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车辕还横在弯台上。
昨日洒下的松脂已经结了一层薄皮，落在上面的杉针被粘住，风吹过去，只动了最外的一点尖。我绕过那片深褐色，向同行的巡警指了指车轮后面。
他先过去，蹲下来，将卷在臂上的灰布展开。
带队老师停在我身旁。她出门时带着一只窄皮匣，此刻将它放到尚且平整的石头上，解开扣带，里面只有干净纸、细绳和一双备用手套。
卢西安靠着断辕，半边衣襟被树影遮住。
有人弯腰替他整理歪向一侧的领子。手才碰上布，他垂着的右手便跟着滑了一点，露出下方那截沾泥的刀柄。
我记得维克托伸过来的手。
那时他的剑还靠着车轮，盾向外，让出的地方足够一个人回去。
老师在石旁蹲下。
“是这里？”她问。
我点头，指向卢西安衣内。
巡警戴好手套，从已经松开的衣襟下摸出一封折得很窄的信。纸边有蜡，外面那层被压皱了，内折仍干。他没有急着全摊开，先看过写在外侧的名字，才将纸送到老师手里。
卢西安·贝尔维。
我看见了。
老师沿旧折痕打开，前面几行是欠款与到期的日子，下面另添了一小段字。墨色比正文深，末尾有经办人的记号。
“三个月暂缓。”
她念到这里，抬头看我。
“他当时要的，就是这个。”我说。
纸在风里轻轻响了一下。
下面仍有几行小字，讲担保与另行安排的差事，没有写艾薇拉，也没有谁让他杀人的命令。老师将那几行看过，没在这里继续猜，沿着折痕重新合好。
“带回去，和他们各自说的对照。”
她把原信放入匣中。
巡警问了我短刀落下的位置，又朝高侧的石坎看。我将那时几个人站着的地方一一指给他，到了法师所在的高坡便停住，只说明弩箭从哪边下来。
他沿坡看了片刻，叫另一人把绳带过去。
莉赛站在来路旁，低头翻自己的图。她将纸压在平石上，指尖从果园那道弯一路移到这里，随后拿起铅笔，在原先画过的路肩添了一条短线。
“往谷口绕的地方，从这儿分出去。”她对老师说，“下面已经塌了，今天也走上面。”
老师应下，转身去看搬运的人。
灰布终于盖好。两个人抬起担架，从车辕与岩壁之间侧着穿过，停在弯口换了一次手。布角被断枝挂住，巡警回身解开，没有用力去扯。
林风沿弯口压过来，灰布鼓起一小块，抬担架的人便按住那一角。那只手一直留到过弯，布下露出的鞋尖也随之转过去，渐渐没入前头的树影。
我让到路边。
莉赛将图折起，也往旁边退了半步。她的手碰到我的袖口，停了一下，等担架过去，才慢慢收回。
前方有人说还要再添一根横木。
老师跟着走了几步，嘱咐他们在宽处等，另留下两个人处理坡下的事。我们没有全挤在一条窄路上。我带他们看过溪沟入口，等该记的地方都记下，才回到莉赛身边。
她正抬头望一株杉树。
树干高处露着一小截箭尾。
“还认得？”我问。
“我自己射的。”
她将弩重新往肩后带了带，从工具袋里抽出细绳。旁边那位背着长锯的采集人看过高度，伸手接了绳头，用带钩的长杆套住下方一截枝，缓缓往低处拉。
莉赛踩上路边的平石，扶住树干。
箭拔出来时，杉皮裂开一小点。她用指腹摸过箭杆，弯着看了一眼，又将沾着木屑的尖端擦净，插回箭袋。
我替她压住晃动的枝，等她从平石上下来。
“这支没坏。”她说。
她说这句话时，语气终于和平常相近了一点。
留在溪沟入口的巡警这时带人上来了。圆盾被他们提到路边，盾缘仍在滴水，箭杆早已被石头撞折，只余短短一截，箭头却还咬在皮与木之间。
莉赛蹲下来，抽出小刀，将能用的那一部分取出，另包进一角布里。
另一人带回一卷湿绳。灰白绳股从中间绽开，有几根已经磨得发黑，断端还缠着一小块翻出的根皮。
我接过来，莉赛伸手捏了捏断口，摇头。
