协会门前的石阶已经晒干了。
一条灰狗趴在门影里，鼻尖抵着前爪。莉赛上去时，它只抬起眼皮，见她往旁边让，便又将眼睛闭上了。她低头看了它一会儿，提起靴尖，轻轻跨过那条横在阶边的尾巴。
“这个位置选得好。”我说。
“你想躺这里？”
“有人经过就给我让路，还不必回答问题。”
她替我推开门。
“那你今天少说两句。”
昨晚送来的东西已处理好。柜台后的人将两张小单压在一起，指给我们看：魔核二十四银，硬甲与丝囊合八银，采集和清理的两银工钱从里面扣去。昨日帮我们开壳的人坐在侧边磨短刀，听见数目，抬手朝我们示意了一下。
柜台上很快分出两堆银币。
莉赛数过自己的十五枚，拨到最后一枚时，忽然停了停，又将前面那一排重新看了一遍。
我也看了一遍。
“够了。”她说。
“我没说不够。”
“你的手还没松。”
我低头，才发现自己按着最后那枚银币，便将它收进钱袋。细绳拉紧，一袋实在的分量落进掌心。我轻轻掂了一下，又稳稳放回腰侧。
莉赛将自己的袋口系好，指尖在结上压了一下。
“我要买纸。”
“昨天那两张还没画完。”
“昨天那两张画的是路。”她从我身边走过去，“你总不能让我把花画在断桥上。”
门外的狗仍在原处。
这回她没有绕得很远，脚步从尾尖旁轻轻过去。狗的耳朵动了动，像已经记住她不会踩下来。
我们先去了学院的院子。
廊下晾着几件洗过的外套，湿袖沿着竹竿垂下来，最外一件还在滴水。昨日送回来的驮包已不在门旁，空下的位置摆着两张长凳，几个学生正埋头写实践记录。纸页被风掀起来，靠外的人拿杯子压住，才继续往下面写。
艾薇拉坐在廊柱边，药包放在膝上。
她换了干净的浅灰蓝裙装，袖口扣得整齐，蓝发用细带重新束住，只在耳旁留着一绺。左脚平稳踩着地面，裙边盖到鞋面，已经看不出那天靴口旁的血迹。
我朝她走去，她先将手里的两只空瓶放回侧袋，站了起来。
“林恩先生。莉赛。”
“又在清点？”莉赛看向她的膝前。
“昨天没来得及换新的布。”
她将干净的方布叠成窄条，指尖在折边上抹平。廊里有人叫她，声音才起了半截，带队老师便从里面探出头，让那人把记录拿过去。
“今天不用你。”老师对她说。
艾薇拉的手停在包口。
老师已把一只小布包递给我。里面是补回的两瓶治疗药，瓶颈用细草绳分开，碰不到一起；莉赛领了整捆新绳和两支普通弩箭，检查箭羽后收入自己的行装。
“昨日那些都核过了。”老师道，“缺的先补上，别又把空瓶带出去。”
“这回会看一眼。”我说。
她望了我片刻。
“最好多看一眼。”
我应下，将东西收好。艾薇拉把两只旧空瓶交给了来收器皿的学生，侧袋空下来，她的手却还在那里摸了一下。
奥斯温就在里面。
他坐在开着窗的屋里，桌前放着一碗已经喝完的麦粥。看见我们，先撑住椅边，艾薇拉却已过去，将椅子旁的手杖递到他手里。
“不用起来。”我说。
“已经坐了一早上。”
他站稳，自己沿桌边走了几步，才重新坐下。脸色比昨日好了些，开口时也不必停得那么长。窗下放着他卸下的旧腰带，最外一只搭扣被擦得干净，断开的线还没有缝完。
艾薇拉伸手去拿针线。
他先将腰带收进手边。
“这个下午再弄。”
她看了看他，手慢慢收回来。
莉赛朝我使了个眼色。
我还没有开口，艾薇拉已经把药包背到肩上。
“要出去吗？”她问。
“正想问你。”
“我可以。”
她回答得很快，回头去看奥斯温。他将那碗空粥往桌里推了推，朝窗外晴亮的院子抬了抬下巴。
“出去走走。给我带块软些的面包就行。”
“不要夹太多果酱？”
“一点也行。”
她认真记下，才转回身。
走到院门时，老师从廊下叫住她，问午后是否还要用小桌。艾薇拉说信已经写好了，老师点头，又提醒她，今天不必赶着回来帮收标本。
她扶住药包带子，应了一声。
