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将剑带扣好的时候，莉赛正在起居间写信。
门开了一点，先看见她压在纸角的左手，随后才是搁在旁边的早饭。面包已经掰开，只有一半抹了蜜，另一半还等着。她的笔停在那一行末尾，听见我出来，才抬起头。
“好了？”
我拉平外套下摆。
熟悉的袖缘落到手背上，腕骨、指节，都是林恩的模样。靴底踩过窄毯，到了木地板上，声音也比昨夜清楚。我在她旁边坐下，把那半块忘了抹蜜的面包推过去。
“再写下去，厨房该来收碟子了。”
她拿起面包，咬了一口，目光却仍在纸上。
“这里写得太长。”
我低头看。
她已经写到泉水重新流过白石阶，写到学会了怎样从盾后找出能放箭的位置，又在下面添了两句，说准备往海边去，到了以后，会替加雷斯看看那种比酒杯还大的贝壳。
前面一行原本写着一切都好，后来被她划去，换成了遇到过一些险事，好在已经回来。
“这一句呢？”她问。
“你想告诉他，就写。”
“我怕他看见前半句，就先把信放下了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那把已经回来写在前面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，还是将那几句话从头读过，另找一处添下去。字写得稍小些，却不再划。
我没有替她改。她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，才将信转向我，叫我在空处添几句。
我的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。
加雷斯先生，莉赛的弩比出门时稳了。她自己记下的问题，也已经找人问过。我们会照原来的路走，先到海边，再去阿尔维恩。
写完以后，我把笔递回去。
她低头看过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不写你自己？”
“我也稳了。”
她的目光顺着我的剑带往下走，最后落到靴尖上，没说信不信，只在信尾另添一小句，才将纸折好。
我想看，她已经把它收进信封。
“下次见到加雷斯，再问他。”
吃过早饭，我们把要带出去的东西拿好。她将艾薇拉的几页笔记放在册中，信封另外夹进干燥的小袋，出门以前，回头看了一眼桌上。
窗边的小花还在杯里。
她没有去收，只将椅子推回原处，等我一同下楼。
街上的花架已经少了一排。
有人坐在凳子上拆灯绳，剪断的一截截麻线落进脚旁木箱。昨夜挂得很高的蓝纸花，如今平平放在膝上，边角有些卷，拆花的人用掌根压过，挑出还能用的，重新叠好。
莉赛经过时，先让开了从架底伸出来的长杆。
杆上的小铃碰在一起，仍响得很清楚。
到学院时，芙蕾雅正替一块画板裹旧布。
她跪坐在廊边，将布角往里面折，折到最后一边，手里的细绳却短了。她低头量了两次，索性抬起脸，朝莉赛伸手。
“替我压住。”
莉赛把册子交给我，蹲下去按住画板边缘。
两个人换了一种系法，终于将绳头留到同一侧。芙蕾雅打好结，试着提起来，发现一角仍垂着，便又放回膝上。
“昨晚看着还没有这么多东西。”
“昨晚你把它们都挂起来了。”莉赛说。
芙蕾雅低头看看满地，叹了口气，自己先笑了。
艾薇拉从里面走来，手里拿着两张裁好的纸。她的头发重新束好，药包却放在廊内的长凳上，盖子还没有扣起，旁边排着几只洗净的空器皿。
莉赛将笔记取出来，双手递给她。
“这里我抄了。”
她指给艾薇拉看，问其中一个标记是不是应当朝另一边。艾薇拉把纸转过来，看了一会儿，去拿自己的笔。
“那条是我添的。老师原先画在这里。”
她在空处点了一下，莉赛便将自己的册子也展开，两份并在一起，重新看清。
我在廊柱旁等着，替她们挡住被风掀起的页角。
芙蕾雅终于绑好画板，也走过来看。她看不明白那几道线，便把原先拿在手里的纸放到册旁。
