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锁响起来时，我正将那只小蜜罐转回原处。
塞口的细绳还系着。我把手收回来，拿起旁边那块烤饼，才发现饼角已经叫自己掰下了一点。临街的帘子早已拉好，阳台门也关着，桌上点了灯。
莉赛进门，先朝桌上看。
“还没开？”
“等你呢。”
她关好门，将挽着的包放到椅旁，目光又从蜜罐移到我手中的饼。
我将那一小角举起来。
“这个先替你试过啦。”
她的嘴角终于弯起一点。
“好吃吗？”
“干了些。正等着抹蜜。”
她抬手理了理发尾，去自己房里放东西。浴巾搭在臂上，布边有一道尚未散尽的湿色；走过我身旁时，一点干净皂香留在了空气里。
我往椅中坐回去。
身上只是件柔软的浅色日常裙，袖口宽松，手腕搭到桌边，也没有长手套的料子跟过来。裙缘停在鞋面上方，浅杏短靴的鞋尖从下面露出一点。我把脚向椅下收近，安稳踩住地板。
莉赛很快出来了。
栗发拢到一侧，眼镜已经擦干。她摘下那枚略歪的叶子发夹，几缕潮发随之松开。发夹被搁到画册旁，她坐下来，用指尖解开罐口的结。
甜香比午后闻到时更清楚。
我先把饼掰开，将大一些的那块递给她。她接过去，没有立即蘸蜜，先告诉我，艾薇拉已经回到学院。
“她的头发也还没全干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会自己擦。”
我看向她垂在肩前的发尾。
她顺着我的目光低头，停了一下，将那一绺往后拨开。
“只有一点点。”
“我还没说呢。”
她拿起小匙，把蜜添到我那块饼上，恰好堵住了下一句。蜜从饼面的纹路里慢慢浸进去，最薄的一处先亮起来，边上那点焦色也变得柔和。
我尝了一口。
“唔……这个比中午那罐香。”
“是另一坛。”
“我明天还能选它吗？”
“你先把手里的吃完。”
我只好低头。她将自己的饼沿着罐边沾过一点，吃得很慢，过了一会儿，才拿起桌角的杯子。
窗外有人在给纸灯换绳。一只竹架碰上檐角，楼下便有人喊高些，紧接着是一阵挪梯子的响动。
“温泉怎么样？”我问。
“够热。”
她望向我。
“这回坐久一点，也没有人起来说水凉了。”
我笑起来。她把杯子放下，讲了几句温泉里的闲事，说艾薇拉洗完头便摸发绳，后来才肯散着歇一会儿。
“她也真去休息了？”
“去了。药包没带。”
“这就好。”
我又掰下一小块饼，伸手去够蜜罐。莉赛没有立即递，指尖在罐边停了一下。
我抬眼看她。
她将罐子推来，等我拿稳，才开口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说，“艾薇拉提起了她祖父的留影。”
我抬起头。
“袖口压着勋章的那张？”
“嗯。她说，那张留影里的女皇，脸的轮廓有些像你。还有你穿着那一身的时候——”
“不是。”
匙柄磕在碟边，短短响了一声。
莉赛停住。
“我和她有什么关系？”
这句话比方才更硬。我已经坐直，手指仍扣着匙柄，连自己什么时候放下了饼也没留意。
莉赛望着我，过了一会儿，才道：“她只是觉得有些像。”
我张了张嘴。
窗外有人拖动梯子，木脚擦过石面，接连响了几下。我听见那声音，才将握着的小匙慢慢放回碟里。
只是像。
她还没有说是同一个人。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我把那块饼拿起来，边缘已经被自己压碎了一点。碎屑落到裙上，我低头拂去，开口时，声音终于低了些。
“不是在说你。”
莉赛没有接话，只把蜜罐从我手肘旁挪开，让出一点地方。
我看着那一小段空桌面，过了一会儿，才问：“她还说了什么？”
莉赛的目光在我脸上停过，随后才慢慢转回杯边。
那张影仍挂在艾薇拉家中的书房，框下写着九〇三年。颜色还看得清，银发、红眼，衣服是很深的颜色，高领，肩侧有披饰。女皇的神情很严肃；祖父站在旁边，紧张得连手也不知道该怎样放。
“她说，见过的画像也多是深色衣服。深红，有些近乎黑。”
我垂下眼。
“和我穿的就不一样。”
