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第一次坐到橡泉协会的柜台后面，裙角便被木边勾住了。
还没有解开，面前已经递来两张领物单。左边的人说少了绷带，右边的人坚持自己昨天交过押金，手里却只有一张买饲料的凭条。
我低头看过那几行字，又去看柜旁的梅芙。
她正拦住一个准备将湿斗篷搭在药箱上的学生，朝我点了点头。
“这两件先交给你。真找不到，再叫我。”
我将裙角从木刺上摘下来，拉开登记册。
雾桥的柜台宽些，纸摆在左边，空匣在右边。这里正好相反。我伸手拿了两次，第三次终于记住，先替那个买饲料的人找到了他真正寄放的箱子。
少的绷带也没有丢，被同队的人卷在夹板里带走了。
梅芙将收回的单子压好，给我推来一杯水。
“还习惯？”
“别让我再找昨天的饲料钱就行。”
她笑得靠了一下椅背。
林恩已经从侧门出去了。先前他替我拿着画本，手指搭在封皮上，问完队伍的事，又将它放回我够得着的位置。我转头时，只看见门扇慢慢合上，来领药的学生正在叫我。
我应了一声，没有再望门口。
中午的饭由协会供。梅芙叫我先吃，我把最后一张住处单翻完，才从柜台后绕出来。裙边先前被勾起的那一小点仍翘着，我用指甲压了两遍，坐下时，却又看见自己的护腕袋。
【轻羽】的扣带长了一截。原样收进去，总会和另一副的带子缠在一起。
林恩将它交给我时，旧匣里的衬布已经褪了色。他没有把那趟驿站发生的事重新讲得很详细，可我记得他后来望着匣子的神情。
阿莉西亚倒先替他讨过谢，连该先夸谁都安排好了。
想到这里，我低头笑了一下。
下工以后，我没有直接回榛枝，先沿梅芙指的路去找皮匠。店里挂着修好的马具，门后的皮围裙沉沉压在钉子上。皮匠接过护腕，先让我自己戴，抬手、放下，又照平时收东西的动作解了一遍。
“短到这里？”他拿指甲划了一小道。
“再留一点。冬天也得戴。”
他重新比过，才下刀。
我在旁边看着那段余带落下，有一瞬竟想拿回来。皮匠已经将断面压平，又让我试。我把扣带穿进小环，收进袋里，再取出来，果然没有勾住旁边的带子。
他报了工钱。我自己付过，将护腕收好，回去的路上，经过杂货铺，还停下来挑了一小张包东西的软纸。
不必让林恩再替我把一切补齐。
当天夜里，我坐在起居间，对着那幅还只画好一只眼睛的肖像看了很久。
阿莉西亚坐在那里时，总有东西会动。先是脚尖，后来是发梢，再后来，连那一点笑也不肯老实停在原处。我每次以为记住了，抬头又看见另一个样子，反而舍不得催她。
银发贴着脸侧的部分近乎没有颜色，到了发梢，却又红得很清楚。我原想将它一并描深，刚比好位置，她便偏头来看，眼尾先弯起来，酒红的眼睛里还留着一点等我开口的得意。浅色裙褶随着膝头一动，叠在一起，裙下那只裹着白袜的脚却还在轻轻点。我只好先抓住她望过来的那一下，连唇边的线都来不及补。
如今人不在，纸倒很安静。
我试着补了一小段眼尾，越看越不像，最后将那一笔擦去。桌上的灯被袖子碰得晃了一下，杯壁映出两层亮。我把它扶稳，先翻到空页，记第二天草药课的时辰。
这次不能只记着别人几点回来。
第二天下午，梅芙真将柜台接了过去。
我还捏着一张没有归好的单子。她从我手里取走，夹进册中，朝门外抬了抬下巴。
“教室在那边。认得路？”
“认得。”
“那就去。人总得留一点给明天做。”
我拿起册子，经过窗下时，才想起来自己忘了喝水，又退回来，将杯里剩下的半杯一口喝完。
课桌上摆着新折的草，断茎里还有汁。讲课的老师叫我们先看叶背，再用指腹轻轻擦过，不许还没认清便往嘴里放。有人立即将抬到鼻前的手挪远了一点，教室里笑起来。
我原以为画过路，记叶子也不会很难。
到了第二种，纸上却像摆了两棵同样的草。
老师从旁边经过，没有替我画，只将叶子翻过来，让那几根细刺朝着窗光。
我重新低头找，找了半天，袖口忽然被旁边的人碰了一下。
“这里也有。”
两颗种子正挂在我的衣料上，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去的。
我将它们摘下来，放到那张画得最不像的叶子旁边，终于看清细刺原来朝着哪边弯。老师俯下身，等我补完，才叫下一位学生将东西传过去。
下课时，纸角还没有干。我只好平举着它，从门里一点点挪出来。