“这个总看得懂吧。”
上面写着银隼王立学院的收信处，下面另有她的姓名。她又添了一行，说若是假期，可以先由学院转交，别照着几个月前住过的地方寄。
莉赛接过来，看得比方才的星图还认真。
“这样寄就能到？”
“封面记得写我的名字。上次有人只写了家里，送到我父亲桌上去了。”
“你写了什么？”
“我问同学借一条裙子的样子。”
她说得很平，莉赛却忍了好一会儿，才把那一声笑压下去。
艾薇拉将自己的纸也推过来。
她写的是学院，往下才是城中住处，末尾注明先送本人。写到最后一个字，她把笔略微提起，停过一下，才将收笔补全。
“到王都以后，先来学院找我就好。”
“你们什么时候走？”我问。
“明天早晨。”
带队老师正从门内出来，听见了，便走到长凳旁，将手里的名册放下。
“她和奥斯温随我们一起。人都坐学院的车，途中也在一处过夜，先回学院。”
艾薇拉点头，手指从地址纸边松开。
老师又向她说，送给母亲的那封信，已经交前一班学院文书带走。回函会先送到学院，在得到独立回信、问清接应的人以前，不让她另随来车走。
“到了阿尔维恩，也先在学院见。”艾薇拉道，“我想当面和母亲说。”
“已经记下了。”
老师将名册翻向她，让她看了那一行。她读完，拿起笔，自己在旁边签好名字。
奥斯温从另一边走来，将卷起的外套放到长凳上。他没有去接她手里的笔，只等她签完，才低头看过名册。
走过廊阶时，他的步子已经比前几日稳些，落脚仍留得慢。艾薇拉伸手扶了一下凳沿，让他坐下，顺手把离他最近的水杯移过去。
他看见了，没再说不用。
维克托随后进来，肩上挎着自己的小包。他把一张接运用的凭信交给老师，没有立即松手。
老师等他看过，才收入匣中。
“治安所也核过了。”老师说，“下午交接，领走的只是遗体。原信和这次的陈述，仍随我们回去。”
维克托点头。
“我再去看一次。”
他说完，将包带往肩上拉稳。伊德站在门边等他，他走过去，两个人之间还留着一小段距离。
芙蕾雅没有接着讲那封送错的信。她低头将绳结朝里塞了些，艾薇拉也收好笔，在廊下等维克托走过，才重新望向莉赛。
“你的呢？”
莉赛摸到自己的小袋，先拿出了给加雷斯的信，随即又放回去，另抽一张纸。
“我现在还写不出海边的住处。”
“到了再告诉我们。”芙蕾雅说。
莉赛想了一会儿，将雾桥冒险者协会的地址写上，下面添了自己的名字，请加雷斯先生暂为收转。她写完，分别抄了一张，最后才把笔交还。
艾薇拉将那张纸收进自己的册页，压平边角。
“我等你的海。”
“你不是看过了吗？”
“你画的还没看过。”
莉赛抬起头，脸上那一点认真终于松了。她答应下来，又把芙蕾雅的地址逐字读了一遍，直到对方点头，才一同收入册中。
离开前，艾薇拉送我们到门外。
她等搬画板的学生走远一些，才放低声音。
“祖父那张留影……”
我听见这几个字，手指便在外套袖口上抹了一下。
“你们明天要早起，今晚别又收拾到太晚。”
她看了我片刻，轻轻应了一声。
“你们也是。”
我向她道别，没有再把话接回去。
莉赛已经走下一级台阶，又转回来，抱了她一下。
艾薇拉的手停了片刻，随后才轻轻落到她背上。两个人分开时，芙蕾雅正从廊下望过来，手里仍抱着那块怎么也不肯变小的画板。
“到了地方就写。”她喊道。
莉赛回过身，朝她举了举册子。
我们没有再去泉厅绕一圈，径直往协会走。
梅芙坐在柜台后，正将几张节日期间添上的纸摘下来。看见莉赛递来的信，她先看过封面的地址，又问是不是今天走。
“午前。”莉赛道。
“赶得上。这封随下一班往雾桥的邮袋带走。”
她将信放到一旁，取出登记簿。莉赛付过邮资，看着信封被放进收信的木匣里，指尖仍在柜边留了一会儿。
梅芙抬头。
“还想添一句？”
莉赛摇头。
“写不下了。”
“那到了海边再写。”
她将木匣推回去，顺手从柜台下取出一张沿途车船的时刻纸，让我们自己看。莉赛没有把地图全摊开，只问了海边以后转往阿尔维恩的路。
