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地址下面添上“先送本人”，笔尖却在最后一笔上停住了。
墨聚得稍多，落下去，那个字便比前面的都黑。我拿开手，等它慢慢干。另一张裁好的纸压在旁边，廊外有人捆画板，细绳不够长，已经拆了两回。
母亲若看见这几个字，大概会问，为什么要写得这样郑重。
她寄来的信还放在我衣袋里。纸折过许多次，黄花的最后一片被折痕穿过，合起来，便看不见那条拖出去的细尾。
刚到橡泉的时候，我没想过自己会带着那么多问题回去。
我带来一件改好的外套，两套方便替换的衣服，够用的纸，还有比衣物包更容易打开的药箱。箱里的纱布照着宽窄分好，瓶签朝外，夹层的笔也换过墨。母亲看着裁缝替我收最后一处袖口，问侍女需不需要另带一只箱子。
“我自己能拿。”
“我是说她的东西。”
裁缝的手停了一下。
我低头看袖口，隔了一会儿，才说学院会给我们安排住处。
母亲没有立即答应。她请裁缝再看一眼背后的褶线，等屋里只剩我们，才问我是不是已经申请提前出发。
“医务点缺人。我能处理普通外伤，也会整理药材。”
“我知道你会。”她说。
我原本准备好的几句话便没有了落处，只好将袖子翻过来，让她看新接上的内衬。
那件衣服改过好几次。祖父的肩比我宽，袖子也长，我最初试穿时，双手伸出来，只露了半截手指。母亲站在镜边笑，我也笑，随后却很认真地请裁缝把口袋留下。
祖父用它装过记录纸和药瓶。我想自己也会用到。
裁缝说，裙子下面不宜留那么长的衣尾。我同意了。母亲又说，至少把褶线收得齐整些，她不希望我一出门，便像有人在后面催着去救火。
“也有可能真的需要。”我说。
她望了我片刻，手指从我肩头慢慢放下来。
临走时，她还是替我理了一次衣领。
父亲在靠窗的椅子里，膝上盖着薄毯。那天窗开得不大，花园的气味却很清楚，风将一枝低花吹到窗台边，又轻轻放回去。他问我车几点走，我答过，便想再看看他手边的药。
“医师已经看过了。”
“我只看看瓶签。”
他把药瓶递来。我认得配方，也认得那些药各自该在什么时候用，瓶签上的字并没有什么不妥。可他站起来时，仍得先扶住椅边，等那一阵不适过去，才能向前迈步。
我将药放回原处，转过标签，免得他拿起来还要再找字。
他夸我细心。我听着，却又去看窗台上的花。
到橡泉以后，我将自己的铺位收好，第一件事便是去问医务点什么时候开始轮值。
那里比学院的练习室小。柜门下角缺了一块，装棉布的篮子总得往里推，才不挡人走路。带教的老师将药瓶交给我，没有先看我的徽记，只叫我找出一卷适合包手指的纱布。
我很快找到了。
“先剪好，放这里。”
她指向桌边。我照做，后来一位卖菜的妇人进来，手上划了一道口子，问能不能包得薄些，她还得拣菜。
我替她处理完，先让她张手、握拳，再将布绕好。她伸了伸手指，说很好，付过钱便要走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
她回过头。
我告诉她，今天别让伤口一直泡水。
妇人叹了口气。
“那我只好叫我家那个来洗。他昨晚还说菜叶上有泥。”
我不确定这句话需不需要回答。老师在旁边接过话，说正好让他自己洗干净，妇人才笑起来。
门关上以后，我将处理过程记在册上。写到“病人离开”，又添了一行，说明她之后仍要做事，包扎不能妨碍屈指。
老师看过，没有叫我删。
我很喜欢这样的下午。知道下一位要来的人可能需要什么，也知道自己还不会的地方可以问谁。柜里少了一卷布，就补上；换过药，洗净瓶子，明天还能继续。
那天在路口纠缠我的男人却不一样。
他伸手去碰药箱时，我已经很生气。他拔开那只未用过的瓶塞，我甚至想拍开他的手。可他不停说疼，周围的人也望着。那道伤口方才确实存在，我还不能将疑心当作检查的结果。
林恩先生来帮我以后，我还记得那只被硬拔开的瓶塞。里面有药，本来可以给另一个真正需要的人。
当晚做记录，我将药箱放置的位置写在最前面。
请他们吃饭时，我没有准备好怎样开口。莉赛看了两遍烤鱼，我便把菜单交过去，又问塔妮能不能添一小碟胡萝卜。
“晚饭吃一些好。”
我说完，塔妮笑了。
她说她家的**胡萝卜很甜。那一句使我再不能只把它当作吃饭时应该有的东西，我只好承认，自己也喜欢。
莉赛笑着将水杯往里面挪，给即将送来的盘子让出地方。