芙蕾雅站在廊下，先看我的纸，再看我抬得很平的两只手。
“要帮你拿门吗？”
“先替我看看后面有没有人。”
她往里望了一眼，认真让到一旁。我终于腾出地方转过身，自己先笑了。
我们去纸铺时，店主从柜底拿出一盒新颜料。盒盖一开，每个小格都满得很整齐。我看过价签，又把目光移到旁边的散色上。
芙蕾雅没有替我挑那只盒子，只问我平时想画什么。
“水。”我说，“可我每次画出来，都比真的蓝。”
她将两种颜色放到窗下，让店主拿一小碟水，又问能不能借一张试纸。我原以为她要亲手示范，她却将笔杆朝我递来。
“你来。否则回去还是不知道添了多少。”
我第一下蘸得太重，颜色几乎沉到了纸里。
她没有笑，只让我再添一点水。窗外有人推着花车经过，玻璃上的影子挪走，纸面忽然亮了一片。我将笔提起，看着湿色一点点变浅。
“原来还会这样。”
“等干了再看。”
芙蕾雅坐到旁边，替自己挑另一张纸。我想问她是不是每天都有空画，开口却先问了银隼的课。
她讲到需要背的材料名，脸上那点从容便有些维持不住。
“总有几个长得很像。”
我将自己的草药纸往里面收了一点。
她已经看见了，伸出手，让我别藏。我迟疑片刻，还是将纸转过去。
“这片不像。”我先说。
“哪片？”
我指给她看。
她凑近辨了辨，抬头时，眼里已经有笑。
“可是刺画得很清楚。”
我也笑了。店主将试纸夹到干燥的板上，叫我们晚一点再取。我们便顺路去了花房，看看有没有一处能放凳子，光又不被门口的人挡住。
我回到旅店时，塔妮已经在柜台后点灯。
她问我吃过没有，又问另一个还要几天。
“明天下午。”
“那你先吃。”
我答应着，将纸放到远离水壶的地方。这天我确实有许多想讲的事，真要开口时，身边却只有一只空着的椅子。
我把最清楚的种子画举起来，先自己看了一遍。
第二天早晨，我到协会时，梅芙正在将几只杯子挪到后院。
她告诉我，夜里有人来报信，白鹿那边出了事，林恩和另一个年轻人已经去接学生。
我手里还拿着准备交回的临工纸，先问了一遍名字。
梅芙答了，我才将纸放下。
原定的归期还没有到。他们反而回来得早，带着一群披着毯子的学生。林恩在人群前面，身上沾着灰，托比亚斯的肩膀缩在借来的毯子里面，像生怕妨碍了谁走路。
我给他们让出门边的地方，先看林恩，再看他领下那枚已经暗了许多的护身扣。
后来他说没有伤，也让我看过。我还是将那一小截领边理了两次，才去拿留好的燕麦粥。
梅芙将两天的八十铜交给我时，我数得有些慢。
她没有催，等我收好，才去迎院门外的车。
午后，花房里那片叶背发红的植物已经挪到了窗边。我坐在昨天挑好的位置，将第一层颜色重新铺开。水加得多了，笔尖一送，边缘便散出去，我停住手，正想找干布，芙蕾雅却叫我再看一看。
我没有立即擦。
湿色顺着纸面慢慢淡下去，像那片叶子自己透出一层光。我终于肯补下一笔。林恩进门时，我甚至先叫他别挡住窗，又急着解释自己没有赶他走。
他留在那儿，等我画完。
等到后来，轮到我在谷口等他，四周就没有这样安静了。
杉树倒下来的声音停了以后，我仍攥着手。
方才只碰到了艾薇拉的两根手指。石头一动，那一点温度便从指间滑出去，紧接着，我腰后的背带猛地收紧，整个人被拖回根台上。
奥斯温还扣着那条带子。
我转身要再往下看，他已经叫我别踩边缘。半截树冠横在下面，亮处被枝叶堵住，水声与落石一齐从缝里涌上来。
我叫了林恩。
回过来的那一句，要我带奥斯温出去。
我想再问，他和艾薇拉怎么办。嘴已经张开，脚下的细石却又滚下去一片。我把弩带从肩上挪开一点，腾出手，扶住了身旁的人。
他刚才将我拖回来，用掉的力气比我看见的多。站直时，他扶了一下树干，额角全是汗。
“这边。”我说。
他没有和我争，只让我先看实土，别沿着石缝走。
我往前试过，再回来扶他。才走几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倒下的杉树没有挪开，白日仍被枝叶切成很细的一点，我已经看不清那下面究竟有谁。
奥斯温的手搭到我臂上。
“到谷口去。”
我应了一声，把他的手托稳了。
这条路比图上长。
有一段碎坡看着能直接下去，脚一送，土便跟着滑。我将那一步收回来，沿着上面的树根绕。奥斯温停在后面等我，我看过另一头，才叫他跟上。
弩一直没有离手。路稍宽时，我让他先靠着树，自己去看转弯。风从枝叶间吹过，什么东西都像会动，等我认清只是挂住的枯叶，后背才渐渐凉下来。
