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有人在挪一张桌子。
木脚沿石板拖过去，停一停，又被抬起来。卖早饭的人在下面招呼，声音从帘边钻进来，已经没有昨夜那种隔得很远的感觉。
我在被子里听了一会儿。
床边的光慢慢亮了。银发散在枕上，发梢压住寝衣一角，我把那一绺抽出来，坐起身，才发现自己昨晚连床脚的毯子也没有拉开。
门上响起两下轻叩。
“醒了吗？”
“醒啦。”
“塔妮在煎蛋。”
我将被子掀开。
莉赛在门外笑了一声，脚步往起居间去了。我洗过脸，回到窄镜前，把身上的轮廓慢慢收拢。
这一次，没有在腕边散开。
袖口落到熟悉的位置，镜中那张东方面孔也渐渐凝稳。
我又把衣领往下压了压。
镜里的人跟着低头，颈边空了些。我望着那一截普通的领子，心里松下来，连肩膀也随之放低。
风将帘边带开一点，斜光落进镜中，照白了框上那几朵褪色的小花。门后的暗处仍留在镜面一角，我的肩影贴着它。
昨夜那枚银蝶扣却忽然浮了上来。
手指停在衣领旁。
左肩的珍珠蓝、铺在门槛后的长裙，还有镜中微微抬起的下颌，原本都记得很清楚。我才碰到那一点影子，便不想再往下想了。
我不想再看见自己穿着那一身。
楼下的锅铲碰过铁沿，脆响沿楼梯传上来。我将手放下，盯着门把看了一会儿，直到门外有杯底碰桌的一声轻响，才开门出去。
莉赛正在收画纸。她已经扎起头发，叶子发夹别得端正，眼镜旁一缕没扎进去的栗发却还翘着。听见开门，她抬头看过来。
“今天好些？”
“嗯。睡够就好些了。”
我把背包放到椅旁，想找一件该带出去的东西，手伸进去，一时却忘了要拿什么。
她将卷起的一角压平，指尖在纸上停了停。
“昨晚那个领口，我本来还想记一笔。银纹很细，灯一暗就看不清了。”
“别画那身了。”
莉赛抬起头。
我的手还停在包里。
“后面拖那么长，坐一下都得先拢好。”我将手抽出来，“手套也麻烦，指头一动，料子就跟着往里贴。还有那个领子——”
我又碰了碰自己如今的领边。
“她不打算再穿了。”
起居间安静了一瞬。
“我只是想画银纹。”她说，“没让阿莉西亚现在换。”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她没有接话。我走到桌旁，把压着纸的浅杯挪开。杯底留下一小圈水，窗格的影子斜过来，恰好切在中间。我拿布沿着湿痕擦了一遍，又擦了一遍。
阳光恰好落在杯沿上。
“还好。”我低低道，“至少是白色的。”
“白色怎么了？”
我原本已经松了一口气，听见这句，却停住了。
为什么要庆幸这个？
乳白的层裙，珍珠蓝的披饰。我试着把那些颜色往深处换了一点，连镜中的轮廓都还没有重新看清，便将那一点念头截断了。
手里的布被我折得太紧。
“没什么。”
这三个字连自己听着也不大像。我将布放下，过了一会儿，又补道：“我也说不清。”
莉赛看着我。
她的指尖仍压在那张画纸上，没有再往领口的地方描。片刻后，她把纸收入册中，拿起了桌角的钥匙。
“先下去吧。蛋凉了就不好吃。”
我点头，跟着她走到门前，顺手又将衣襟理平。
平日这样穿着，林恩的模样，实在很好。
我开口时，声音已经比方才响了一点。
“那位阿莉西亚女士，高兴起来倒是什么都忘了，衣服倒是换得越来越讲究，一点都不持家。”
莉赛把钥匙从锁眼里抽出来。
“你今天记得就行。”
“我当然——”
我忽然停住。
她沿着楼梯走下两级，回过头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蛛母。”
“嗯？”
“魔核。还有甲、丝囊。”
她望了我一会儿，眼睛慢慢睁大一点。
“还在那里？”
我点头。
昨天在谷底，有人追下来，有树在倒，有剑要接。后来坐着歇过，过桥前还去找了一遍出路，竟也没有再朝那具身躯多想一下。
舞倒是跳完了。
钱还留在石头底下。
莉赛先将嘴唇抿住，最后还是笑了。她把钥匙放进小袋，转回来拉了一下我的袖子。
“先吃饭。吃完去找老师。”
我跟着她下楼，经过转角，仍忍不住道：“这可是挺大一只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完整的部位应该不少。”
“林恩。”
“嗯？”
她望着我，终于将方才憋住的那一点笑尽数露出来。
“你现在倒是很持家。”
塔妮把煎蛋端过来时，我正将面包掰成两半。
蛋边煎得微脆，下面垫着切厚的土豆，热气里有一点胡椒和油脂的香。莉赛把自己的那一碟往近处挪，看见旁边还放着酸果酱，先用勺尖尝了尝，眉头立刻皱起。