“换一根吧。”
“嗯。”
我将它卷好，没有再抻那几根勉强连着的细股。
那位采集人将钩杆收回去，拍掉掌上的碎皮，朝谷口偏了偏头。
“走上边吧。那棵倒树，底下看着还在动。”
下面确实仍有水冲着断根。
我看了一眼，没去碰它，沿着昨天归队时走过的上路带头绕行。
高岩另一面比昨日安静得多。
网已经失去承力的地方，一层层垂在树间。晴光透进空出的缝，照着旧坡上的方石，也照着桥头那一片被掀翻的碎砾。
莉赛停在坡口。
“就是这里？”
我点头。
她看过旧桥，又看倒杉。根盘带起的土已经往溪里散去，几条极粗的丝仍牵在枝头，有一段跨过水面，绷在两块断木之间。风吹不动，只将粘在上面的碎叶翻过一面。
两侧高岩向中间合拢，木桥被夹在里面，远看只剩一截细瘦的横线。水从桥下穿过，亮了一下便转入石背，连能站人的地方也遮去一半。
她没有立即往下走。
我等在旁边，听见她将背带往掌心里拢紧，过了一会儿，才轻轻呼出气。
“我听你说旧桥，还以为……”
话停在这里。
她低头对了一次脚边的石棱，重新迈步。经过我身侧时，手伸过来，握住我的手腕，借着站稳了下面那一级。
老师走到桥前，先试了试近处的梁。采集人将长杆横过去，另两人从坡上送下木板，把缺口铺住，再用绳箍紧。
我站在新铺的木板前，看着那两道还带着锯痕的边。
昨天从这里跨出去时，脚下只有湿木和一小段露着铁钉的断栏。
“等绑好再走。”老师说。
我便将脚收回来。
她试过结，才让人依次过去。
马尔科姆仍在石座旁。巡警从桥外绕向他，我指明岩凹的位置，又将艾薇拉待过的石台指给老师。她走进去，俯身看了看退槽，从里面出来时，衣袖上沾了一点灰。
“你们等在这边。”她道，“我去叫人。”
她没有让我们帮着抬。
我退到根盘旁，将剑带往后挪了些，免得钩住断枝。莉赛跟上来，先将眼前那根牵到石台的断丝拨开。
采集人在碎砾滩上招呼我们。
蛛母横在那里，灰金色的绒纹还覆着腹背。昨日看着能将岩角一并拽走的长腿，如今折在湿石间，其中两节仍压在倒杉下面。最前面那条从甲缝处断开，切口向着上方，里面的浅色已经暗了。
采集人绕了半圈，蹲下来，拿短柄钩拨过颈下的破甲。
“这儿不取了。”他说，“再往后看。”
他从工具袋里取出两副厚手套，一副递给莉赛，一副交给我。我将手探进去，粗糙的里层抵住指尖，腕口还松着，便往上提了提。
他没有急着下刀，先让我们帮着把撑木送到树下。木头卡稳，再借长杆将压在外面的杉枝拨开。莉赛找到一处能容绳索穿过的甲节，侧身从干些的石头上过去，将绳头递回来。
我拉紧绳，配合另一个人将断腿移开一点。
足端刮过地面，露出下面完整的一段硬甲。绒毛上挂着细小水珠，日光一照，仍能看清沿边生出的灰银细线。
采集人笑了一声。
“这个好。”
莉赛低头，隔着手套按了按甲壳。
“薄的也要？”
“要。厚壳重，做整片护具费工。这样弯度齐、没裂的，裁开就能用。”
他将短刀递给她，指了甲节内侧的一道软缝。莉赛先试着送进去，刃尖碰到硬处便停，换了个角度，沿着他指的地方慢慢剥开。
我蹲在旁边，托住那片逐渐松下来的甲。
最后一线筋膜断开，它轻轻落进掌中，比看起来更轻，弧面却很硬。莉赛将刀翻过来，借刀背擦去边缘粘着的碎绒，递给采集人看。
他接过去，拇指沿切边走了一圈，点头。
“这样就成。别贪长，到了裂口便断开。”
她重新蹲下去。
我们留下三块完整足甲，其余带裂的没有继续拆。采集人换了一把更窄的刀，从腹侧绕开丝器，将外面沾水的绒毛拨开，沿着软甲挑出一条细口。
里面有一点冷亮。
刀停住了。
他改用两片薄木，将夹在内侧的东西慢慢托出，放进垫了布的小匣。那是一枚比鸡蛋略小的魔核，灰银中透着浅浅的金，转过一个角度，里面几道细纹便接在一起，像一张极小的网。