罗莎从前方迎过来时，我先将弩口放低。
她看见奥斯温，立即伸手接了一边，问后面的人。我说还在下面，路塌了。她朝我身后望了一眼，没有越过我往那条窄路走，只叫我们先到能站稳的地方。
维克托在那里等着。
他听见林恩和艾薇拉还在下面，盾已经提起来。我将坡口的方向指给他，又指过我们绕回来的树根，告诉他，原先的路已经不在了。
这几句话，我说得很慢。
有一句说快了，他便会以为还能沿着旧路进去。
芙蕾雅把水递给奥斯温，伊德在外侧看路。灰骡站在一旁，鼻端碰着驮包，原先捆得整齐的帐布歪了一角。那名车夫缩在能照到阳光的地方，一直按着自己的腿。
我到坡口去看了两次。
第二次，找来一小块能留下颜色的石头，在路旁画了一个朝外的箭。第一笔落得太浅，我重新压过，直到站远一点也能辨清。
箭画完，我却没有走开。
若他从另一边回来，会不会先看见这里？若我刚好去看后面的路，他走到这儿，找不见人，又会往哪里去？
我将弩托抵住腰侧，留在能看见转角的地方。
太阳慢慢移过枝梢。我想起课上那张纸，想起自己可以坐着等一层颜色干，也想起临走时，桌上那只压纸的杯子。
那里还有一枝花，没有换水。
听见脚步，我先抬起了弩。
随后才看见熟悉的剑鞘，还有从枝叶后面走出来的林恩。
艾薇拉就在他旁边。
我把弩放下时，指根有一点僵。想好的几句话全挤在一起，最后只顾着看他们有没有踩稳，连自己走得太快也没有发觉。
回镇以后，我没有立即问他下面发生过什么。
他在卧房门前停了那么久，抬起的手又慢慢落下。白光沿指间散开，衣领与左肩重新出现那片珍珠蓝。我看见了，也看见她对着镜子，一时没有转身。
高领已经立好，银蝶压着小黑结。她的下颌微微抬起，背也比方才直，长手套裹住扶着门框的那只手；裙后幅却还在缓慢落下，乳白与蓝色的亮铺到门槛边，低跟在下面停得很稳。这样一身穿在她身上，竟没有哪一处显得勉强。我反而记起，她平时等我看衣服，总要自己先转过来。
我将手放过去。
她低头看了一会儿，才把那只戴着薄手套的手递给我。
掌中先落下一点光滑的凉，随后才是她手指握住我的力。我牵她出来，俯身将挂在门槛旁的后幅带开，布料比看着软，银纹从指边滑过去。我没有再拉第二次，等她自己迈稳，才把椅子向外挪。
我把汤碗移近，陪她坐下。等她问我后来怎样走出去，我才从倒下的杉树开始讲。原本在坡口想好的那些话，慢慢都能说出来了。
她也将我没看见的那段路告诉我。
讲到后来，竟又有了得意的地方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套，说着说着，眼睛便亮起来，好像那些危险已经走远，还剩下一件十分漂亮、忍不住想让我也看看的新衣服。
她将掌心翻过来，屈了屈手指，细软的料子沿指节绷平；我看过去，她便扬起眉，连尾音也轻快地往上走。方才留在门内的那点安静，终于从她唇角松开了。
我确实想看。
可她站在门内不动的那一阵，也一直留在我心里。
后来她换好奶白寝衣出来，先看我杯旁的糖，又看我。我叫她只放一块，她睁了睁眼，像要替尚未说出口的话争一句，最后还是把糖投进水里。宽松袖口随着搅匙的动作挪到腕边，椅旁不再堆着长长的裙幅。我看着她，终于能提醒她别只顾搅，趁热喝。
第二天，林恩又说，幸好是白色的。
我问过，他没有说清。后来他抱怨阿莉西亚不持家，舞跳完了，材料却还留在谷里。我听着笑，笑过以后，仍记得他那一下按紧手里的布。
到了与艾薇拉约好泡温泉的下午，我没有将这些事都拿出来问。
我把蜜罐放到窗下的桌上，解开布袋时，里面那只小匙先滑了出来。
林恩伸手接住。
“这个留下？”
“都留下。”我从他手里拿过小匙，搁在罐旁，“晚上再开。”
他看着塞口的细绳，像还想讲一句什么，最后只是点头，替我把挨在旁边的画册往里移了些。
我进自己房里拿浴巾，重新找出干净的衣服。布袋底还留着一点没拍净的杉皮，倒出来，细屑便沿指间落到门边。我蹲下去扫，发夹的叶尖碰在门框上，响了一下。
那双靴子停在旁边。
林恩替我扶住袋口，等我把最后一点碎屑抖净，才松手。
“慢慢泡。”他说。
我朝他摆了摆手，将袋带往肩上送稳。他替我把外门让开，手还扶着门边，等我走过才慢慢松开。
走下楼时，我又摸了摸袋里。浴巾、衣服、擦眼镜的小布，一样都不少。画册留在桌上，我没有再回去拿。