“这个没放糖？”
“今年这批果子就是酸。”塔妮从桌旁经过，“想甜些，抹黄油。”
莉赛看向我。
我把那一小碟推过去。
她抹了厚厚一层，又添一点果酱，重新咬过，才满意了些。吃到半途，外面有人叫塔妮去看花架，说新钉的横木挡住了门牌。她把围裙往腰上一塞，出去站在街边，同那几个人比划起来。
莉赛放下杯子，目光跟着过去。
“今天花房应该换花了。”
“回来可以去看。”
她点头，把盘里最后一小块土豆拨到叉上。
我们到学院院门前时，里面已经有人。
两只昨天搬进去的空箱又被挪了出来，靠在墙下，箱上摊着晒湿的外套。灰骡站在廊外吃草，驮架已经卸下，四卷帐布并排搁着，其中最外面那卷边上全是泥。
莉赛在门口停了一下，先朝廊下望。
奥斯温坐在一把有靠背的椅子里，膝上搭着外衣，正在将一根细皮带重新穿进扣眼。艾薇拉在旁边，手里端着杯子。他伸手要接，她却没有立即递，先摸了摸杯壁。
“不烫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她这才交过去，转身看见我们，立刻站起来。
“林恩先生，莉赛小姐。”
我向她点头。她的蓝发已经重新梳好，靴边也没有了昨天的血色，走近时脚步很稳，只是药包仍挂在肩上。
奥斯温要起身，我先抬手。
“坐着说吧。”
他看了看我身旁的莉赛，坐回去，将杯子握稳。
“昨天，多谢了。”
“路是她找的。”我朝莉赛偏了偏头。
“您也得走得上来。”莉赛道。
奥斯温嘴角动了一下，低头喝水。
带队老师从屋里出来，请我们进了廊侧那间开着窗的小室。一名穿治安制服的男人已坐在里面，帽子放在腿上，桌前摊着莉赛昨晚留下的路线草图。
老师把椅子向旁边让了些。
“先说你们亲眼见到的。从改过的路标开始。”
莉赛坐下来，拿笔将三株树的位置补回图上。
她没有从头讲沿途每一块石头。翻过土的桩脚、对不上原图的刻箭、被齐齐割开的网，落在纸上都很清楚。治安人员问那团油膏，她停了停，说明自己只闻见了气味，没有留下东西。
我将长矛手抛出袋子的地方指给他。
“泼在断车轴上，混进松脂里了。”
笔尖在那里圈了一下。
轮到奥斯温时，他先把杯子放远了些。
“是我让他跟着收尾的。”
艾薇拉的手停在药包带上。
老护卫看着图上的弯道，慢慢道：“前面还没有发现不对。他说驮带松了，我回去帮他压住另一边。灰骡一动，我低头去拉绳，刀就从后面进来了。”
他说得很短。手指在外衣侧面碰了一下，又收回去。
“我转过去，看见他袖上的银灯纹。他还想来第二下。我把松开的驮带甩到他脸上，滚到路边，才从下坡绕开。”
老师问他有没有听见别的声音。
“没有交谈。骡子在叫，前头已经有人走远了。”
治安人员把方才圈的位置又往外划了一小段。奥斯温俯身，看清以后摇头，用指尖将线移到树下。
“这里。低一些，灌木能遮住人。”
艾薇拉看着那一小段线，过了片刻，才将药包从肩头卸下来。
她把原先那只窄皮袋放到桌上。
蜡纸展开，削了口的硬木签压住一角。奥斯温的目光落上去，原先按着外衣的手慢慢挪近。
“哪里来的？”
“桥头那个人的衣服里。”她道，“我认得式样。东仓的药车，以前用过这样的。”
奥斯温拿起来，对着窗看了看削口。
“牌是那个样子。”他说，“车进仓，卸了药料，交牌领数。我走以前见过。”
他又翻过背面，拇指在磨圆的边上擦了一下。
“这道新口，我不认得。是不是还用以前的法子，得问仓里如今经手的人。”
艾薇拉一直等着，听到这里，轻轻点头。
老师将纸转向自己，问了她几句木签平日由谁接触的话。她有的答得出，有的便说不知道。她提到叔父管着家里不少外面的事时，奥斯温抬眼看了她一下，没有接着替她补全。
那只袋子最后留在老师手边。
“先放我这里。”老师说，“你要看，随时来拿。”
艾薇拉把空出的手收回膝上。
我将桥头与更外面那段卸炭槽补到图上，也说了追下来的人已经死了。老师听到法师，抬头又确认了一次。
“你看见他倒下？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我也看见了。”艾薇拉道。
老师的视线从她移到我脸上，停了一会儿。
“你没有受伤？”
“没有。”
我将手放在桌边，袖口下面平整干净。她看过，便又低头，将末级石阶旁的矮墙标出来，没有追问剑究竟怎样进去。
说到卢西安，窗外的脚步停了一下。
维克托站在门旁，原本卷在手里的纸已被握出了折痕。伊德在他身后，隔着半步。
“什么时候去？”他问。
老师将笔放下。
