塔妮看见我们进门，先将过道里的一只空筐往桌下送了送。
“还吃点什么？”
“有汤吗？”我问。
“锅里还有。面包要几片？”
莉赛刚要开口，我先看了她一眼。
她把画册抱得高了一点。
“两片。”
塔妮应下，转身向厨房去。莉赛走到楼梯边，等我跟上，才小声补了一句：“你不要一会儿又说饿。”
“刚才怎么只要两片？”
“吃完了再添。”
楼上的走廊晒着一小段阳光。我们走过来时，楼下响起收碟子的声音，厨房的门碰了一下，又被什么东西顶住。莉赛伸手按着肩带，拿钥匙开门，先把画册放到窗下。
桌上已没有昨夜摊开的那一大片纸。
新画晾干以后，收在了油布画套里，和旧薄木板放在一起。她将搭带重新拉过一遍，指腹沿着画套的边压过去，才把它靠到椅边。
我解开外套最上面的一粒扣子。
“这个带在身上？”
“先收好。路上拿出来，也没地方放。”
她想了想，又从册里抽出那张小地图。
“这个留着。”
我将门关好，过去替她让出桌边的位置。她把地图按到空处，左手还压着一角，右手已翻进了册子后面。
我以为她又要找哪张图。
她最后取出来的却是一小片折过的纸，看了一眼上面的字，重新夹好，没有让我替她拿。
“都收妥了？”
“嗯。”
她指尖在册边停了一下，把两张地址纸各自压平，才回房收最后那一点衣物。
我也进了右边卧房。
床上的薄被已经叠好，随身袋放在一边。床脚那条窄编毯被鞋跟带偏了少许，我将它摆正，又拉开抽屉，看见最里面还有一小截用过的细绳。
我拿出来，放到随身袋里。
再走回起居间时，莉赛正将自己那一包压扁。包带有一点拧住，她低头绕过来，越绕越紧，终于停下，将两只手一同递给我。
“帮一下。”
我替她按住布边，她从下面抽出那一截带子。结一松，包便忽然鼓起来，差点从桌边滑下去。
她赶紧抱住。
“没那么多。”她说。
我将刚才拆开的带子递回去。
“先把这边捆住。”
她朝我看过来，自己也笑了。
我将剩下的东西收进领域，给她留出入口。叶纹窄柜上的那一点空处已经摆好了新买的小猫，她将衣包送到下面，手收回来时，又顺便把压在边上的布角推进去一些。
油布画套放稳，她还伸手试了一下会不会挨到柜门。
“现在好了。”
我等她看过，合上入口。
她带在身上的只有走路随手会用的东西，弩和背带也重新理过。深绿的新外衣搭在臂上，帽子压扁了一角，她抖开，把手探进袖中。
衣料比先前的灰蓝披肩挺些，肩线落稳以后，腰侧便跟着垂下去。她扣到第二粒，先抬了抬胳膊，试过背弩的那一侧，才继续往下扣。
我替她将卷在里面的一点领边拨出来。
她偏过脸，栗发从领口擦过，叶子发夹仍好好压在耳旁。
“海边要是没那么大风呢？”
“那就先不戴帽子。”我说。
她伸手将帽沿往后摸了摸。
“也是。”
临下楼以前，她又走到窗边。
杯里的水已经少了一些。她拿起水壶添过，指尖将碰在杯沿的花茎拨开，转头看我。
“这个留在这里吧。”
我点头。
她将杯子放回原来的地方，没有再挪桌边那把椅子。我接过钥匙，等她走到门外，才回头看了一眼。
阳台门已经关好，帘子放开，桌面重新照得很亮。
我带上门。
楼下的汤正盛好。
塔妮将面包送过来，顺手把一本账簿搁在桌角，自己先去照看门前卸货的人。汤里有切得很细的菜，勺子一搅，底下才翻出几块软透的根茎。
莉赛把外衣解开一点，坐下来吃。
她吃到一半，忽然往我这边看，眼睛停在盘里。
我将剩下的面包分过半片。
“这块还没碰。”
“我是怕你不够。”
“那就先给你。”
她没再推回去，把那半片掰成小块，一点点放进汤里。
塔妮回来时，先看了看两个空碗，才翻开账簿。她的手指沿着前面几行往下划，找出我们续住的那一处，给我看过应付的钱。
我将房钱结清，把钥匙放在旁边。
她核过，提笔记下一行，又从柜后抽出一张小纸，报了出镇客车停靠的地方。
“今天走的人多。到那儿先问哪一辆，别只看车上有没有人。”
“还有不走的？”我问。
“有人把箱子放上去了，自己还在街口喝酒。”
莉赛笑出声。
塔妮把账簿合上，抬眼向楼梯看了看。
“楼上没落东西？”
“花留在窗边了。”莉赛道，“能留着吗？”
“能。回头我端下来，放那边。”
她指向门旁的窗台。那里正空出一块地方，日光照着，下面一只洗净的花盆倒扣在小碟里。
莉赛顺着她的手看过去，轻轻应了一声。
塔妮将钥匙收到柜中，又从厨房拿出我们装水的器皿，替我们灌满。她正要开口，门外卸货的人喊了一声，说少了一筐。她先回头叫人去车底找，听见那边说找到了，才转回来。
“路上慢些。”
“下回来，还来这里。”莉赛说。
“先捎个信。赶上花节，可不一定留得到这两间。”
“好。”
我们走到门前，她又喊了我一声。
我回过头。
“锅里的水，还是热的。”
她说完，自己先笑了一下，将手里的布搭上肩，转身去收旁边那张桌子。
我向她点点头，替莉赛扶住外门。
门楣的影子从肩上滑过去，街上的风立即灌进了领口。
昨夜挂灯的长杆已经放倒了。两个人抬着往墙边送，走在前面的不断回头，叫后面那人别碰檐下的铃。花车棚敞着，一片大木羽卸下来，靠在车轮旁边，露出后面的钉眼与绳结。
莉赛走到棚前，脚步慢了一点。
里面的人认出她，抬手招呼，又指指还留在车上的侧板。她过去看了一眼，替他们将垂下来的一根系带从木角解开，免得拖到地上。
对方将系带卷好，问她往哪里去。