梅芙替她指过一处换车的地方，提醒两班之间要留一点空，不必照着纸上的最短时辰走。
“材料是两个月内交。”莉赛道，“还够。”
“够就慢慢去。到了收件处，记得拿回执。”
她说完，身后已经有人问下一批搬货的事。我将时刻纸还到柜上，没再把她留住。
门外停着一辆空车。
托比亚斯正蹲在车轮旁，替车夫拉平卡在辕边的旧布。他站起来，看见我们，先拍了拍手。
“真走了？”
“嗯。你呢？”
“把这一趟收完，明早去渡口。那边还缺两箱皂，车上能再捎些药膏。”
他说着，拿起放在座上的小本，把刚才问到的数添进去。末尾有一处不对，他自己又数过一次，将其中一个数字划掉。
“别光顾着画，连海是什么味都忘了尝。”他向莉赛道。
“你尝过？”
“听说咸。”
她望着他。
他终于笑起来，将本子往怀里一塞，替我们把挡在路上的车辕抬开。
我们出了协会这条街，才往奥伦的铺子去。
炉门开着，热意先从门口贴过来。奥伦用钳子翻过一只小铁件，叫学徒把另一头送近，锤声便接连落下。莉赛站在门边，等那一轮敲完，才叫他。
他把东西放进水里。
白气一下升起来，遮住半张脸。等气散开，他才看清我们身上的行装。
“今天？”
我点头。
他朝长凳偏了偏头，没放下钳子，先叫我们坐一会儿。学徒过来收拾腾出的地方，将桌边一卷布往里面推，露出下面半块没吃完的面包。
奥伦看见了。
“先吃你的。凉了又说硬。”
学徒应下，捧着那半块面包去了门边。
我把剑从腰旁解下，没有拔，连鞘一起递过去。奥伦擦过手，接稳，先看护手和鞘口，随后才将刃拉出一段。
浅亮沿着剑脊走过，到了刃边，两道旧擦痕显出来。
“用上了。”他说。
“挡过箭，也斩过蛛丝。”
他看我一眼，将那一段转向窗外的亮处。拇指隔着布沿剑面抹过，停在其中一道擦痕旁，又很快移开。
“没伤进去。到了海边，别把它一直闷在潮鞘里，擦干再收。”
“记着了。”
他从手边沾了些剑油，薄薄擦匀，把剑送回鞘中。递还时，仍先让我握稳剑柄，自己才松手。
莉赛在旁边道：“手炉也很好用。那只扣子，放在包里不会自己开。”
奥伦向她点了一下头。
“开合的时候，别硬扳。卡了先看看有没有东西夹在边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答得快，随后又补：“没有夹东西。”
他嘴角终于松了一点，目光落到她怀里的册子上，却没问里面画了什么。
炉前还有一只待翻面的铁件。我将剑带重新扣好，看着他把钳子拿回手里，才站起来。
“多谢。我们走了。”
奥伦抬起头。
他像还想找一句别的话，手在皮围裙上抹过，最后只是朝门口点了点。
“路上看着些。”
“会的。”
莉赛也同他道别。走出铺子时，学徒正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，见我们回头，来不及说话，便先朝这边挥手。
锤声在身后重新响起来。
我们沿着墙根走，给抬长木板的人让出中间。莉赛抱着册子，过了街角，才低头翻开。
芙蕾雅与艾薇拉写的两张纸，一长一短，安稳夹在原先留着莱昂书单的那几页附近。她将它们往里送齐，合上册子，手掌在封面轻轻压了一下。
“以前觉得，只要知道在哪儿，就能去找。”她说。
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先得把字看清。”
她把册子略略抬起来，示意我看那张从里面探出的纸角。
“芙蕾雅这个字，差点让我抄成另一条街。”
我凑过去看。她却已经把纸收好，转头朝前走，嘴角那一点笑意始终没放下。
榛枝的门开着。
楼下有人把空篮摞到柜台旁，塔妮站在里面，手里的账本已经翻到新的一页。莉赛先我一步跨进门槛，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等。
我将门边挪开的篮子扶稳，跟着她走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