莉赛往前凑了一点，眼镜上也映出那一点光。
“没裂。”采集人道。
我看了看颈下的切口，又看他匣中的魔核。
还好。
最怕裂的地方，倒还好好的。
他用干净布将表面擦过，没有催我们，等莉赛看清里面的纹路，才将匣盖暂时扣住。
腹后的丝囊也取出了一只。外面薄膜完整，隔着半透明的皮，能看见里面叠着很细的灰白。采集人将它放进另一个带夹的小盒，手才抬开，刀背便被旁边残留的一线丝牵住。
他停了停，抬手给莉赛看。
“这就得绕着。”
她嘴角动了一下，拿起方才留下的木片，将丝从刀背上挑开。
那一线拉出去很长。
我本想接住末端，刚伸手，她便抬了抬眉。
我收回去，老实拿起了盒盖。
采集人将几样东西重新验过，告诉我们协会那边可以收。他翻着小匣，让核内的光从一侧移到另一侧，最后报了二十四银。
我抬起眼。
“只这个？”
“只这个。整核，没烧裂，纹也齐。”他将盖扣好，“三块足甲和那只丝囊，再合八银。你们要卖，我带回去清好，明早柜台拿钱。”
莉赛看向我。
我也看向她。
她先伸出两根手指，朝那位采集人晃了一下。
“您的工钱呢？”
“两银，里头扣。”
她在心里算过，轻轻点头。
“还剩三十。”
“一人十五。”我说。
她没有立即接，先将手套脱下，拂掉腕口粘着的一点碎绒，又伸手碰了碰那只小匣。
“那别再忘这里了。”
我看着她，终于笑了一下。
“这次记住了。”
午后的日光越过杉冠，照亮了新露出的木茬。风一吹，几片细木屑沿石面滚开，断杉的清气渐渐透出来。我直起身，这才觉出后背已经晒暖了。
几样取好的材料收妥以后，采集人又绕到腹侧，将剩下的几团卵囊逐一裹进厚布，装入另一个袋里，扎紧了口。
“这个回镇交协会处置，和卖的分开。”
老师在纸上记下数量，又让我指过巢的位置。采集人这才收回手套，连同短刀一起装妥。我们帮着将挪过的撑木抽出，避开桥下仍有水冲着的地方。蒙着灰布的担架已从石座旁抬起，沿新铺的桥板送往对岸。老师跟着试过一遍落脚处，才回头叫我们。巡警从岩凹出来，向我确认没有遗漏的岔路。
我将来时那一处转折又指了一遍。
离开前，莉赛回头看过碎砾滩。
她没有问我昨日每一步怎样走，只将自己的图拿出来，对着岩脊补上了那一小段。
我们沿旧坡回到高处，水声便慢慢落在身后。
进镇时，街上的花棚还没有收工。
有人把一只没有涂完的木鸟搬出来晾，翅尖的蓝已经干了，腹下留着一道白。莉赛走过去，停了两步，认出画在板沿的一小簇花，才跟着我往学院落脚的院子走。
采集人先将卵囊和材料送回协会。老师带着窄皮匣进屋，叫人添灯，将我们留在院中洗手。
水盆旁有一条干净布巾。
我将手上的细灰洗净，擦去掌心的水，才看见艾薇拉坐在廊下。药包放在她脚边，短杖靠着椅子，膝上却压着一封另外的信。
她看见我们，先站起来。
“都回来了？”
我点头。
她的目光在老师手中的皮匣上停了一下，随后抬回到我脸上。
“卢西安呢？”
“带回来了。”
她缓缓坐下，手指仍压着信角。院门外传来卸东西的声音，她听了一会儿，没有往那边去，只将短杖向椅旁收近一些，给莉赛让出一条路。
奥斯温坐在廊下另一头，正端着一只碗。见我们经过，他放下碗想起身，艾薇拉便先摇头。
“您坐着。”
他看过她，重新坐稳，把旁边的空椅往外推了推。
我们坐下以后，艾薇拉将膝上的信翻过一面。
“这是出发以前，母亲寄来的。”她说。
纸已经被读得很软，折角下压着一朵淡黄色的小花。花是画上去的，只有四片，笔头从最后一片拖出去，留下很细的一点尾巴。
她将那处向内折好，才继续说父亲。
旧伤这段日子又不大好，他在屋里待得多，外面的事便交给叔父经手。母亲换过医师，也请人问过别处的药，写来信时还在等消息。
