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赛把那张纸展开的时候，楼下的面包还没有送来。
旧折痕沿着桌边压平，纸角却仍往上翘。她拿自己的杯子压住一边，把那两个书名和旁边圈出的章节重新看了一遍，又翻到背面，确认没有折住下面的地址。
我将外套穿好，过去替她按住另一角。
“今天先找书？”
“先去问。问完才知道要看哪几页。”
她把纸收入册中，取出夹在后面的另一张。木障、旗和几个人站的位置仍挤在一起，其中一个小小的弩字几乎写进了树干里。
“这个也带着。”
“你还留着呀。”
“我自己画的，为什么不留？”
她将两张纸各放回原处，合上册子。叶子发夹在栗发边压住一缕不肯服帖的发梢，她对着窗玻璃看了看，又抬手推好眼镜。
我们吃过早饭才出门。
院门旁的花架已经挪到墙下，原先挡住门牌的横木也低了一截。塔妮正站在门边看人重新系绳，听见莉赛问路过时能不能再看看花，便朝我们挥了挥手。
“下午还在这里。别把书也拿去蘸颜料。”
莉赛抱紧册子，经过我身边时，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。
“你听见了？”
“我又没拿颜料。”
“先记着。”
学院院子里的长桌空了大半。
几个学生在屋里誊记录，靠门的那一个一边写，一边用手背挡住窗外飞来的小絮。芙蕾雅抱着一捆薄木片从后廊出来，看见我们，先停下来，将压在最下面的一张纸抽出。
“我还以为你们要晚些。昨晚艾薇拉来问，我说上午都能来。”
“现在方便？”莉赛问。
“方便。后面能用。”
她将木片分给我们一些，领着往院后走。那里原本就是一块练习的空地，靠墙立着草靶，靶后垫了厚木，向街的那道小门已经关好。维克托蹲在另一头，正将最后一块松动的挡板重新压进土里。
伊德站在门侧，替他扶着长钉。
“再往里一点。”他说。
维克托试过，点头，拿木槌敲下去。等挡板站稳，他才伸手接过自己的盾。
芙蕾雅把薄木片搁到长凳上，朝莉赛怀中的册子看了一眼。
“先问哪个？”
莉赛没有立即翻开小组对抗那张图。
她先把弩取下来，确认弦上没有箭，才将它放在身前。定弦护腕的扣带被她重新收紧一点，腕口贴稳以后，她从旁边的灰布兜里取出一支练习用的钝头箭。
“我送到这里的时候，能留住。”
她托着箭，指尖往前移。一层很薄的光贴上箭身，在钝头后面亮起来，顺着木纹留住一小段。
“可是一换握，或者去看旁边，就会散。”
她抬眼看向芙蕾雅，光果然跟着松开了一点。
芙蕾雅没有接箭，先蹲下来，看了看她手指抵住的位置。
“你刚才连后面也想留？”
“离手以后，怕前头不够。”
“先只留前头。你把整根都照顾着，一动，后面也跟着拖。”
她在箭杆中间比了一下，让莉赛把手往后换稳，再试。
这一次，莉赛将那一点亮收得很窄。光停在钝头后，边上仍有细细的浮动，她一低头去看，肩膀便不知不觉绷住。
“别这样。”芙蕾雅碰了碰自己的肘，“你握弩的时候也这么收？”
莉赛松开肩，重新把肘放回去。
光短短亮过，又散了。
她看着那支箭，没有马上重来，先转了转手腕。
“我以为把它送过去就行。”
“送过去你已经会了。”芙蕾雅说，“现在是让你换手的时候，别把那一下也带走。”
她自己拿起另一支钝头箭，留下一小线微光，再缓缓挪开一根手指。箭上的亮没有跟着回缩，直到她将它主动收去，木纹才重新清楚起来。
莉赛看得很仔细。
“再来一次。”
