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橡泉时，街边的灯已经点起来了。
花车棚里还留着几个人，一匹画到半截的纸马靠在墙边，肚子上涂着没有干透的蓝。有人端着碗从棚后出来，朝我们的骡子让了让，见几个人的衣服上全是泥，原先到了嘴边的话便停住了。
学院落脚的院门很快打开。
老师接住艾薇拉的手，又朝后面看了一遍。维克托站在灯下，盾抵着腿，过了一会儿，才低声说卢西安没有回来。
院里安静了。
我将伏击处与旧桥的位置指给他们。有人去叫医师，有人拿来灯，原先堆在门旁的空箱被挪到里面。奥斯温坐下以后，艾薇拉仍站在他身边，直到老师把另一把椅子拖到她腿后，她才慢慢坐下。
我提起卢西安衣内的信，老师在图上添了记号。
“其余的，明早再说。”她道，“先让他们休息。”
艾薇拉抬起头，目光从我脸上移向莉赛。
“明天……”
“我们还在榛枝。”我说。
她点头，像终于能将一句话留到明天，手从药包上松开，接过了递来的热水。
莉赛跟着我走出院门。
街上的面包铺已经落了半边窗板，灶里还有余火。我们经过时，店里的女人正将最后两只卷子收进篮中，抬头看了我们一眼。我才放慢脚步，莉赛便拉了拉我的袖子。
“塔妮那里有。”
“我还没说呢。”
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接话，只将手收回去，和我一起往旅店走。
我看着她歪在耳边的叶子发夹，也没有再逗。
榛枝的门开着，里面有汤的香气。塔妮看见我们，先从柜台后走出来，望过两个人，才伸手接住莉赛卸下的布袋。
“回来就好。”
莉赛低低应了一声。
“房间还给你们留着。灶上有热的，我去盛。”
塔妮没有在门口多问。她转向厨房，片刻后端出一只托盘，两碗浓汤挨在一起，旁边放着切好的面包和一小碟黄油。
我接过来，托盘的热从掌心一直暖到腕上。
上楼时，莉赛走在前面。钥匙在锁眼里碰了一下，她把手稳住，才将门推开。
窗下那张旧木桌仍在原处。
一只浅杯压着画纸，杯旁那枝小花垂低了些，花瓣还没有落。两侧卧房的门都关着，晾在椅背上的布已经干了，临街的帘子后映着一小片暖黄。
我将托盘放到桌上。
碗底刚碰到木头，腕侧便轻轻松了一下。
我将那只手收回袖里，另一只手按住衣领。
莉赛在身后关好外门，挑亮桌灯，又过去将阳台门合严。帘子被她拉过来，最后一道街灯的亮从我肩上移开。我把佩剑和随身东西收好，转向右边的卧房。
我将门推开半扇，往里走了一步。
对面那面窄镜先映出一截外套，还有我按在领边的手。我看着指节，让它们重新凝稳，正准备松开衣领，颈侧便又擦过一缕细痒。
我停下来。
银发落到了手背上。
我将它拨开，掌心却也跟着窄了一点，袖口的直线松散，露出几只尚未飞开的白蝶。我盯住镜中那张还没完全改变的脸，重新收拢心神。
眉眼只稳住很短的一瞬。
“再等一下。”
我说得很低。
莉赛转过身，没有走近。我扶住门框，想把手指恢复到原来的宽度，指缝间却先有一层细软的料子贴了上来。手套沿着掌侧慢慢拢紧，腕边一圈银纹在灯下展开。我动了动指尖，薄料便在指缝间轻轻一牵。
如此熟悉。
我将手往下放，颈侧的光已经收不住了。
外套沿肩背松成白翼，珍珠蓝的织物从左肩斜垂下来。高领贴住颈边，我本能地抬了一点下颌，银蝶扣便落到正中，下面那枚小黑结轻轻一颤。
我闭了闭眼，原先还在收紧的那份心神终于散开。
轻松了。
不必再盯住腕边，也不必留意声音从胸口出来时究竟低了多少。我慢慢呼出气，脚下的靴形已经退去。低跟先碰到地板，带着与来时不同的一点实响，细带贴住足背，白色袜面沿踝侧凝稳。
裙褶随后落下来。
乳白与珍珠蓝在膝旁层层舒开，后幅沿门槛旁的地板铺开，留下一道柔亮的弧。我微微移脚，鞋底便先在地上转过一点，拖在后面的衣料迟了一拍，轻轻掠过脚跟。
镜框上褪了色的小花，停在银发旁。
我看见自己站在里面。
领口、左肩的斜披，还有戴着长手套的那只手。方才我几乎没有想，就把下颌抬到了恰好的位置，指尖也自然停在裙侧，像只等着转身，便能再朝谁伸出去。