出了门，莉赛便看向那根带子。
“我们去喝糖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在那里用不到这个。”
艾薇拉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里面还有干净的布，解蛛毒的药没有拆，夹层放着——”
她说到这里，自己停住了。
我在街边等她。卖花的人正将一篮散开的花枝挪进阴影，篮沿搭着蓝白两条细带，擦过她的小腿，又慢慢垂下来。
“也可以先带着。”我说，“到了地方，总该让它坐旁边。”
她抿了一下嘴唇，像想解释自己并不重，最后却只将带子从颈侧挪开了一点。
莉赛没有再劝，伸手挽住她空着的那一边。
“我想吃前街那家的梨。”
“是热的？”
“有热的，也有放凉的。你自己选。”
街比我们回来时热闹。
花车棚外换了一批新花，昨日那匹只涂了半身蓝的纸马已经挪到棚口，一只耳朵还白着，旁边的小学徒正踮脚给它上色。莉赛停下看了看，朝里面的人挥手，又回头告诉艾薇拉，闭幕那天还要再走一次。
“晚上会点灯。”她说。
艾薇拉仰头看向棚里收拢的细灯绳。
“那几朵玻璃花也是？”
“嗯。芙蕾雅说，她想把最后一排换成浅一点的。”
她们往里看时，我从路边避开一辆推车，给后面的人让路。车上堆着刚出炉的小卷，面皮薄处透着蜜色，烤过的甜香从布底钻出来。
我跟着看了一小段。
“给奥斯温带的，等回去再买。”莉赛没有回头。
“我只是看他推得稳不稳。”
艾薇拉朝车轮望去。
莉赛终于没忍住，低低笑了一声。
糖水铺靠着一条小巷，门前支着浅色布棚。锅里的热气从棚沿钻出去，混着切开梨皮的清香，几步外还能闻见。我们来得早，里面空着两张桌，后窗下有窄窄一片日光，照到装蜜的小陶罐上。
莉赛选了靠后院的座位。
桌沿磨得圆，放杯子的位置留着浅浅一圈水痕。艾薇拉站到椅旁，先将裙角收好，坐下时药包仍在肩上，包底轻轻撞了一下椅侧。
她立即伸手托住。
我将旁边那把空椅子拉近些。
“它坐这里。”
她望着我，随后低下头，把带子从肩上解下来。包被放到椅面，她还将搭扣转向自己，确认不会滑，才慢慢松手。
莉赛拿起桌边的木牌，读过上面的几种蜜，问店里的女人，酸果饮能不能少放些水。
“酸着呢。”女人说。
“我想试。”
艾薇拉选了热梨汤。女人转向我，我正望着锅边晾开的几只深口碗，艾薇拉却先开了口。
“他的也用热梨，蜜可以多一点。”
我看向她。
“要多多少？”女人问。
艾薇拉认真想了一下。
“先比我的多一点。小罐可以放在旁边吗？”
“可以。”
女人拿走木牌。莉赛低头将桌上的杯子转正，手指碰着杯耳，半天没有放下。
艾薇拉看了她一眼，又转向我。
“您那天说，回去想喝甜的。”
“记得这么清楚？”
“您只说过一次。”
她似乎觉得这已经足够。我张了张嘴，最后只好道谢。
莉赛把自己的杯子往里推了一点。
“先尝一口，再谢。”
梨汤盛来时，碗底仍烫。艾薇拉先从托盘上接过添了蜜的那碗，用折好的布垫住，放到我面前，才去拿自己的。
半透明的梨片在汤里叠着，匙尖一碰便分开，边缘软得几乎挂不住。蜜沿着碗壁淌下细细的一线，我喝了一口，先是温热，随后那一点花香才从舌根泛上来。
甜得很实在。
艾薇拉望着我，手里的匙没有动。
我又喝了一口。
“很好。”
她的肩终于松下来一点，低头去试自己的那碗。
莉赛端起酸果饮，才碰到唇，眉毛便先拧起来。她没有放下，又试了一小口，才把杯子挪回桌边。
“太酸？”我问。
她看向那只蜜罐。
“我想知道，它究竟还能酸到哪里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？”