后来，我把沿海那一段路指给她看。她问画纸被风吹走以后有没有捡回来，我说，一张进了水。她的手便压住图角，像连那张早已湿透的纸也替我觉得可惜。
回到借住的院子，药箱里的东西都已经补齐了。我仍坐在灯下，把刚才说过的话想了一遍，才去解领口那条窄带。
袖口新接的地方有一点紧。我将它翻出来，沿着内衬慢慢抚平，没有急着改掉。
等同学们到了，院子里便热闹起来。
芙蕾雅借过我的梳子，拿走以后，一直忘了还。我要用时去问，她从画纸底下找出来，梳齿上还夹着一小段蓝线。
“我洗过了。”
“你用它做什么？”
她将线挑开，神情非常坦然。
“原本想把流苏理顺。后来发现，还是手好用。”
我看了看梳子，又看她已经垂顺的头发，终于没有再问她先理的是哪一个。
我们一起准备实践要带的东西。她把图翻来覆去，我列用药和饭食，维克托来问路线时，手里还攥着没写完的纸。卢西安在旁边说话，说他家新请的护卫很可靠。
我记下人数，后来又将几项干菜划掉，换成能在出发前买到的食物。
母亲的信就是在出发前收到的。
父亲的旧伤又不大好，换过医师，还在等别处送来的药。母亲写了几处花园里的新叶，末尾画了一朵很小的黄花，说不必急着回来，先把学院的事做好。
我看过两遍，将信折起，放到干燥的地方。
奥斯温过来时，我正重新试药包的扣子。他问东西是不是太多，我将解蛛毒的药和备用的布指给他看。他没有叫我少带，只替我将长出的带尾收好，随后又去看驮架。
我想，只出去两日，回来以后，便可以给母亲写一封长些的信。把我会做的事讲给她听，也请她再说说父亲到底怎样。
信里大概还可以添一句，外套的口袋很好用。
真正回来时，我却先把那件外套铺到了床上。
干掉的泥使衣边发硬，肩带压过的地方深了一道，药包靠在床脚，两只空瓶在里面轻轻碰着。我拿起布，想擦掉袖上的污迹，擦过几次，又放下。
芙蕾雅在另一边解头发。她解到一半，忽然叫我，问方才给她的那一口水是不是还在。
我去拿水杯，手碰到杯沿，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松开那块布。
她接杯子时，也没能立刻拿稳。我托住杯底，等她握好，再慢慢抽回手。
我们坐了一会儿，谁都没提衣服。
后来她去找老师，我才低下头，看自己右手的虎口。
那一道握出来的浅印已经淡了。我用拇指按住，还是会想起斧刃从林恩先生额侧经过的样子。
那一刻，我没能把护光送过去。
我甚至记不得自己有没有叫出声。白色的细翼从他脸旁散开，近得擦过视线，我却仍被握着。掌心的形状变了，银发落下来，握住我的那一点力没有松。
原先要仰头看的眉眼已经到了面前。那张年轻的脸眉眼秀气，额侧的皮肤白皙完整，没有裂口，也没有我急着要找的血。红色的眼睛仍看着我，颊旁一缕银发滑到两人手边，末梢的烬红在水光里亮了一下。奶白袖缘从她腕边合拢，细花边轻碰我的指根；我还攥得很紧，便将那一点柔软也压在掌间。
我曾经学过许多该在危急时做的事。要看出血，要看呼吸，要先让人离开还在落石的地方。可那时候，我看着一张完全不同的脸，第一句问的竟然是他的头。
我叫了一声林恩先生。
她回答我，在呢。
声音已经变得轻而清，我却听明白了那个回答。她看着我，没有笑，等我重新握住她的手，才将我带到岩后。后来，她站在我与追兵之间，会回头确认我站在哪里；再转向举盾的人，唇角却轻轻抬起来。
“还找呢？”
那几个字里竟有一点逗弄。我隔着她的肩看见圆盾和斧刃，握杖的手更紧，她却已移过半步，将对方看向我的那一线挡住了。
我一直很害怕。
有时候，我听见剑碰在一起，便想请她快点回来。可她真退到岩口，我又先去看那些人是不是还追得过来。我的护光举着，手臂沉下来，也不敢放。
她的衣服也在那些动作间变了。银白护片收在胸前，灰蓝短披掠过石角，原先浅粉的结已经不见；等她从杉树旁转过身，冰蓝与淡紫的薄纱又沿腰侧舒开，银线迎着日光一闪。我怕那样薄的衣料被蛛丝牵住，目光追着纱边，却只看见她已经从长腿之间穿了过去。
她站到桥上，浅色衣料又沿肩背收齐，立起的领缘镶着细黑边，银扣在白炎里一粒粒亮着。薄手套包住指尖，她用空着的手将领前窄结按平，剑却还留在身前。我在正式场合见过那样整齐的长衣，此刻它的后幅却正掠过断栏。
肩旁那几只小蝶一直留着，翼心白亮，外缘却覆着很薄的暗色。那一点温热挨近衣领时，我才察觉自己先前喘得太急。我仍举着短杖，看木屑撞上自己撑住的光面；隔着那些明灭的翼，她向我望过来，眨了一下眼，便又将剑转向桥上。