我没有转身。
门框在掌下很硬，薄料却仍平整地贴着皮肤。我想把手从裙边放开，抬到一半，又碰到了领前那一点银。
镜里，手指轻轻拢住蝶扣。
我看了一会儿，终于将手放下。
身后有椅脚挪动的声音。我还站着，听见莉赛走近，停在门外。她没有朝镜中探望，只把一只手放到我身旁，等了一下。
我低头看着，才将自己的手递过去。
她的掌心暖得很清楚。
“先坐。”她说，“汤要凉了。”
我点头，跟着她回到桌边。后幅在门槛旁轻轻一滞，她俯身替我带开，没有多看，便将椅子往外拉了一点。
我顺着她的手坐下。掌心隔着手套贴住她时，指间那层细软的触感仍在，我便没有再将手翻过来查看。
她没有松开我的手。
“回来这一路，一直都这样？”
“下面就有些费神。”我停了停，“本来想……先回屋里。”
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我将她的手握紧一点。等她看向我，原先想补的话却没有接下去，只将她往自己这边带近了一点。
莉赛抿住唇，过了片刻，将另一把椅子拖近。
椅腿擦过地板，声音有些响。她坐下以后，却没有立即说话，只将放在我们中间的手又握紧了一点。
楼下有人放下杯子。
那声轻响过去，她才开口。
“后来我叫你，你没答。”
“水声太大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答得很快，随后低下头，看着我们挨在一起的手。
“我又往旁边找了一段。倒下来的树压在石头上，下面全是枝子。奥斯温说，不能再把那块石头挪开，会一起掉。”
我想起最后盖住天空的杉枝。
她用拇指按了按我的手背。
“他那时脸很白。我叫他先坐，他又站起来帮我看路。我就想……得先把他带到谷口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了那里接。”
“我记着。”
她没有抬头。
汤上的热气慢慢薄了。我想把碗往她面前推，手动了一下，又停住，等她继续说。
“再往外，才遇到前面的人。罗莎听见脚步，回来接了一段。维克托要往里面走，我告诉他那边已经塌了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他说，卢西安还在那里。”
我望向窗下压着的画纸。
其中一角卷起来了，边上还留着没有擦干净的蓝。出发以前，我们曾在这张桌旁讨论，下一张画要不要把泉厅的玻璃也画进去。
莉赛将眼镜往上扶了一点。
“后来我到坡口去找路，画了箭。我站在那儿，想你是不是已经从另一边过去了，又怕我走了，你看不见。”
“所以你等到了。”
她终于抬起眼。
“等了很久。”
我点头。
她看了我一会儿，像还想再说一句重些的话，最后却只是伸出手，将黏在我银发间的一点细灰捻下来，放到桌角。
“你也回来了。”
我往她那边靠近一点。
“回来了。”
披饰从肩头滑下来一些，我伸手拢住，另一只手仍留在她掌中。她没有躲，肩膀与我轻轻挨着，过了好一会儿，呼吸才慢下来。
我低头看她的手。
掌边留着两道浅红，指间还粘着一点已经干掉的树脂。我翻过来，她便明白我在看什么，先动了动手指。
“没有破，只是勒红了。”
我用指腹轻轻碰了碰那道红。
“明天拿笔，慢一点。”
“你先让我吃饭。”
我一怔。
她终于有了一点平时的样子，伸出空着的手，将自己的汤碗往近处挪。
“我也饿了。”
我立即松开她，拿起勺子。
吃到第二口，她才问：“艾薇拉看见了？”
“看见了。”
我将下面那段路说给她听。黑岩后的窄口，短斧落下时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，旧石阶上的追兵，还有蛛母将整片网扯离水面的样子。
说到那把斧，莉赛的勺子停在碗边。
“她以为你……”
“嗯。后来才缓过来。”
“换成我，也会怕。”
我看向她。
她已经知道我的身体会散成白蝶，仍说得很认真。勺子在指间转过一点，她重新握稳，低头喝了一口汤。