“她也说不一样。”莉赛道，“女皇看着很严肃。她只是在桥边，有一会儿想到了那张影。”
我将指间那点饼屑捻掉。
深色，高领，连旁人站着也不敢放松。
我没有再往下想，将手放回桌上。
“而且，她没有听过女皇会用圣光。”
我重新看向莉赛。
“艾薇拉说的？”
“嗯。她看过的那些记载里，没有提过。”
“那就更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，我停下来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。杯沿碰到唇边，有一点温，我没有再接后面的话。
我为什么这么不高兴？
女皇的事，从前也听人讲过。茶铺外那些人说红眼、深红礼服时，我还接得上玩笑。今天不过是多了一张确实存在的留影，我却像听见了什么绝不能答应的事。
我低头，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。
忽然想起那位老妇人。
她做药的弟弟被借去北方，原说两年，新人没熟便又留下，一回又一回，最后连家也搬走了。房子、学校都好，救过的人也是真的；可问起他若是不想去，那一段话便很难再说下去。
我本来就不喜欢这种事。
总有人知道更好的安排，也总有人得照着走。连不愿意，都像是辜负了旁人的好意。
大概是这个缘故吧。
我不愿意被说成像她。
“你很讨厌她？”莉赛忽然问。
我抬眼，她还看着我，问得很轻。
“有些做法，我不喜欢。”
这次答得顺了。
莉赛没有立刻点头。她的视线从我按着袖口的手指移开，落到蜜罐上，伸手拿起了那只小匙。
我把手放松，想再补一句，最后却只说：“刚才不该冲你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她将小匙递给我。
我接过来，指尖碰到她的手。她没有缩，却也没有像平日那样顺势握住，只等我拿稳，才松开。
我望向她，故意把饼举起来一点。
“还给我留蜜吗？”
“罐子就在你旁边。”
“想要你刚才添的那么多。”
她终于看了看饼上原有的那一层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再添就要滴了。”
我低头，果然有一线蜜正沿着裂口往下走，连忙把碟子接近。莉赛替我将罐口擦净，重新放好，没有再说女皇。
过了一会儿，我拿过桌角的画册，准备替她移开杯子。她的手先伸过来，接住册脊。
我松开了。
她只将它放到干处，压住夹在里面的纸角。最上面仍是木障和旗的位置，那个写歪的弩字从边上露出来。
“明天去问？”我道。
她点头。
“芙蕾雅要是方便。”
“那我也去。”
她抬眼看我。
“有两个问题，本来就是你说想听的。”
“所以更得去嘛。”
我将杯子往自己这边收近，给她腾出放册子的地方。她坐回去，手指沿封面抚过，停了一小会儿，才重新拿起那半块饼。
我以为她还要说什么，便等着。
她却将饼咬下一小口，转头去听门外收梯子的声音。
楼下的灯终于挪完，街上的声音渐渐散开。我往碟里看，才发现自己先前放下的那块饼，还剩了很大一半。
莉赛把蜜罐往我面前推近一点。
“还吃吗？”
“吃呀。”
我拿起饼，沾过一点蜜，咬下去，焦脆的边轻轻碎在舌尖。
她也低头去拿自己的那一块。两个人都没有再说留影，等碟里只剩细小的碎屑，她才起身看了看阳台的门闩。
我跟过去，把帘边翘起的一点布角放平。
起居间里安静下来。她把蜜罐重新系好，叶子发夹夹回册边，走到左侧卧房门前，回头看我。
“明天早点。”
“这回我醒着等你。”
她望了一眼我的杯子，没有揭穿，只朝我抬了抬手，带上了门。
回到自己房里，窄镜正对着门，镜中的银发和普通衣领都很清楚。
我在门边停了一会儿。
没有去试另一种颜色。
我走过去，将床上的薄被展开，再把灯放到床头，脱下鞋，换好寝衣。
门外传来一句晚安。我听见了，过了一会儿，轻轻应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