芙蕾雅便又做了一遍，换手时比方才慢些。
维克托把盾靠在身侧，也走近来看。看了片刻，他试着说：“是不是和持盾时换握差不多，先把重量交稳，再松那边？”
“你可以这么想。”芙蕾雅道，“手上别真跟着使劲。”
莉赛依言试过。这一次，她的拇指松开时，那一小片亮仍留着。她向旁边看了一眼，又立即看回去，光便像被碰过的灯芯，晃了一下，却没有全灭。
我刚想开口，她先瞥了过来。
我将嘴闭上。
“现在可以说了。”她道。
“我还没想好。”
“那再想一会儿。”
芙蕾雅笑起来，将空箭兜往她身旁推近一点。
真正装弦时，莉赛仍先用了普通的一箭。
我们退到划好的线外，靶后也没有人。钝箭撞进草束边缘，靶架向后轻轻一颤，露出后面旧木上深浅不一的印子。
她看过落点，才重新上弦。
第二箭带起的光很短，没有向四面散。它比前一支往里深些，却也只留在原来那一片地方。莉赛放低弩，没有去催下一箭，等芙蕾雅过来，先问自己换握的那一下。
芙蕾雅让她把弩横过来，指着方才手指动过的位置，两人又低声说了一阵。
我站在靶旁，替她们把钝箭拔出来。
草屑粘在箭头上，一拂就掉，木杆却都好好的。莉赛接回去，一根根放进灰布兜，才把那张画过木障的纸摊到长凳上。
“这个还没问完。”
维克托将盾提过来。
“我站在这里？”
“嗯。那天你从后面接过去，盾一转，我就看不见前面了。”
她的指尖沿着纸上的线滑过，到了那一小片被画黑的地方，停下来。
“你们平时怎么告诉后面的人，下一步往哪里？”
“先说方向。”
维克托走到空地中间，扣稳左手的盾带，让我拿一根练习木杆站在对面。他向前送过半步，盾沿压住木杆，随即开口：“向左。”
我往他左边转，莉赛却已在另一侧停住。
他回过头。
“不是这边？”她问。
“我说的是我左边。”
“我在你后面，听不出是叫我走，还是说你要往哪边让。”
维克托站住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
芙蕾雅将那张纸往旁边挪，让出一块能画线的空处。
“再走一次。先不拿箭。”
我们换回起点。莉赛拿着空弩，在维克托身后稍偏外的位置跟过去。这回他没先喊左，盾沿往旁边让之前，先说了矮墙。
莉赛的脚跟立即转向那边，却又在抬弩以前收住。
“你还挡着。”
维克托又让了半步。
“现在？”
她偏头看过盾外，弩才抬到肩前。
“这才看见。”
我握着木杆，没有往两人中间送。
维克托将刚才那两步重新走过，站定以后，抬手在盾顶比了一下。
“我这里以为已经让开了。”
“我看见你的肩，也看得见盾。”莉赛道，“可我要射的是后面那一小块地方。你站稳了，我还得看清。”
芙蕾雅接过她的空弩，从她方才站的位置看了一次，立刻皱起眉。
“我从你们侧面看，觉得够宽。”
莉赛把位置让给她。
她举着空弩走过半圈，最后站到盾后，弩端几乎被挡住，才明白那半步究竟差在哪里。维克托伸手想替她把弩口拨正，她先摇头。
“等我自己看。”
莉赛在旁边看着，等她放下来，才指了指靠墙那块被踩浅的泥。
“那边低。我会先过去一点，免得你往后退，我还要再绕。”
芙蕾雅看过，重新换步。
木槌声从院墙另一边传来，隔着墙，敲得很有耐心。我们沿同一条短线走了几回，地面渐渐多出几道交错的鞋印，原先画得很直的粉线，反倒被鞋底蹭断了。
后来再装钝箭时，只有维克托留在盾后，其他人都退开。莉赛等他让出那一侧，看到草靶，才放箭。
箭落在偏低的地方。
她没有立即再射，先朝他的脚看。