“海边。”
那人听过，说了句那里风大，转身又去扶下一块木羽。
她回到我身边，轻轻拍掉指上的一点灰。
“这回有人信你买得对了。”我说。
她低头看过自己的新外衣，抬手把最上面那粒扣子扣好。
我们沿街往前走。
泉厅边有人在冲洗石阶。水从高处流下来，绕过一只小木桶，落进槽里，带走几片被踩软的花瓣。洗阶的人把桶换了个地方，水便重新走顺，露出底下被冲亮的白石。
一位妇人带着两个孩子从旁边经过，小的蹲下去摸水，被她提着后领叫起来；大的已经走过几步，又折回来，把弟弟没有穿好的鞋跟踩稳。
莉赛让开路，手指沿着肩带攥过一下。
我没有催她。
走到客车停靠的院子，才真正觉得街上人少了。
行李已经堆在檐下，有人抱着长匣，有人提着装活禽的篮子，车夫在一块木牌上比给乘客看，问他们是到中途落脚的地方，还是还要接着往沿海走。
莉赛把地图展开。
我跟她一起走过去，先问清这趟经过的道路，再核对下一处能换车的地方。车夫拿着短短的炭条，在木牌边上点了两下，说过哪一处下车最方便，又叫我们到棚下交钱。
我们付过车钱，领了两张小票。
车还没有套好。
莉赛走到一旁，将地图放在膝上，照着方才听见的名字补了一处。她抬笔以前，又去问了一遍，回来以后才落下最后几笔。
“这里要住一夜？”我问。
“到了再看。要是还有车，就先问问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总不能快到海边，反倒一口气坐得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我在她旁边坐下。
“那就不赶。”
她低头笑了笑，将地图叠小，沿着原来的折痕收回去。
棚外一辆货车先行。轮子压过院门前的碎石，声音响了很久，后面的人便跟着站起来，以为轮到了自己。车夫忙叫他们再坐一会儿，自己把歪掉的木牌重新挂正。
莉赛从随身袋里拿出水，递给我。
我喝了一口，等她接回去，才问：“还想先到海边住几天？”
“先让我看见。”
她说得很快，随后又补道：“还要给他们画。上次说过的，也得算数。”
“记得。”
年度材料仍等着送到阿尔维恩。我们把路上要用的日子算过，原定的期限还留着余地。她将地图拿出来问时，我也指过之后向王都去的那一段；如今落到眼前的，却先是车门旁那一级被踩得发亮的踏板。
车夫终于喊人上车。
我背好随身袋，先将佩剑挪到不会碰人的位置，再登上踏板。莉赛在后面接住我让出的手，跨进车里。
车厢比外头看着窄一些。她先弯腰，脑后的帽子擦过门上垂下的皮带，勾住了一点。她退回半步，伸手拨开，自己先笑了。
我替她看住衣摆，等她坐稳，才在旁边坐下。
她把弩安在脚边，手仍扶着，等对面的人放好篮子，才将膝上的袋子往里移。
有人把窗扇往上推了半截。
风从缝里进来，带着牲口、干草和院中晒热的木板气。莉赛朝外望，眼镜被光映得亮了一下，耳边那一小缕栗发跟着动起来。
马蹄先响，车身随后往前送。
她的肩轻轻碰到我，又坐直了些。我将手扶在座沿，等那一下晃过去，才看向窗外。
院门退到后面。
卖梨的棚子、搭着浅布的篮筐、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灯架，一处接一处，从窗边过去。有个赶着送包裹的人追了几步，发现不是自己那辆，停下来向车夫摆手，身后的女人笑得直不起腰。
莉赛也跟着笑，直到车转过弯，才把探出去一点的脸收回来。
前头的街渐渐宽了。
最后几间房子旁还堆着卸下的节饰，往外便是菜地、矮墙和沿坡伸开的果树。山路在阳光里转向南边，车轮碾过一段修得较平的地方，厢中的人声也松下来，有人问起前头哪家店能吃饭。
莉赛取出那本灰绿封皮的书。
她翻到夹纸签的地方，才看了两行，车轮便压过一道浅沟。书页在手里抖了一下，她扶住，再看，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我等着。
过了片刻，她合上书，重新塞回袋里。
“现在先不学。”
“没有催你。”
“你刚才在笑。”
“还没笑出来。”
她伸手碰了碰我的胳膊，转过去看窗外，不再同我争。
道路下方有一条细亮的水，绕过石头，一时藏到树后，一时又从树隙里露出来。往远处看，山脊仍一层层压着，近处的坡却开阔了些，晒着草的人将叉子立在田边，站直腰看我们经过。
莉赛把帽子翻起来，试着戴了一会儿。
她把帽后那条短带收好，帽沿便停在额前，没有碰到镜架。风吹过来，深绿布料贴在颊边，她便不再去按它，只将手搭回袋上。
我向旁边让出一点，让她能更容易看见外头。
她却伸过手，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。
“这样就看得见。”
我停下，没有再挪。
车过了坡顶，又开始往下一段路走。后窗里，镇子的屋顶已经被果树挡住，只在枝叶之间偶尔漏出一点浅色。她回头看了最后一眼，随后翻开膝上的小地图，用指尖找到前面的道路。
纸页被风掀起来，我替她压住一角。
她顺着那条尚未走过的线，慢慢往下指给我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