我没有将桥上的每一剑都重新走一遍。说到马尔科姆想再绕向艾薇拉时，她抬眼看了我一下；等听到他死在桥头，才将那块一直没有拿起的面包掰开。
“艾薇拉还在叫你林恩先生？”
“后来问了名字。”
“你告诉她了？”
“阿莉西亚。”我答，又朝她弯了弯眼睛，“总不能只许你叫吧？”
她咬下面包，没有理这句。
过了一会儿，才低声道：“我又没拦着。”
我笑起来。
窗外有人沿街走过，笑声隔着帘子变得很远。莉赛低头抹黄油，刀背在面包上停了两次，才终于将那一点抹匀。
她把另一半递给我。
我伸手接，袖缘的银纹碰到纸巾，她的目光也跟着落了下来。
这回，没有立即移开。
“下面的时候，也穿着这个？”
“最后是。”
左肩的披饰已经滑低，珍珠蓝铺在椅边。我伸手去收，布料擦过手套，领前的小黑结也跟着动了一下。
莉赛抬起手，在银蝶扣外停住。
“歪了一点。”
我看着她，轻轻点头。
她替我将扣下的带尾放平，再将披饰送回肩上。指尖沿那一小段银锦纹划过时，我往门边望了一眼。自己的卧房门还开着，镜面只剩下一小条昏暗的亮。
“挺好看的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我知道。
只是她收回手以后，我没有再低头去看。面包还捏在指间，我将它送到嘴边，好好咬下一口。莉赛也拿起自己的那一半，过了一会儿，问明早想先吃什么。
我想了想。
“热的。”
她看向汤碗。
“这个还不够热？”
我怔了一下，终于笑出一点声音。
“明早也要。”
“那你早点起来。”
吃完，莉赛去自己房里洗手。我也回卧室擦去脸上和颈边的灰。热布碰上额侧时，我又想起艾薇拉望着那里、半天说不出话的样子，手便稍稍停了一下。
外面传来水壶轻响。
“别睡了。”莉赛隔着门道，“我给你留了一杯。”
“才一会儿。”
“你自己看看多久。”
我放下布，将银纹与珍珠蓝连同盛装一并收起，换成柔软的奶白寝衣。袖口松松挨着腕边，起身时也不必再先拢开裙摆。我推门出去。
她已经换了干净的衣服，坐在窗边。杯里是热水，旁边放着一小块糖，剥开的纸被压在碟下。
我望向她。
“先放一块。”她说。
“我还没开口呢。”
“你眼睛已经说了。”
我只好将糖放进去，拿小勺慢慢搅。
莉赛低头看了看椅边空出来的地方。
“换掉了？”
“要睡觉啦。”
她点头，将手炉从桌角推过来，自己却没有起身。
我喝了口糖水。
一块也够甜。
窗外最后一阵车轮声渐渐过去，楼下的说话声也低了。莉赛把歪了许久的叶子发夹取下来，放在画纸旁，散开的栗发垂过耳边。她揉揉鼻梁，重新戴好眼镜，才转向自己的卧房。
我拉住她的手。
她立即停下。
“再坐一会儿，好不好？”
她看了看我的杯子。
我将它放下，握着她的那只手没有松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坐回原处，把椅子往我这边挪近一点。
“一会儿。”
“嗯。”
我们没有再讲溪谷里的事。我给她看窗边那枝花，最下面一片花瓣原来只垂着，轻轻碰过杯沿，便落到画纸上。她伸手接住，夹到那张画过泉厅的草图里。
我看着她将纸合好，终于打了个很轻的呵欠。
这回，她没有再笑我。
临睡前，我们一起熄掉起居间的灯。她的卧房门在左侧，我往另一边走，到门前又回了回头。
“明早叫我。”
“吃早饭？”
“嗯。”
她扶着门框，望了我一会儿。
“那你听见就起来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
“林恩。”
我在如今的声音里应了一声。
她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晚安。”
我也朝她笑了笑，带上自己的门。
床铺仍留着干净布料被晒过的气味。我躺下，将一只手放在枕边，不必再留意袖口与轮廓。门外最后一点走动声停了，隔壁有杯子轻轻落到床头的小柜上。
我听着那一点响，慢慢闭上眼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