“刚才这一下好些。”
维克托也望过来，像还想再确认一遍。伊德在门边放下手中的木槌，正要开口，维克托已经先问了。
“你站在对面，看我是不是肩先动了？”
“左脚还没踩实。”伊德答。
维克托低头，试着把那只脚往里收近一点。
伊德没有走来替他摆，只在原地等着。维克托走过第二次，向他点了一下头，随即又转回莉赛这边。
“再教我一次，你刚才从这里看，哪一步最挡？”
莉赛先让他站住，自己从盾后走出来，比给他看。
芙蕾雅拿起粉笔，在旁边添了另一条线。写到原先小组站位的第四个位置，她的手停了一停，最终只把那一段轮廓留着，没有补名字。
莉赛将我们两人的位置画到外侧，又问起旗后的那一截视线。
我把木杆放回架上，替她压住将要卷起的纸角。
等老师来叫休息，日光已经从院墙上落到靶面。她看过几个人踩出的线，让我们先把借用的箭和木片归好，才问莉赛方才练得怎样。
莉赛回答得很认真，说到换握，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“还得再练。”
“那今天就到这里。”老师道，“记住刚才那一下，明天再来。”
莉赛应下，将定弦护腕的扣带放松些，抱起册子，跟我们回到前廊。
午饭前，艾薇拉将星图课的几页笔记拿来，指过两处要对着小图才看得清的标记。莉赛先收好，约定看完再还，随后才请芙蕾雅看莱昂留下的那张纸。
她先指向第一行。
“《魔力附着入门》？这本我见过。有一页专门画换手的位置，不过旧印本的图小些。”
莉赛立即将纸转向她。
“镇上有吗？”
“前街那家旧书铺，前几日摆过。”
第二本是《简易魔法器具图解》。芙蕾雅想了想，说学院区的书铺通常更全，到了王都可以问，不必为了找它在橡泉一家家跑遍。
莉赛将这句记到自己册子的空页上。
她没有在莱昂留下的字旁挤，写完，才把原纸重新折好，沿着旧折痕，仍收在原来的地方。
我们吃过午饭，便往前街去。
旧书铺的门只开了半扇，门后摞着几捆用细绳扎好的课本。书页的气味混着隔壁炒坚果的香，走到里面，才剩下一点干纸与旧布的气息。
莉赛报过书名，柜台后的人从最下面抽出一本灰绿封皮的薄书。
书脊有些松，前面两页卷了角，里面的图却还清楚。她先翻到莱昂圈出的那几章，把书放在手掌上，逐页看过，没有急着问价。
我在她身边低头，看见几只画得并不好看的手，握着长短不同的木杆，旁边有几条粗细不一的线。
“这个拇指像多了一节。”我说。
莉赛将书往自己那边移了一点。
“你别光看拇指。”
“确实多了。”
她忍了忍，终于低头仔细数过。
柜台后的人咳了一声。
“那张版刻得浅，重印过。字没少。”
莉赛抬起头问价，听见一银二十铜，便解开自己的小袋。两枚银币放到柜台上，找回来的铜币被她分两次收好，最后才伸手接书。
我替她带开门。
她抱着那本灰绿封皮，走出几步，忽然停在一片能照到字的日光里，再翻了一页。
“回去再看？”我问。
“就一眼。”
我便站在旁边。
卖坚果的人用木勺翻过锅底，一阵很香的热气从我们身后漫出来。莉赛读完那几行，抬起头，眼睛亮得很清楚。
“刚才她说的，真在这里。”
“那明天还去？”
“去。”
她合上书，忽然又朝坚果铺看去。
“先买一点这个。”
第二天，我们没有再从第一箭练起。
莉赛先把换握时容易散开的那一小段试过，再去走盾后的位置。艾薇拉也到后院来，短杖拿在手里，听完她说的方向，自己站到能照应两人的那一侧。
她这回没有将药包背进练习场。
