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二日早上，莉赛拿着那两张新纸，试了三种放法。
卷起来，纸边会往回翘；平夹在旧木板上，边角又有一小截露着。她将布袋横过来比了比，终于把纸放回桌面，转头看我。
“得去买个套子。”
我看了看她已经放在旁边的钱袋。
“只是套子？”
“先去看。”
她将纸重新压好，书留在桌角，出门时却带上了那块旧薄木板。
街上比昨日更挤。花车棚外搬出了几束长枝，工人把它们横着抬过路口，行人便贴着两侧墙根让。莉赛举起木板，替旁边抱篮子的妇人挡了一下扫过来的细叶，等枝梢过去，才重新放下。
纸铺里有现成的油布画套。
她挑的那个没有花纹，深褐底，内侧衬着软布，两条扣带能调松紧。掌柜将她带来的木板放进去，露出半截，叫她自己试着往下送。
板角擦过布面，很顺，到了底下却停得稳。
莉赛把手探到里面摸了摸，又将带扣收近一格。
“下雨会从这里进吗？”
掌柜没有急着答，从壶里倒了一点水到外面。水珠沿着布面的折痕滚下去，落在柜边的浅盘里。他将翻口压好，重新提起来，让她看里面。
“别整个泡在水里。这样淋一下，不妨事。”
莉赛接过去，像平日背画具那样往肩上送。袋身贴到胯旁，她走了两步，回过头来，让我看看底下会不会碰靴口。
“差一点。”我说。
她又收短一些。
“现在？”
我点头。
她自己付了钱，出门时一只手压在新扣带上，几次经过人群，都先让画套贴近身侧。
隔壁卖衣物的铺子也开着门。靠外的架上挂着几件挡风外衣，莉赛原本只抬头看了一眼，走过半步，又退了回来。
“海边风大。”她说。
“你还没去过，就已经知道了？”
“艾薇拉说过。你也听见了。”
她将画套交给我，自己进了店。
那件深绿外衣比她原有的披肩密实，领边衬着一圈柔软的棉布，后面带帽，门襟能一直扣到颈下。她把手伸进袖子，先抬了一下胳膊，再去够背后的带子。
卖衣的女人叫她别站着不动，走几步试试。
莉赛便沿柜台走了一圈，转弯时衣摆贴过小腿，没有绊脚。她又将帽子戴上，往前拉得有些多，眼镜上沿立即被压住了。
我忍了片刻。
她从帽沿底下望过来。
“可以笑。”
我还没来得及开口，她已经自己笑出声，伸手把帽子往后推。女人替她将后面的短带收近一点，帽沿便停在额前，既不碰镜腿，也没有把两侧都露空。
“这样才对。”
莉赛低头试过领口，手指伸到衬布里，轻轻擦了一下，才点头留下。
她付钱的时候，我替她抱着脱下来的新衣。它叠起来有一点分量，外面摸着微涩，里层却很软。这样一件衣服，从前也得算一算往包里哪里塞；如今她拿到手，先想到的却是可以穿去哪里。
“放在柜子下层。”她接过去时说，“和披肩分开。”
“已经选好位置了？”
“不然你又把书放上去。”
“书是你的。”
她看了我一会儿。
“那也不能压。”
后来我们还是没有空着手从杂货铺走出去。
我挑了一把有盖的小铁皮茶壶，提梁放下去时，恰好能贴在壶身旁。两只带把手的杯子一只奶白，一只深绿，口沿比店里最薄的那种厚些。莉赛将杯子倒扣在手掌上，敲了敲底，又替我试哪只套着布更容易放进壶旁。
“你准备在路边开茶铺？”她问。
“至少不用每回借杯子。”
她将深绿的杯子放到奶白的旁边，手指仍搭在杯柄上。
“你那天不是还要我帮忙管花钱？”
“这回是我买。”
“我看出来了。你挑得比我还慢。”
我看了看她仍没有松开的那只杯子。
“你要不要换个颜色？”
“不换。”
她终于把手收回来，让掌柜将两只一并包好。
买茶时，我们闻过两只茶罐，最后只取了一小袋新焙的红茶。耐放的硬饼干另外包好，旁边有蜡线和补袋的布，莉赛选颜色，我拿小卷线，几样东西便都进了同一只布袋。
经过糖水铺旁的新摊时，她的脚步又慢了。
那只短耳陶猫还在木架上。