艾薇拉已经等在学院门前。
她手里只有一个浅色小袋，袋口露出半截木梳。看见我，她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，随后朝我走过来。
“奥斯温吃了？”我问。
“吃了半只。另一半说留着。”
“果酱呢？”
“他先说不要，后来又拿去了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一声。她也抿起嘴，伸手将袋里那把快要滑出去的梳子按低一点。
我们沿泉厅旁边的石阶上去。这里刚有人扫过，花瓣堆在排水沟外，鞋底经过时，仍会带起一点湿润的草木气。前头两个女人提着空篮往下走，和我们错身时，先侧过肩，让篮沿避开艾薇拉的衣摆。
泉厅门前开着高窗。
热水的气息从里面送出来，带着洗过的石头和皂角的淡香。我在门口将衣袋换到另一只手上，艾薇拉便也放慢了些，等我一起进去。
收钱的女人指过女池的门，又告诉我们，靠外那一池温些，洗头的水在侧间。
我们各自付过钱，领了存衣的小木牌。
更衣间里已经有几个人。一位头发全白的老妇人坐在长凳上，把卷起来的袜口一圈圈放平。她的小孙女抱着叠好的衣服，站在旁边催，反倒被她叫住，重新将襟带系好。
我找了靠墙的空处，将靴子摆到凳下。袜底离开鞋里那一点闷热，踩上木板时，脚趾便不由得蜷了一下。
艾薇拉将衣服折得很整齐，连袖口也收在里面。
我看着她折完第二道，低头看看自己那一团，又将压在下面的裙角抽了出来。
她已经准备去拿梳子，余光看见，却先停住。
“这样放，扣子会硌到里面。”
我抬起那一小团，照她指的方向换了一面。
“现在呢？”
她点头。
我将柜门关好，把牌上的细绳套住手腕。
女池比门外安静。
高处的玻璃透下日光，落在靠墙的一段水面，边缘被不断浮起的水汽晕开。有人在里面说话，听得见语调，隔过石柱却分不清字。水从池角的兽口流下，接连不断，旧石面被冲得很光。
我先坐到池边，脚尖探下去。
热意沿小腿慢慢上来。我扶着池沿往下，到了最后一级，肩膀才渐渐放松，呼出一口方才没有留意自己还憋着的气。
艾薇拉在旁边坐下。
她没有说话，双手从池边松开，一点点浸进水里。
我摘下眼镜，用小布包好，放在身后够得着的干石上。对岸那些清楚的线立即软了，石柱与窗框融在一片浅亮中，近处却仍有艾薇拉的声音。
“这样够热吗？”
“够。”
我往后靠了一点。
“再热就只能拿来煮我了。”
她在水里动了一下，像真去试了试温度，随后才朝我转过脸。
“……您又在开玩笑。”
“你可以直接叫我莉赛。”
她停了停。
“莉赛。”
“嗯。”
她把这个称呼说得很认真，我反倒不知道该接什么，只好低头拨开碰在手腕上的一小团浮沫。
泡了一会儿，背上那点总想挺住的劲才慢慢松了。我将头发拢到肩前，发尾吸了水，沉沉搭在手背上，里面竟仍夹着一小截极细的杉针。
我把它捻出来。
艾薇拉凑近看了看。
“还有。”
“在哪里？”
她伸手，在我耳后轻轻拨开一缕，又取下一小片碎叶。
我望着她指间那点模糊的深色，半天没有说话。
“明明已经洗过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将它放到池外的浅碟，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忍住的笑。
“今天再洗一次。”
我们后来还是去了侧间。
木盆放在矮台上，热水一倒进去，皂沫便很快浮起来。我把眼镜放到远些的干处，低头将头发浸下去，听见艾薇拉在旁边挪凳子。
她先替我冲掉后颈的沫，我闭着眼，水顺着发根往下流，到了耳旁，她的手便先挡过来一点。
“再低些。”她说。
我照做。
“你在学院也这样替人洗头？”
“只帮过芙蕾雅。她染过一次颜色。”
“头发？”
“衣领。”
我睁开一只眼。
“那洗头有什么用？”
艾薇拉停了片刻，水瓢也停在半空。
“她开始也不知道染到哪里了。”
我笑得差点把水呛进去。
换她低头时，我替她拿住长发，才知道看着顺滑的蓝发泡在水里，也会在指间打小小的结。她没有催我，我便一点点分开，等梳齿终于能走到底，才重新舀水。
“有时候梳得急，会扯断。”她道。
“那就慢点。”