“午后。绳、担架和熟悉运材道的人都要带。”
“我一起。”
“你留在这里。”
伊德几乎同时开口：“少爷，那边——”
“我问的是老师。”
维克托没有提高声音。
伊德停住了。
老师起身，将门完全推开，让他进来。维克托走到桌前，先看地图，再看向我。
“他还在车旁？”
“我最后看见时，在断车辕边。”
他点了一下头，嘴唇压得很紧。右手伸向桌沿，袖口滑上去一点，原先被刀划过的地方已经没有伤。
他低头看见，将袖子拉了回来。
“他以前借钱，从来不和我们说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“有时候出去吃东西，他会说先记着，下回一起算。我以为……那也是一种玩笑。”
他停了一会儿，纸边在指间折过去，又被展平。
“我没想过，他会为了这些……”
艾薇拉望着他的手，没有伸过去。
窗外有人把一块洗过的布拧干，水落在桶里，一串很细的响声。晾在近处的外套被风带起，湿袖轻轻蹭着窗沿，抬起来，又垂下去。
维克托看着那截空袖，终于把纸放到桌上。
“把他带回来吧。”
老师点头。
他往后退时，伊德让出门口，没有碰他。维克托走了两步，自己停下来。
“昨天你救了我，我知道。”
伊德望着他。
“可你拖着我走的时候，我问你去哪里，你一句也没有答。”
“那时不能停。”
“你可以说。”
维克托转过身，声音仍很低。
“你可以一边走，一边告诉我。别只让我听见父亲要你怎么做。”
伊德的手在剑带上动了一下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道：“我听见了。”
维克托没有再说，独自走回廊下。伊德仍站在门边，等老师收回目光，才跟了出去。
我们离开小室时，芙蕾雅正坐在外面的长桌旁。她面前摊着自己的记录，笔停在一行划掉的字后面。罗莎站在桌边，低头看她写。
“那一段不用添。”罗莎说，“你没到下面去。”
“我写的是你拉着我走以前，我看见了什么。”
芙蕾雅用手压住纸，没有让她拿。
罗莎的手停在半空，最后收回腰侧。
“我没有说你记错。”
“那就让我自己写。”
她说完，重新将笔尖放下。墨在纸上停出一小团深色，她看了看，往旁边挪开一点，继续写了下去。
莉赛经过时，芙蕾雅抬头朝她点了一下。
“你的图，下午要用？”
“嗯。回来给你看。”
“我等你。”
她没有再问内谷的事。
老师叫住我们，将两只小布袋放到手边。先前讲价用过的那张纸也在，她看过预付的数，把袋子分别推来。
“林恩八银，莉赛四银。余下的工钱。”
莉赛将自己的袋口打开，数过，才收进小袋。我也接了那一份，银币在掌中碰出很实在的声音。
“药、箭和绳，回去看过再补。”老师道，“该用的东西用了，不必替我们省掉。”
“还有蛛母的材料。”我说。
她抬眼。
我把那具身躯的大小比了一下，又想起廊外晒着的帐布，将手放低。
“昨天没有取。就在桥边的碎砾滩，树压住了一部分。我们想跟着去，顺路请个会采集的人。”
老师望了我一会儿，视线终于从地图移向莉赛。
莉赛已经把嘴角压住了。
“去协会问一位。”老师道，“我们要挪断木，正好带工具。”
我应下，正要收地图，艾薇拉忽然开口。
“我不去。”
她说得很轻，却没有等别人来劝。
“我把记得的都补在图上。您回来以后，我想再和您说一会儿家里的事。”
老师向她点头。
“好。奥斯温也留着。”
艾薇拉重新将药包背好，送我们走到院门前。她看了看我腰侧的旧剑，又抬眼看过我的脸。
“您知道那边的路。”
“知道。”
我把图折好。
“这回还带了绳。”
她想了想，像觉得这句话确实比别的保证有用，终于点了一下头。
廊外两顶小租帐已经从驮包里挑出来。我们各提一卷，先去还给街口的铺子。店主将外沿展开，看见水印，抬头问下过雨没有。
“夜里露重，外面又蹭了泥。”我说。
他把一角抖开，湿土落在门外，朝后面晒布的空架指了指。
“放那里。撑开才能干。”
莉赛站在另一边帮他拉平。我将最后一处折角掀开，看见里面夹着一片压扁的小紫花，已经分不清原来的样子。
她也看见了。
我们没有再将它夹回去。店主抖干净那点碎花，把帐布送上架，转身又去招呼来买绳的人。
走出铺子，街上的日光已经铺到了另一边。花房的门开着，几个人正抬出新换好的白花，水珠顺着花架滴到路面。
莉赛停下来看了片刻。
我没有催她。
等那一架花被送过街口，她才将眼镜往上推好，转回来，同我一起往协会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