摊主正给旁边几只擦灰，拿起它时，拇指顺着缺了小角的耳缘抹过一下。莉赛便跟着看过去，等它重新放下，才伸手碰了碰鼻尖。
“后窗那只呢？”她问。
“今天没来。吃过才肯过来睡。”
摊主朝铺后看了一眼，笑着说：“这个倒是省心。”
我把装茶壶的袋子换到左手，付了陶猫的钱。
莉赛转过头。
“我还没说要。”
“你可以替它挑地方。”
她接住摊主递来的小纸包，没有立即拆，只从没有折拢的边角朝里面看。走出两步，又抬起眼看我。
“放茶盒旁边。”
“那是我的茶。”
“柜子是我的。”
我只好认下来。
回到榛枝，桌面很快被大小不同的纸包占去。莉赛将外衣上的折痕抚平，我关好门，遮住临街的窗，在墙前打开储物入口。
白光退向两边，里面的木地板与架影渐渐清楚。叶纹窄柜仍在近处，柜门上那条小布带垂着，托边的青蓝石英映出一点柔和的亮。
我只将入口留到柜边，没有把后面的长廊也显出来。架上的光随念头向外挪了些，照清莉赛抱着的衣料，茶盒下的一小片影子也跟着换了方向。
莉赛抱起新外衣，站在入口外等我推开下层柜门。
她没有把它塞进去，先移开自己的衣物包，将袖子拢好，让领口朝外。薄毯仍在旁边，新衣比过之后，确实能单独放稳。她把带子收进叠层，才松开手。
我替她将画套靠在画托一侧。旧画留在原来的位置，新纸还要拿出来用，暂时平放到最上面。她的指尖沿柜边走了一小段，碰到纸花的浅托，又收回来。
“这里能空一点吗？”
我让上层隔板向里退了少许。
她把陶猫拆出来，先放在最外面，退后看过，又转了半面。短耳朝着柜外，眼睛恰好看向茶盒。
“好了。”
我原本正准备替它添一只小木台，听见这两个字，只好将念头收住。
莉赛已经看出了我的神情。
“这样就好。再高，会碰到上面。”
“我还什么都没做。”
“所以现在说。”
她笑着把包陶猫的软纸叠好，垫在杯子之间。我将茶壶和杯子放到木架容易取的位置，茶饼、线布各自收好。几个包裹进了里面，桌面重新空出来，方才在街上压得手指发紧的袋带，也终于能搁到一旁。
入口合拢以后，莉赛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
“以前离开一个地方，总得先想，什么可以不带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空袋。
“这次想带的，好像都能带走了。”
我接过袋子，替她挂到椅背上。
“还有明天那张画呢。”
她立即回身，去看压在桌上的纸。
第二天下午，泉厅前的路已经不许大车经过。
我和莉赛出门前，先把晚上要用的东西取了出来。画套归她，小布袋里装着两只杯子，带绳的小钱袋另放稳。我收好佩剑与其余随身物，回到自己卧房，将林恩的模样慢慢放开。
银发从肩头垂下，末梢的余烬红掠过浅色衣领。我伸手把它拢到背后，裙层也随着站直的动作落了下来。
这回只是适合节日的普通衣裙。
奶白的裙缘过踝，外层添一片很淡的蓝纱，转身时才从侧面舒开。领边的小褶松松贴着颈下，我摸过那一小段柔软布料，没有再将它往高处收。短手套止在腕边，手指弯曲时，薄料随指节轻轻绷紧，掌心仍能清楚地感觉到门把的凉。
鞋换成了浅色的低跟扣带鞋。我扶着床沿，将脚跟往后送稳，扣带挨着脚背，走过床脚窄毯时，底下的编纹比穿短靴时更清楚。
莉赛在起居间等着，见我出来，先把目光从鞋尖移到裙边。
“能走很久？”
我沿桌边走了一圈，故意在她面前转过半面。
“还能这样。”
淡蓝纱缘落回腿侧。
她抿着嘴，伸手将一小截翻在外面的边整理好。
她穿着深绿裙，蓝花胸针别在领下，旧的灰蓝披肩搭在臂上。新画套的带子已经调过，过肩时没有再往下滑。我替她拿起装杯的袋子，她则抱好画具，等我一起出门。