“她总说，不必急着回来。”
艾薇拉的拇指沿着纸边慢慢走了一下。
“从前也这样。父亲稍好一点，信里就会多写几句花园。我知道她是不想让我担心。”
廊外有一片晚光，正好落到她的鞋尖。
她将脚往椅下收近一点，望着我，手指还压在旧信的折痕上。
“您会治疗术。”她说。
“会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像在想这句话接下来该怎样说。
我没有抢先答应，只等着。
“等到了王都，能不能请您看看父亲？”
“见到了可以看看。我现在不知道他到底怎样，不能先说能治好。”
她点头。
“我明白。”
她把信叠回原样，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，只将它放进手边的薄袋，拿起另一张还没有写字的纸。
老师恰在这时出来。
她没有带那只匣，只将另一把椅子拖到灯旁。艾薇拉的视线往门内移了一下，上午交出的那枚木签还留在里面。
“东仓外面的往来，也是叔父在管。”她说。
她将这句话说得很慢，说完又低头，像在等着自己还能补出什么。
奥斯温将膝上的碗放到一边。
“先把能问的问清。”他说，“签从仓里出去，最后到了谁手里，都得知道。”
老师在旁边坐下。
“信里提了三个月展期，和卢西安当时说的相合。”她道，“现在还没有能指明谁下令的东西。你要写给母亲，可以把亲历的事和已经拿到的东西说清楚。”
艾薇拉点头，提起笔，笔尖却在纸上方停了很久。
“有一处药园，记在我名下。”她忽然说。
我望向她。
“今年本来就说，实践结束以后去看看。管事一直把账送到叔父那里，我只见过每年给我的数。”
她将笔放下，手指轻轻按住纸角。
“我知道种的是什么，也知道有多少田。可工人是谁，谁去收药，药送到哪里……我没有问过。”
莉赛靠近一点，望向她手下那张空纸。
“那你现在最想问什么？”
艾薇拉抬起头。
“我想先让母亲知道，我还好。”
她想了想，又道：“再请她把那处药园的旧账留下。我回来以前，不要急着交给来取的人。”
老师将纸往灯边推近。
“这封走学院的信路。我明早交给专门送信的人，直接送往你母亲的住处。”
“她身边有能信的人。”奥斯温道，“封上写给谁，我来告诉您。”
艾薇拉看向他。
他朝她点头。
她握笔的手终于落下，在第一行写了母亲的称呼。
院外有车轮经过，声响靠近门口，又缓缓远了。她抬头望了一眼，没有立即继续写。
“家里如果先派车来呢？”
老师看着她。
“你想怎样？”
“请他到这里来。”艾薇拉答，“我先问清楚。母亲的回信到了，再定回去的路。”
她转向奥斯温。
“这几天，还是一起留在学院这边，好不好？”
“好。”他说。
老师又问她愿不愿意把信中几处日期与原来的实践安排一同附上。艾薇拉点头，自己将出发前带来的行程纸找出来，在纸旁铺平。
她没有将药包拿上来。
我坐在一旁，替她压住被风掀起的外角。等她写过两行，莉赛才轻声问起药园。
“你去过吗？”
“小时候去过外边。那时候还没有分清哪一片算我的。”
“有什么花？”
艾薇拉的笔停了停。
“百里香开得很低。从田埂上过去，鞋边都是香的。”
莉赛低头看自己的靴子，像在想那会是什么样。
“回来以后，我想自己走一遍。”艾薇拉道。
她说完，重新蘸墨，将信纸向自己这边挪近。
我松开纸角，换了一只杯子压住。
方才照在鞋尖的晚光退到廊阶外，纸边渐渐暗下来。老师将灯拨亮一点，艾薇拉低下头，将手腕往里挪了些，给下一行字留出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