手，再看向方才银发垂着的位置。
“林恩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我从领域取回佩剑与随身物，重新系妥。鞘口上还粘着谷底的黑泥，指腹抹过去，露出下面用旧了的皮色。
剑带压住衣角，我下意识握了握旧剑柄。
掌心宽了，指节也重新落到熟悉的位置。木与皮革抵着手指，和方才隔着细缎轻轻搭住别人前臂时的触感很不一样。我又握紧一点，听见鞘口轻碰腰扣，心里才渐渐安稳下来。
桥上的几次换步还记得。哪一剑迫他收肩，哪一处蝶痕留住了退路，连自己为什么迟迟没有结束，也都记得。
我将手放下，没有再去看桥头。
眼前这件外套很好。领口低些，转身时也没有披饰从肩后垂过来。我暂时不想再让那一身重新出现，便留住那点收拢的感觉，将衣襟慢慢理平。
艾薇拉放下方才扶着裙边的手，忽然又朝我抬起眼。
“我还不知道。”
我望向她。
她像是在找一个准确的说法，停了一会儿，才问：“方才那样的时候，该怎么称呼您？”
“阿莉西亚。”
她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她说完，目光又往我左肩停了一下。那里只有外套，方才斜垂的蓝与银纹都已经不见了。
我把肩转向了桥。
“现在也能这么叫。”我说。
她很认真地想了想。
“我会先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？”
她望着我的脸。
我等了一会儿，才听明白，忍不住笑起来。
“好。看清再叫。”
她似乎这才觉出自己的回答有些奇怪，耳边泛起一点红，随即将短杖向前送去，试过桥边最先要踩的那块木头。
我走到她前面。
“慢一点。靠山走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桥。
木板在脚下低低地响，河沟里的风从断栏外吹过来，带着被晒暖的杉皮气味。我先跨过断开的地方，回身伸手。艾薇拉把杖横到另一边，抓住我，自己踏上露出的横梁。
这回，那只手在她掌中没有再变。
到了对岸，她仍回头看了一眼。
内侧的溪谷被一片薄网罩着。断丝垂在石上，远看仍亮得像细纱；更远的碎砾滩间，巨大的黑褐轮廓一动不动，几只失去牵引的卵囊轻轻挨在一起。
我带她沿着旧坡道往上。
岩脊的转弯比从下面看时更深。窄路贴着山壁绕出去，走过一段，才能看见下一段。我们跨过一片被树根拱起的石面，身后的旧桥便从视野里消失了。
艾薇拉走在靠山一侧，杖尾始终先落地，再移脚。
“回去以后，我想喝点甜的。”我说。
她立刻抬头。
“糖水？”
“嗯。一大杯。”
她点头，像已经记下了一件要办的事。
我看见，便又补了一句：“先让你自己坐下。药包也放下。”
她按住包带，过了一会儿，才低低答应。
前面的风忽然开阔起来。
溪声被留在身后，杉枝间透出一块完整的天空。沿路堆着几根旧运材横木，一根旁边压了块石头，上面画着朝外的箭。
是新画的。
我停住，抬起头。
“林恩！”
这一次，声音没有撞回岩间。
莉赛站在前面的坡口，手里还拿着弩。她朝这边迈了一步，像怕眼前只是树影，又忽然跑起来。叶子发夹歪在耳旁，几缕栗发散着，靴子踩过碎土，带起一阵急促的响声。
我刚站稳，她已抓住我的袖口。
两只手都抓得很紧。
她抬头看我的脸，又看向我身后，确认艾薇拉也跟着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却没有立即说话。
“我们出来了。”我说。
她点头，仍没有松手。
我将她一只手握进掌里。
“你呢？”
“没事。”
她答得很快，随后又低头，像在确认我的袖子上有没有血。看过了，手指才稍稍松开一点。
“后来什么都听不见了。”
“下面绕了很大一段。”
“我知道。那边下不去。”她朝岩脊指了一下，“我留了记号。奥斯温在后面，我先过来看。”
我望向石头上那道箭。
她顺着看了一眼，终于把手放开，转身去接艾薇拉。
艾薇拉先将短杖换到外侧，再握住她。
“您也出来了。”她说。
莉赛点头，替她把被枝条勾住的衣角拨开，扶她走上最后一段缓坡。
坡后有一小片能站人的平地。
奥斯温已经站起来，剑仍握在手里。他看见艾薇拉时，肩膀很明显地一松，迈出的第一步却有些不稳。她立即迎上去，从他肘下托住。
“先别动。”
他看着她，嘴唇动了一会儿，才低低应了一声。
芙蕾雅从后面过来，先碰了碰艾薇拉的肩，又伸手理她散开的蓝发。指尖刚触到，她便停住，将那只手移到自己唇前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维克托站得更远一些，盾放在石旁，右手握着剑。
他看过我们，目光仍往坡口找。
那里已经没有别人。
伊德从他身侧走出半步，望向我腰间的钢剑。
“马尔科姆呢？”
“死了。内侧旧桥的近岸桥头。”
他的眼睛重新抬起来。
我没有避开。
艾薇拉转过身，手仍扶着奥斯温。
“追下来的法师和另外几个人也死了。”她道，“林恩一直和我在一起。他把我带了出来。”
伊德没有立即说话。罗莎却已经往坡口走了几步，检查我们刚出来的那条路，又看了看周围挂着的断丝。
“现在先离开这里。”她说。
维克托把盾提起来，声音有一点哑。
“回去找老师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望向上游被山石挡住的方向。
“卢西安还在车边。”
“我记得地方。”我说。
他点头，没有再问。
灰骡在树旁打了个响鼻。四卷帐布仍压在驮架上，最外面一卷松了些，车夫正扶着它，听见有人走近，立即站直。他看见艾薇拉，朝她弯了弯腰，随后又朝我弯了一下。
莉赛将弩收好，回头看我。
“能走吗？”
“能。”
她把水袋递过来，等我喝了一口，才伸手将我肩头翻起的一小截衣领压平。
我看见她袖边粘着一小块新白的木茬，便替她摘了下来。
她的手停住。
“回去再说。”我低声道。
她望着我，缓缓点头。
前面，艾薇拉正扶奥斯温迈过横根。她回头看了一眼，目光在我与莉赛之间停了停，随后把药包往肩后挪稳，继续沿路向前。
灰骡跟上来，蹄声压过了远处的溪水。
我与莉赛走在最后。到了下一个转弯，她朝我靠近一些，手背轻轻碰了过来。
我握住了。
这一次，路没有再从脚下掉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