楼下有一位住客迎面上来，看见我们，先侧过身。我朝他点头，裙摆从台阶边擦过去，低跟落到石阶上，声音比靴子轻些。
走到门外，花香与热面包的气息便一齐送来。
白阶泉的水正从最高的一层流下。
前几日还空着的两侧花架，如今都挂满了。长枝在高处连成拱，底下系着蓝白的小纸花，几名工人提着梯子往外走，肩上还搭着没有用完的绳。一辆花车停在泉厅旁边，木鸟的翅膀收近一半，孩子们围在外侧，仰头看羽片里露出的银铃。
风从车身下穿过，铃声很轻，被附近试乐的声音盖住，到了两个曲子之间，才忽然听清。
莉赛选了泉厅侧面那一段台阶。
那里能看见玻璃顶，也能看见水流转过阶地。她没有占最好的石凳，只将木板架在膝上，让来往取水的人从身后过去。我坐在旁边，替她压住画纸一角，等她夹稳，才慢慢松开手。
她先看了一会儿。
笔没有立即落下，目光却已经顺着高窗、阶沿和花架走了一遍，最后停在水边。
“原来这里会亮。”
“哪儿？”
她指给我看。一小段石沿还没有被灯照到，水一动，玻璃顶反下来的日光便先在那儿晃过。
我偏过头，顺着她指的地方看。
“看见啦。”
她这才低头，先在纸上添了一道很轻的线。
有人从泉厅里端出长盘，放上靠墙的桌子。玛格丽特挽着袖口跟在后面，告诉搬桌的人再往里一些，免得挡住上阶地的路。她绕过花架，抬头看见我，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女士。”
我向她笑了笑。
“今天水很好。”
她回头望了一眼泉面，神情松下来，手里那条布却仍没有放下。
“您来得正好。上回没等着，这回可得坐一会儿。”
她指向玻璃窗下新摆出的几把椅子。
“先尝点东西。等开乐，那里也听得见。”
“我先陪她把画画完。”
莉赛正将一角被风吹起的蓝纱从笔盒边拨开。玛格丽特看过她的手，又看向我，神情里多了一点打量。
“原来你们已经熟了。”
“回镇以后又见过。”莉赛道，“林恩介绍的。”
她答得自然，手里还捏着那一角纱。我想起修水那天，她在木匠身边叫我女士，问林恩在哪里；那时我们还特意隔着半步。到今天已过去这些日子，倒确实够林恩替我们介绍一回了。
我忍住笑，没有去拆她的话。
玛格丽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下，随后才低头看莉赛膝上的纸。她没有接着问，只看过泉厅那几道线，伸手指了指桌子最里面。
“留着。画完就来。”
她还想说什么，另一边已有人叫，便朝我们摆了摆手，转身回去。莉赛跟着看过那张桌子，又将目光落回画纸。
“你可以先去吃。”
我把裙边往脚侧收近一些，坐稳了。
“我在这里也吃得到呀。”
她望过来，眼睛弯起一点，没有再赶我。
艾薇拉和芙蕾雅从阶地下方上来时，第一眼先看见的是她。
“原来你在这儿。”芙蕾雅提着两小包烤豆，走到近处，声音却慢了半拍。
我抬起脸。
艾薇拉的目光在我领边停过一瞬，随后便向我点头。
“阿莉西亚小姐。”
芙蕾雅看看她，又重新看我。
我将压着裙缘的手抬起来。
“初次见面。莉赛和我说过你好几回啦。”
她站直了些，先报自己的名字，接着才忍不住问：“您就是修水时的那位女士？”
“我去过。”
“我看过那些人回来。”她道，“可一直没见着您。”
她的话音刚落，后面又传来一声让路。维克托帮人将一条长凳抬上最后一级，放稳以后，才朝我们走来。他看见艾薇拉站在旁边，便先问她是不是坐这里，等芙蕾雅侧身，才真正看清我。
我没有替他把那一小段停顿填满。
他很快回过神，向我介绍自己，又低头看了一眼我没有佩剑的腰侧。
“林恩先生今天不来？”
“他今晚不来。今天是我陪莉赛。”
我说完，抬手替她挡住从高处垂下来的一小截花枝。她正换笔，听见这句话，手在笔盒边碰了一下，随后才将细笔拿出来。