她没答，拿小匙添了一点蜜，搅过，又尝。
这次，她将杯子留在了手里。
店里陆续来了人。两个扛空篮的女人坐到门旁，各要一碗放凉的，先谈花价，随后又说到谁家小孩将纸旗剪成了洞。后院有个人在洗锅，水声被围墙挡住，传到这里只剩很轻的一层。
莉赛喝到一半，听女人说新开了一坛气味淡些的蜜，便拿起自己的小袋，过去问能不能装一小罐。她想带回旅店，蘸早饭时略干的面包。
艾薇拉目送她走到柜台，将椅子往桌边挪近一点，低头看向我握着汤匙的手。
我将碗放下。
碗底沿桌面带出一弯湿印。我没再挪它，掌边贴着那一点凉。她的碗离桌沿很近，匙柄横在上面，两只碗之间只留着一小块空处。
她压低声音，慢慢开口：“那时候，您知道斧会落下来吗？”
我知道她在问哪一下。
“看见的时候，已经很近了。”
她的指腹抵着匙柄，轻轻擦过一遍。
“所以没有躲开？”
“来不及把你也带过去。”
艾薇拉很久没有说话。
我将手放到桌边，掌心向上，停在她能看清的地方。她望过指尖，目光又回到我的脸。
“真的不疼？”
“那一下没有。”
她像终于能将这个问题问完整，声音又低了些。
“散开的时候，您还知道我在旁边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一直知道？”
“你抓得很紧。”我看了看她的右手，“我也没有松。”
她将右手从碗旁收回来，手指慢慢合拢。那道当时握出来的浅印早已经没有了，指根却在她低头时，一根根压进掌心。
门口有人笑起来，一只篮子被碰到地上，很快又拾起来。
我没有催她。
过了一会儿，艾薇拉才抬眼。
“我一直想，如果当时能把护光再往前送一点……”
“你后来撑住了。”
她看着我。
“碎木砸下来那一下。”我说，“你没让它进岩凹。还有石阶上，你替我接住了左边。”
她的唇动了动，似乎还要说什么，最后却先望向了旁边那张空椅。
药包安静放在那里。
我将手收回，重新拿起汤匙。
“凉了就没这么好喝了。”
她跟着低头，尝了一点梨，等咽下去，才又问：“这件事，我该怎么同别人说？”
“你想说到哪里？”
她认真想了一会儿。
“他们问，我就说您带我出来，追兵已经死了。老师知道那些人怎么设伏，也拿到了东西。”
“嗯。”
“可是那天在谷里……”
她没有把后面的话接出来，目光越过我肩，望向柜台。莉赛正与女人一起挑小罐，拿起一只，又因为塞口太窄放下了。
“有些事，连我也还没弄清楚。”我说。
艾薇拉回过头。
“您也不知道？”
“没有你想得那么明白。”
她看了我一会儿，手指从匙柄上松开。
“那先不要说。”
她说得很轻，随后又补道：“我不会把没有弄清楚的事情写进记录里。以后真需要让谁知道，我先来问您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谢谢。”
后窗外有人将洗净的锅倒扣到木架上，几滴水溅进墙根的薄荷里。她循声看了一眼，转回来时，将碗往里挪了些，给桌边那块薄饼让出地方。梨汤还温着，她慢慢喝了两口，才将饼掰开。
莉赛恰好回来。
小蜜罐被她收在布袋里，塞口扎着一圈细绳，旁边还包了一块女人送来试味的烤饼。
她看了看我们剩下的汤。
“还添吗？”
艾薇拉先看向我。
我立即摇头。
莉赛却慢慢弯起嘴角。
“你先把那片梨吃完。”
我低头，碗底果然还贴着一小片。方才匙尖推了几次，始终没有捞上来，现在被两个人看着，只好耐心将它拨到碗沿。
艾薇拉付过糖水的钱，门外的布棚下已经坐满了人。
艾薇拉去拿药包，手落到带上，又停住，改成提着它走。莉赛看见，没有多说，将装蜜的小袋转到另一边，替她带开门帘。