水瓢空了，我去添水。旁边一个妇人正教女儿冲净耳后，那孩子嫌痒，一边躲，一边还想去抓桶沿。妇人按住她的手，叫她先闭眼，声调和艾薇拉方才很像。
我拿着水瓢回去，将最后一点沫冲净。
艾薇拉抬起脸，发梢贴着颊边，眼睛比进来时亮了些。
她摸到小碟里的发绳，停了一下，又放回去。
“一会儿再扎。”我说。
她点头。
我们没有再去热些的深池，只回到原来那一边，找了块能让后背靠稳的地方。水在胸前轻轻晃，我的膝盖被托得发轻，原先踩过许多路的脚底，终于不必再找下一处落点。
“你还想去看星图课？”艾薇拉问。
“想。”
“我可以先给你看看记的东西。不过有几张，得和老师借的小图一起看，光看字会很乱。”
“我画的路，不看着地也很乱。”
她认真想了想。
“你的图能带人出去。”
我转头，近处仍看不清她完整的神情，只看见那一点蓝朝着我，没有移开。
“你的护光也接住了人。”我说。
她的手在水下停住。
过了一会儿，才轻轻应了一声。
我没有接着说溪谷。我们谈起她们的课程，她讲第一次做药料记录，自己把标签全写在瓶底，摆到桌上，便一瓶也认不出了。老师让她重新拿起来核，她记得配比，偏偏不记得哪一瓶放在哪个位置。
“后来我就把字写大些。”
“能有多大？”
“隔着两张桌也看得见。”
我笑起来。
她问我准备怎样画海，我原想说先找一处能坐的地方，话到嘴边，却发现连海边的风究竟多大也不知道。
“先得看见。”我说，“不然回头画出来，你们说像泉厅后面那一池，就不好了。”
“我未必看得出。”
“那你也要再去看看。”
她低头，手指沿池边光滑的石面慢慢划过。
“以后想再去。”
水把指尖留下的痕迹很快盖住了。她又补了一句：“先把家里的事情问明白。”
我应了一声，没替她把后面的日子排下去。
快起身时，池角那只兽口短短呛了一下，几粒大水泡冒上来。我下意识坐直，手掌先抵住池沿。
艾薇拉也转了头。
远处有人笑，叫看水的女人过来拧一拧。那股水很快又顺了，温热的细流仍落在原处。
我将手从池沿松开。
艾薇拉看见了，没有问。她只是把放在两人中间的干巾往我这边带近一点，等我起身，才跟着走上台阶。
我们在更衣间坐了好一会儿，头发才不再往下滴。
我重新戴好眼镜。镜片上很快起了一层白雾，我只得又摘下，拿小布慢慢擦，隔着那一点水汽，听见艾薇拉将袖扣一粒粒系好。
“她那天回去，还穿着那件吗？”
我手上的布停了一下。
“你说桥边那件？”
“左肩有珍珠蓝的披饰，领口是银蝶，下面压着黑色的小结。”
“见过。后来换掉了。”
我将镜片擦净，再戴回去。她坐在旁边，梳子握在手里，发尾铺在干巾上，没有立即继续梳。
“我以为只是在谷里那样。”她道。
“她平时也会换衣服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是说……”
她停住，过了一会儿，才把梳子轻轻放下。
“战后她站在那里，伸手理平左肩披饰的一道边。动作很小。我却忽然想起祖父家里那张留影。”
更衣间里有人叫同伴帮忙系带。我看过门边，等那两个人拿好衣袋出去，才重新看向她。
“你说过，祖父授奖时留下的那张？”
她点头。
“祖父讲过袖口的事。”
“嗯。被勋章压住，后来有人替他理平了。”
她的嘴角动了一下，却很快收住。
“那张留影一直挂在书房。祖父站在一边，女皇就在旁边。她的背挺得很直，一只手扶着椅背，眼睛正看着留影师。旁边的人也都站得笔直，手收在身前。”
我把擦镜片的小布叠起来。
“祖父说，她那天说话不多，问到他时，他却连早就想好的回答都讲慢了。留影师让大家站好，他才发现自己还把手扣在身前，越想放松，袖口越往勋章下面扯。”
艾薇拉垂眼看着自己的手，拇指抵在梳柄上。
“桥边的时候，她的神色收住了一下。我忽然觉得……很熟悉。回去以后才想到，小时候见过那么多次。”
我没有立即答话。
柜门半开着，里面那件浅灰蓝外套还留在视线边。她伸手取出来，搭到膝上，指尖压着折边，才抬眼看我。
“很像。”她说，“脸的轮廓，眼睛，还有微微抬起下颌看人的样子。”
“那张有颜色？”
“有。底片是金属，颜色留得很清楚。银色的头发，红色的眼睛，穿很深的正式礼装。原件还在王都家里的书房，外面的玻璃旧了，晴天得侧过一点，才能看清脸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领子也立得高，肩边垂着披饰。纹样我认不准，只有那种形制，总觉得熟悉。”