芙蕾雅把烤豆放到我们中间，自己蹲下去看画。维克托去叫坐在低处的奥斯温，艾薇拉则先让他别急，说长凳已经放好，等前头的人过去再走。
几个人各自落座，方才那一点陌生便有了可以放开的地方。
芙蕾雅看的是蓝纱怎样叠在裙侧，问过一句，便又同莉赛商量花架要不要全画进去。维克托将被小孩挤偏的长凳挪正，听见我们说少画两根立柱，认真抬头数了一遍。奥斯温慢慢走来，在艾薇拉留出的那一端坐下，向我点头致意，将佩剑往身侧让近一点。
罗莎和伊德都在能看见学生的地方。伊德朝我看过一眼，停留片刻，随即去替搬盘的人让开路。
泉厅前渐渐站满了人。
一位卖热茶的妇人提壶经过，我从布袋里拿出两只杯子，请她添了茶。她看见杯口，说我们倒准备得齐，接过钱，便又往下一层走去。
我将深绿的那只放到莉赛身边。
她没有立即喝，等手里那一小块颜色铺完，才抬起来。杯壁有些烫，她换着手握住杯柄，朝水面吹了一口气，又去看天边剩下的日光。
天慢慢暗了。
最先亮起的灯在泉厅高窗里。玻璃一格接一格透出暖色，外面的阶地却仍留着天光，水流从两种亮色之间穿过去。接着是花架上的小灯，点灯的人沿着梯子向前挪，下面的人举手替他扶住被风吹过来的枝梢。
更远处，花车重新响起了铃。
木鸟舒开翅膀时，人群里先起了一阵很短的惊呼，随后是孩子追着跑。它并没有升得多高，长长的羽片沿车身展开，从泉厅前慢慢经过，翼下那些亲手画过的花叶一排排亮出来。
芙蕾雅已经站起身。
莉赛还坐着，手里的笔却停在了半空。
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肘。
“看完再画。”
她将笔放低，抬头望着那片羽影过去。蓝白薄纱拂过车沿，银铃从我们面前响到泉厅另一侧，等尾端最后一朵花也隐进人群，她才坐回原来的位置。
水边已经有了新的颜色。
她换过两次水，将先前没有填满的那一角慢慢接上。我替她拿着杯子，没有去问还要多久。身后有人开始分面包，一只纸袋从我们旁边递过去，我接住，取了两块，又交给下一人。
莉赛咬一口，低头看纸；第二口伸过来时，差点碰到笔柄。
我将面包转了个方向。
“这里。”
她终于抬眼看我，笑得笔尖都离开了一点。
等泉厅前的乐手真正站好，她才将最后一笔添进水边。
画里的玻璃顶亮着，石阶上有往来的人，花车只留下经过画面一侧的薄纱与羽尖。水不再是一片留空的白，暖黄、浅蓝和细碎的暗色顺着阶面落下，到了最下面，融进仍能看见石纹的水里。
她把笔拿远一点。
我也跟着望过去。
画的一角，有一个坐着的浅色身影，银发只点过几笔，裙边挨着台阶。她画得很小，没有让我正对着这边，却将我手里那只杯子也留了下来。
“这回不是大得放不下的人了？”我问。
“这回有人肯坐好。”
她说完，自己先笑，随后才将笔放进盒里。
我扶着画板等她起身。颜色还没干透，便先移到泉厅窗下，放在不挡人的桌角。芙蕾雅替她压住盒盖，艾薇拉腾开一只干盘，叫端菜的人别往这边放。几个人忙过这一小阵，画便安安稳稳留在灯下，能看见，也碰不着。
玛格丽特给我们盛了热食。
我们终于坐到那几把椅子上，盘子里有烤得发软的根茎、切开的肉和带香草气的浓汁。有人拿着杯子来感谢修水，有人只问旁边还空不空。我替一位抱孩子的父亲挪出些位置，他坐下以后，孩子却一直盯着我发尾看，直到他把面包递过去，才肯转开。
乐声从第一段慢曲开始。
阶地中间早已留出一片空处，起先只有两对人过去，踩着并不十分齐的拍子走。后来有人站起来，又去拉身边的人，长凳便一截截空了，杯子留在桌上，水声也从乐声之间重新清楚起来。
我将盘子放好，正准备问莉赛还吃不吃，她却已经站在我面前。
披肩叠在椅背上。她的手伸过来，掌心向上，领下的蓝花被灯照得很亮。
“阿莉西亚小姐。”
我抬起头。