走出布棚，街面亮得让人眯起眼。对面的花篮沿墙摆到巷口，一辆空推车从人群缝里穿过。棚边纸旗翻过半面，露出背后没涂匀的浅蓝。我们站在门旁让车先过，艾薇拉的目光却已经落到铺子旁边那张窄摊上。
几排陶杯摆在深色粗布上，后面蹲着大大小小的猫。有的蜷成一圈，有的两只前爪并着，尾巴贴在身侧，耳朵却一长一短。
艾薇拉走近些，停了下来。
她俯身看得很仔细，指尖没有碰，只沿着那只短耳猫的头顶比了一下。
“这里是……”
“没磕掉。”摊后的女人说，“做的时候就这样。”
艾薇拉抬起头。
女人朝糖水铺后门指了一下。
一只灰白猫趴在窄窗台上，四只爪子全藏在肚子下面。左耳的尖少了一小块，日光从它脸旁落下，将胡须照成几根很细的白线。
“照它捏的。”
艾薇拉转过去，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“受过伤？”
“早好了。跟巷口那只打架，没打赢。”
猫睁开眼。
它看了我们一遍，尾尖从窗沿垂下去，随后又转过头，继续睡了。
莉赛看着它，又低头去看陶猫。
“这个眼睛没有它神气。”
女人笑了，拿起另一只给她看。
那一只眼角往上挑，嘴却画得小，像刚将什么坏事做完，正等着别人开口。
莉赛望过来。
我先将手放到背后。
“我可没碰。”
她终于笑出声，连艾薇拉也低下头，嘴角轻轻抿起来。
我们没有把陶猫买走。女人将那只挑眼睛的摆到最前，莉赛借着这点停留，问艾薇拉午后还要不要回去写东西。
“已经写好了。”
“那去泉厅？”
艾薇拉望向街尽头。水汽从屋脊后很浅地浮着，远处玻璃顶上有一小片晃动的亮。
“现在吗？”
“先把面包带回去。我想去泡一会儿，把头发好好洗洗。”莉赛摸了摸自己的发尾，“这次不带画纸。”
“我可以带梳子。”
艾薇拉说完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包。
莉赛也看见了。
她没有笑，只抬起眼，等着。
“这个先放回去。”艾薇拉慢慢道。
“嗯。”
“干净衣服可以另外拿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
她们很快说起浴巾与发绳，沿街向面包铺走去。艾薇拉问莉赛是不是还要回榛枝，莉赛说要拿东西，随后在学院门口碰面。她们约好了时间，我才在一旁插进一句。
“那我呢？”
莉赛转过脸。
“你刚才不是说，最想找个位置，谁经过都不用回答？”
艾薇拉认真看向我，随后像终于听懂，眼里也有了一点笑。
我只好点头。
“看来我今天说得还是太多了。”
面包铺的窗板已经全推开，新一炉小卷正好从里面端出来。艾薇拉自己选了软的一只，又问果酱能不能另包，等女人将它们装好，才伸手接过。
她提着药包，另一只手抱着温热的纸袋。走出铺子时，先低头闻了一下，随即朝学院那边望去。
莉赛告诉她，自己很快过来。
她点头，与我们在街口分开，脚步比来时慢些，经过花车棚，也有余裕抬头看那匹已经画好耳朵的纸马。
我和莉赛沿另一边往榛枝走。
她的蜜罐偶尔碰到袋里那只小匙，发出很轻的响。我伸手替她托了一下袋底，她没有递过来，只将它向自己这边收稳。
“不会漏。”
“我只是想知道，晚上能不能尝一点。”
“你那碗还不够甜？”
我想起艾薇拉望着我喝下第一口的样子，忍不住笑了笑。
莉赛看着我，也没有再说什么。
走到旅店门前，她将手里的袋子放正，忽然抬起头。
“晚上给你留一点。”
“那我等你回来。”
她的手在门边停了一下，才将门推开。
楼上窗帘被风带起一角，阳光沿着木栏慢慢移过去。我跟在她身后，听见小蜜罐轻轻碰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