茶铺里的说话声，忽然从记忆里挤了出来。
那时候老板娘提到红眼，旁边的老人接过话，说起穿深红礼服的女皇像。我和林恩都听见了，后来走过一段，他还回头看了一眼。
我原先只是听过那样一幅画。
现在艾薇拉说，她看过那张留影，看过上面那张脸。
“什么时候拍的？”
“九〇三年。框下有日期。”
三十六年前。
我低头把小布塞回衣袋，布角卷在里面，两次也没有放平。
“你没有问过她？”我问。
“没有。那天回去时，脑子里都是那把斧，还有她抓着我的手。”
艾薇拉将外套展开一点，衣料在膝头发出轻响。
“今天喝糖水，我本来想问。可林恩说，有些事情，他也还没有弄明白。”
我知道她说的是哪一段，却不知道那几句话当时究竟怎样落下来。我在柜台前挑蜜罐，回来时，两人已经重新拿起了汤匙。
她轻声问：“你觉得，她们会不会有关系？”
我望着她。
“也许是亲属。”她道，“可那一下又实在太像。我甚至想过……会不会就是她。”
她说完，自己也静了一会儿。
更衣间那扇高窗开了一半，风从木格间吹进来。方才烘暖的后颈渐渐有些凉，我将散下的头发拢到肩前，却没能把那句话也一并拨开。
“可是又有好多地方不像。”艾薇拉道，“我看过的画像，她大多穿深色。祖父说起那次见面，总说她很严肃，光是站在旁边，就觉得该把背挺直。”
她低头看着膝上的浅色衣料。
“她那天明明很高兴。裙子是浅的，说话也同画里给人的感觉不一样。笑起来的时候，我又一点都想不到那张留影了。”
我想起她在起居间低头看裙缘的样子。只要发现哪一处还能改得好看些，她便要我停下来，看她变给我瞧。
可前天夜里，穿着那身盛装站在卧房门内的她，确实有一阵子没有出来。
“还有圣光。”艾薇拉抬起眼，“她护住我的时候，我看得很清楚。我读过的那些关于女皇的记载，听过的事迹里，从没听说她会用圣光。”
“也许没有写到？”
“也许。”她轻轻点头，“我也只知道那些。”
我知道阿莉西亚是血族。三十六年，未必能让我替她否认什么。
我没有将这个念头说出来，只低头把卡在袋口的小布推了进去。
“我也说不准。”我说，“我没有见过那张留影。”
艾薇拉应了一声，拿起梳子，重新理过发尾。
“回去我同她说说。”
“嗯。”她将梳子放进袋里，“就说是我想起的。也可能只是我看了太多次，才会这样联想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昨天早上那一声庆幸却忽然清楚起来。
至少是白色的。
我问过白色有什么不妥，他先握紧了手里的布，最后说不清。那时，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真正落到我脸上。
深色的正式礼装。
那句庆幸，竟能同艾薇拉刚才的话接在一起。
我看向更衣间的小镜子。镜面还有一层没散净的水汽，映出我自己皱着的眉。我想不明白，他为什么偏偏要庆幸那个颜色。
艾薇拉已经系好外套。我拿起自己的发夹，夹到一半，又被一缕没拢好的头发绊住，她看见，伸手替我分开，等我重新别稳，才轻轻放下。
“歪了吗？”我问。
她看了一眼。
“一点点。”
我抬手去改，她却又道：“这样也好看。”
我停住，看着她。
她像才发现自己说得太快，低头去提衣袋，耳边的蓝发还潮着，发绳被她绕了两次，最后一个结慢慢才打好。
我没有再去动那枚叶子。
出门时，我们将存衣木牌交回去。走上石阶，外面的风一吹，耳后立即凉了些。我将领巾往上拉，艾薇拉也把散在肩上的头发收向前面，避开风口。
泉厅下方的街上正在试一段乐声。
有人拉过三四个音，停下来，同旁边的人争执了一句，又从最前头重来。调子我没听过，第二遍却已能记住最末那一下向上扬的声音。
艾薇拉跟着听了一段。
“闭幕时会演？”她问。
“到时就知道了。”
我们沿街往学院走。经过纸铺，我朝里面望了一眼，没进去，先将那几排新纸的颜色记下来。艾薇拉看见，问我明天还来不来。
“想问芙蕾雅几件事。”我说，“那天记在图背面的，一直没来得及说。”
“我替你问问，她明早有没有空。”
“好。你也把星图课的笔记找给我看看。”
她点头，走到院门前，先将袋子换到另一边，向里面看了一眼。
廊下那盏灯还没有点，奥斯温坐在窗边，正低头缝腰带。她朝我道过别，跨过门槛时，手已经从习惯放药包的位置松下来，落在衣袋的提绳上。