她看着我，手没有收回去。
“能请你跳一支吗？”
一阵风从水上过来，吹动她耳边没有夹住的发梢。她像有些紧张，另一只手在裙侧轻轻收了一下，却仍等着。
我将手放到她掌中。
“还以为你只记得画呢。”
“我都记着。”
她握稳了，才带我离开桌边。
走下台阶时，鞋底碰到一小段被水气润过的石面。我收短半步，她也停了一下，回头等我走稳，再一同进到空地。
曲子比方才试的慢一些。
我原想照着乐声领她转，她却先把我带向另一边，两个人的鞋尖几乎碰在一起。莉赛立即停住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先等我。”
“等着呢。”
我将脚收回来。她重新走了半步，我便跟过去，让裙摆从两人之间慢慢让开。
第一圈转得不算好。
她看脚看得太认真，到了该抬头的时候，还盯着那一小片裙缘。我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，她才抬起脸。
“这里也得看呀。”
她望着我，原本绷着的嘴角忽然松开，笑起来。
这次没有再踩错。
她的掌心隔着薄手套贴过来，握得比在桌边紧一些。我将手指放松，让她能领着走，另一只手轻扶在她肩侧。衣料下是她转身时实实在在的动作，近了，我们便一同收步；旁边有人绕过来，她先看见，手腕轻轻一带，我就顺着让开。
灯在她镜片边缘晃过，眼睛却始终看得清楚。
泉厅的玻璃顶从肩后移开，轮到水面。花架垂下的长枝掠过视野，又慢慢转到另一侧。脚底能觉出石板相接的细缝，我便不再将步子送得那么远，蓝纱沿着腿侧展开，又落回去，擦过她的深绿裙边。
她终于不再数拍子。
乐声走到高处，她带我转了半圈，像还想再快一点，转到最后却自己笑出了声。我扶住她，等那一点偏出去的重心回来。
“再来？”我问。
“你别忽然这么快。”
“这次是你呀。”
她没有辩，脸上仍带着笑，重新握好我的手。
下一段曲子接上来的时候，我们都没有回椅子旁。
人群比方才多，四周的步子也乱了些。有人忘了转向，便停在原处笑；一位老妇人不肯起身，被同伴拉了两回，最后只是坐在椅上拍手，叫他们自己去。端空盘的年轻人从外侧绕过，趁两段乐声之间，又替桌上添了水。
我望见那张仍放在窗下的画。
纸角压得稳，画上的灯光与纸外的一同亮着。莉赛跟着我的目光看过去，随后便又看回来，像终于确定，它可以好好留在那里，不必时刻回头顾着。
她把手指重新合近了一点。
我也握住了。
曲子慢下来，我们便走得更慢。水从一层阶地落向下一层，乐手的弓在灯下移过长长的一段，到了最后一音，周围的脚步先停，裙摆与枝叶却还轻轻晃着。
莉赛没有立刻松手。
我等她转回身，才同她一齐向旁边让。
夜深以后，泉厅前仍有几桌人。
我们取回已经干透的画，把它放进新买的画套。莉赛扣好外翻的布口，站到灯下再确认了一回，才将带子交到肩上。我拿着洗净的两只杯子，替她把披肩搭好。
玛格丽特正同人清点剩下的面包，见我们要走，隔着半张桌子朝这边挥手。
“慢些走。台阶上还有水。”
我笑着应下。她又被人问起空筐放哪里，转回身去，手里的活便接着做了下去。
街上的灯还没有全灭。
莉赛走在我旁边，到了人少的地方，才重新伸手过来。我将布袋换到另一侧，让她牵住。她的掌心已经没有方才那么热，指间却仍留着跳舞时那一点力道。
回到榛枝，上楼走到套间门前，我们都停了一下，等她将被画套压住的钥匙摸出来。
我靠近她肩边，想看看是不是掉到了袋底。她终于找着，抬起头，差点碰到我垂下来的头发。
“明天得早点。”她说。
“知道啦。”
我替她提起画套的一角，等门推开，才同她一起走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