几个人说好停下的位置，才重新开始。芙蕾雅站在边上看了一轮，又换进去试。轮到维克托后退，他先看了同伴一眼，报出矮墙的位置，等莉赛应声，才将盾收近。
钝箭穿过让出的空处，撞进草靶。
莉赛放低弩，先去看那一道没有被鞋踩断的新粉线。她没有笑得很大，只将额前滑下的一缕栗发绕到耳后，又请芙蕾雅来看自己刚才的换握。
离开学院时，书已经被她翻过几处，薄薄夹着两条从废纸边裁下的小签。
我们顺路去挑了新的厚画纸。
她把两张都展开，对着门外的光看过，才让店里卷起来。书抱在怀中，纸筒斜搭在臂弯里，走过花车棚时，她竟也没有停，直走到街角，才回头提醒我别碰卷口。
“还没画呢。”我说。
“沾一下，画的时候就知道了。”
回到榛枝，楼下正忙着准备晚饭。
回到套间，我把佩剑和随身的东西收进领域，回卧房放开一直留着的轮廓。再到起居间时，奶白裙层轻轻贴过膝侧，浅杏色的鞋尖从下面露出来。低领挨着颈下，袖口松软。我将手伸出去，衣料擦过指根，便随手往上挽了些。
莉赛已经关好外门和阳台门，帘子遮住了临街的那一面。
新画纸铺在桌上，她还不放心，搬开了离纸最近的杯子。我看着她安置好每一处，才在桌角拢起一点光。
前一晚试过时，光心才稳，外面的暗色便会散去；我刚去顾那一圈薄影，里面又空了。她在旁边数了半声，我便只好重新收回。
这次我先让光停住。
指尖的亮很小，照不透整张画纸。我慢慢拢住边缘，再从外面挑出一线暗色，让它贴着亮处，顺着同一个方向舒开。
一只小蝶停在桌角。
暗色的外翼覆得很薄，里面那一点白光便显得柔和。我没有让它飞远，只将它留在杯旁，离木桌一指高的地方。
莉赛放下压纸的手。
“一。”
小蝶转过半面，仍停在原处。
“二。”
我伸手，想把杯子往旁边移一点。
指尖刚碰上杯耳，蝶翼便往下一偏。外沿那一圈暗色先垂低，白光从中间漏出来，落到桌面的木纹上。
我立即停手，将它重新收近。
莉赛也停了计数。
杯子没有动，仍好好立着。我看了它一会儿，终于把手放回膝上。
“先不搬了。”
她嘴角弯了一点。
我又试过一次。这回只留住一只，先看清它在杯旁的位置，不再同时伸手去做别的。莉赛慢慢数到五，里面的白光才轻轻晃开，外翼却还没有全散。
我顺势将它收回掌边。
最后一点亮隐去，桌角便重新只剩灯下的木色。
“今天好些了。”她说。
我抬起头。
她望过来，像已经知道我还在等什么，故意低头去抹平那张新纸。
我将手搭到桌沿，朝她偏过脸。
“只好些呀？”
“留得久多了。”她忍着笑，“也没有追着杯子转。”
我这才满意一些，手指在裙边轻轻拢过，将椅子往她旁边挪近一点。
“那我也看看你的。”
她把纸转过来，露出放在下面的泉厅草图。
玻璃顶与阶地的线已经齐了，水边那一块仍空着。她用笔帽指了指，告诉我闭幕那晚想在那里站一会儿，先看灯落到哪里，再决定怎样添人。
我跟着她的笔，看向那片还没有画上的地方。
窗外有人试了一小段乐声，刚到高处便错了一音，很快停下，又从前面重新吹起。莉赛没有催我，只等着我将那几道线看清。
“那天你得陪我。”她说。
“答应过啦。”
“不是站一下就走。”
我将她放在桌边的手轻轻握住。
“你慢慢画。我不走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，把笔帽扣好，终于将纸在灯下完全展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