我等她走进廊下，才转身往榛枝去。
卖梨的人收起门前的空筐，一只小猫从筐底钻出来，被他用脚尖轻轻拦住，又绕着鞋跟跑远了。我让开路，看它钻进花架下面，往前走过几步，才想起自己方才一直没有去扶眼镜。
发尾还带着一点湿意，随步子轻轻碰在领边。
我走进旅店，沿楼梯回到套间门前，伸手摸出钥匙。
那只蜜罐，应该还好好放在那里。
我将钥匙握稳，推开了门。
阿莉西亚果然坐在桌边。
她把那块已经掰过的饼举起来，先替自己解释。我看见她唇边的笑，才将衣袋放下，回房挂好还潮着的浴巾。
这回她的领子很普通，浅色裙袖松松落在腕旁，裙下露出一点浅杏靴尖。饼还举着，她已往我袋子上瞧，眼睛明明好奇，脸上却先摆好了等我讲的神情。我从她面前走过，银发末端在桌边晃了一下，她便将那一缕往肩后拨，给蜜罐空出地方。
我没有准备好该怎样说那张留影。
先讲画像很深的衣服，还是先讲祖父被压住的袖口？若我把猜测说得太像事实，她大概会立刻问，艾薇拉究竟看见过什么。可若只说一句随便聊聊，方才在更衣间里，连擦镜片的小布也塞不平的那一阵，又算什么？
我走回去，替她解开蜜罐。
蜜沿着小匙落下。她低头看了一会儿，尝过，立即想知道明天还能不能选同一坛。我叫她先把手里的吃完，等她又向罐子伸手，才把留影的事提了出来。
她反对得太快。
那句话还没有讲完，她便坐直了，手中的饼被压出细碎的裂口。我原先想好的那些说法一下全散了，只记得先告诉她，艾薇拉说的是像。
她没有再偏着头听。眉眼收紧，目光直直落过来，方才带笑的声音骤然变硬，短短一句便将我的后半截话截住。我忽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看她，连已举到罐边的手也停了。
我并没有说她就是那个人。
可这句话落下去，她也没有立即松开手。
窗外有人收梯子，木脚在石面拖出长长一声。我听着，等她将小匙放回碟里，才继续说那张影的颜色与日期。
她问得很仔细，又像不愿意听得太仔细。有些句子刚起了头，便被一口茶截住。说到不喜欢女皇的做法时，声音才终于顺下来。
我知道她在说什么。那些不肯放人离开的好意，我也在路上听见过。
可是，为什么连衣服的颜色也要庆幸呢？
我望过她按着袖口的手，没有再把这个问题问出来。
她不是在听到女皇的名字时，才第一次这样停住。我见过她在镜前站着，也见过林恩重新回到门外以后，故意只谈明天的饭。
如今那些片刻放在一起，仍没有一个我能确定的答案。
她说不该冲我，我把小匙交回去。指尖碰在一起时，我没有缩，也没有像平时一样握过去。不是想罚她，只是方才那一声还留在耳边，我得再等一会儿，才能好好接上下一句话。
后来她举着饼，问我还给不给她留蜜。
问到最后，她又望了望匙尖，语尾拖出一点试探的软，眼睛却不肯先移开。我听见那一点熟悉，才发现她还等着我的回答。
我看着已经快滴下来的那一线，终于忍不住提醒她先拿碟子。她连忙去接，裙边被椅角带住一点，又低头拉开，原先过分绷直的背慢慢松了。
我也能重新吃自己那半块饼了。
回房以后，我把擦眼镜的小布展开，重新叠过。床头没有潮湿的地方，我却仍替它挑了好一会儿位置，最后放在最顺手的那一角。
我没有见过艾薇拉家里那张留影。
我见过的这个人，会认真问我哪一块颜色太蓝，会在替人治伤以后忘了自己还没吃饭，也会高高兴兴地换出一双鞋，非要我看她走过门前的那几步。
这些事情都是真的。
我将小布压平，没有把艾薇拉告诉我的话划去，也没有替它补上一个名字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我仍去学院。
书买到了，有的图却比芙蕾雅说的还难认。她指过一处换握的位置，我照着比，虎口挪得太远，便连自己画在旁边的线也挡住了。等她把书转回来，我才发现图上的拇指确实刻得不大对。
我想起林恩在书铺里数过的那一遍，伏在桌边笑了很久。
芙蕾雅等我笑完，才将另一支笔递来。
“这个先画对。下回还用得上。”
我拿过笔，忽然又记起自己一直没能问她的另一件事。
“闭幕的时候，也会跳舞？”
“会。你想下去？”
我看着图上的那只手，点了一下头。
她等了一会儿，见我没有接着说，便用笔杆轻碰桌面。
“那有什么难问的？”
“我还没问呢。”
她抿住嘴，终于笑起来。
我不肯告诉她想请谁。她也没追问，只说曲子慢的时候先走稳，别一上来便盯着自己的脚，叫对方以为你不愿意看人。
我将这句话记得比方才的图还清楚。
真正到了那天，还是先看了脚。
出门前，阿莉西亚在右边卧房里整理衣服。我站在自己的门内，将深绿裙侧的一道褶抚平，试着往旁边送了半步。鞋底擦过木地板，没有响得很重，裙缘却碰上了床脚。
我只好先把椅子推开。
外面传来很轻的脚步声，我立即走出去，见她奶白衣裙添了淡蓝，短手套只到腕旁，转身时薄纱从侧面舒开。
她故意在我面前转了半面，想让我看得清楚。
奶白裙缘落过脚踝，低跟扣带鞋随着那半圈挪开，白色袜面在裙层之间露出很短的一线。蓝纱透着底下的褶，转过来时又比正面深些。我伸手时，她还停着，唇角抬起，等我将目光从裙边移回脸上。
我替她理好翻起的一小截边，没有将准备好的那句话说出来。
那层纱在指间几乎没有分量。我松手，它便落回她腿侧。她朝我弯起眼睛，我只好先拿起画具，免得她继续等一句夸奖，自己却先说错了话。
泉厅前的人渐渐多起来。画在膝上，茶在旁边，我总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：颜色还湿，线还没齐，花车又恰好转过最亮的那段地方。她替我挡过花枝，陪我看水，我再抬头时，天已经暗了。
画终于能放下，我却又拿起了盘子。
乐声从前面传来，先有两对人过去。第一段曲子里，我看他们怎样让开彼此；第二段曲子起头，我又在想，自己是不是应当等她吃完。
等她将盘子放回桌上，我手里已经没有可拿的东西。
阿莉西亚抬起头时，我站到了她面前。
“阿莉西亚小姐。”
她望着我。
我把掌心朝上，伸得比平时请她递东西时更稳一点。
“能请你跳一支吗？”
那只覆着薄手套的手落下来，我才发现自己掌心已经出了汗。
她说，还以为我只记得画。
她刚抬头时，眉梢确实扬了一下。随后笑意从眼尾漫过来，话里便又有了逗我的从容。手却放得很轻，指尖先碰到掌心，等我合拢，才跟着握稳。
我都记着。
只是有的事，握着笔比较容易说，有的得先把笔放下。
走到空地上，我果然又去看鞋尖。第一回转向，差点碰到她，我只好叫她等一等，重新找回那半步。她没有取笑，只将脚收回来，等着我再领过去。
后来她碰了碰我的手背，叫我这里也得看，我才抬起脸。
灯在她眼睛里很近。我原先想好的步子忽然没那么难了，反倒有一回，自己转得太快，先笑出了声。
她扶住我。
短手套擦过我的手背，她另一只手稳在肩侧。银发从肩前掠过，蓝纱也随着收步贴近我的深绿裙边，发出一点很轻的窸窣。我抬起脸，她正看着我笑，红眼睛里的灯影晃过去，又随着我们的下一步回来。
我没有退回椅子边，又将她的手握好。
第二天早上，林恩从卧房出来时，我仍有几行信没写完。
他在旁边吃面包，告诉我，若担心加雷斯只看见险事，便将已经回来写在前面。我照自己的意思又读了一遍，才将笔递给他。
他只夸了我的弩，夸我记下的问题。
问到他自己，便说，也稳了。
我看过他的靴尖，在信尾补了一句：林恩说自己的剑也稳了，请您下次记得试试。
他想看，我已经将纸折好。
去协会交信时，梅芙认出我信封上的字，让我把角压实，免得别的纸插进去。我照做，看着信封放进木匣，手在柜边留了一会儿，才收回来。
这次没有新的领物单递过来。
我站在客人那一侧，朝她道别。梅芙笑着应下，手边又有人递来一张纸。
我让开柜前的位置，走到门外，将朋友写来的两张地址又往册子里面送齐了一点。
真正离开榛枝以前，窗边那枝花已经喝掉小半杯水。我给它添过，碰开挤在杯沿的一片叶子，没有叫林恩将它也收进去。
画、书和深绿外衣都能带走。
这枝留给下一位坐在窗边的人。
塔妮在楼下盛汤。我们吃过，再到车棚等车，我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往泉厅去的街。挂旗时需要仰着头找的铁环，如今藏在拆下来的枝条后面，只有一小截铜色露着。
上了车，林恩先往旁边让，想让我更容易看窗外。
我伸手握住他的手腕。
“这样就看得见。”
他停下来，没有再挪。
车轮越过坡顶以后，我翻开小地图，将纸角压稳。前面的路还没走过，我找了一会儿，指给他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