等山谷终于安静，我拿出干净的布，想替她擦去脸上的泥，又怕碰到原先斧刃经过的地方。
她说那里没有伤。
我看得见，还是看了很久。
她坐在石旁，白色盛装的后幅慢慢收近。披饰垂在左肩，珍珠蓝的内层被风掀起一点，银纹便从浅色的衣料间露出来。领前的小黑结由一枚银蝶扣托住，薄手套延过腕侧，屈指时，缎面折出一道柔亮的细纹。
高领贴着下颌，她便略略仰起脸。那一刻，绷直的领线、肩头垂稳的披饰与她安静下来的目光都让我觉得熟悉。她抬手理过领边，我的视线便又从那一点银色移回她的脸。
那份熟悉没有立即变成一个名字。
我先去看她的手。她刚才还握着剑，如今正拨开压住蕨叶的一点碎石。等叶尖慢慢抬起来，她也跟着看了一会儿，像方才那些事情终于可以暂时放下。
当时，我连该问什么也不知道。
回来的路上，她重新变成林恩先生，身形一处处凝稳。我替她托住将要碰地的裙层，缎面凉滑，银纹经过指腹时却有一点细细的涩。那几层衣料随白翼轻下来，最后从指间散开；手放下来以后，掌心空得有些不习惯。
我想找一个准确的称呼。
他告诉我，叫阿莉西亚，现在也能这样叫。我说自己会先看看，他便笑起来。
那时我确实只想看清楚，再叫对。
到了谷口，奥斯温朝我走来，第一步没有站稳。我迎过去，从他肘下托住。他的外衣下面有血，已经不再往外渗；我的手一碰到那一层布，便又不自觉地想去找药包。
他低低应了一声，先看我的脸。
我告诉他，我们出来了。
这句话说过，隔了一会儿，我才知道自己一直在等他说什么。他没有责怪我，也没有问为什么没有照原来的路回来。他只是将剑往旁边让开，让我扶得更稳一点。
借住的屋子里，窗外的灯还亮着。
我把外套叠到一旁，坐回床边，重新打开母亲的信。她画的黄花仍在原处，最后一笔细细地拖出去，像写到那里时，忽然有人叫了她一声。
父亲在屋里待得多了。外面的事交给叔父经手。
我又将那两行读了一遍。
药包里还收着那块木签。那是家里药车进仓用过的式样，新的削口，我却认不准。我只知道它曾在马尔科姆的袋里，和那张写着不让我傍晚前回镇的纸放在一起。
我把信翻到背面。那里没有再写什么。
院子里有人走过，我立即抬头，听见搬水盆的声音，才重新看回那一片空白。
一位同学在门外问，要不要替我取晚饭。
“我一会儿过去。”
说完，我仍坐着。过了一会儿，门又轻轻响了，对方将一杯水放到我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，说饭还在锅里。
我向她道谢。这一次，我把水喝了。
第二天，老师叫我坐到小室里，先说亲眼见过的事。我照她说的，从改过的路标往下讲，没有把想不明白的地方一并说成答案。
奥斯温讲到那柄从身后刺来的刀，我的手停在包带上。他说自己转过身，认出袖上的银灯纹，后来靠驮带挡了一下，才从坡下绕开。
我认得那个人。他来时，还答过家里老车夫的事。我甚至担心过那辆车的底板，想着回去再请人修。
我看着图上新添的那一条线，过了许久，才将药包卸下来。
老师没有替我猜是谁安排的。她把木签收好，告诉我，想看时随时可以来拿。
我点头，双手放回膝上。
等他们出去带回卢西安时，我留在院子里，将母亲的信放到腿上。阴影从窗下移过来，碰到纸角，我就把椅子往外挪一点。
我原本想，等他们都回来，便可以开始写信。
真看见那只窄皮匣时，却又站了起来，先问了一句，卢西安呢。
林恩先生说，带回来了。
我重新坐下，听院门外卸东西的声音，没有出去。那是我们出发时还在一起说话的人。他知道我带了什么药，也伸过手，笑着答应被咬以后一定先给我看。
旧信在手里慢慢翻过一面。
我告诉林恩先生，父亲的伤又不好了，问他到了王都以后，能不能请他看一看。他没有立刻说一定能治，只答应见到以后看看。
我喜欢他这样回答。
一件事说到哪里，就是哪里。我可以先盼着，也可以把还不知道的地方留着，见到再问。
可是轮到给母亲写信，笔尖仍停在纸上方。
若她先看见我遇险，会不会立即派车？若只告诉她现在很好，那块木签、卢西安留下的信，还有奥斯温伤在什么地方，又该从哪里讲起？
老师把灯挪近。我说起药园，说管事总将账送到叔父那里，我只看过每年分给我的数。
我知道那里种什么，有多少田。小时候去过外边，百里香开得低，沿田埂走，鞋边全是香气。那时有人替我把长草拨开，叫我小心泥，我便只顾着看脚下，从没有问过，他们自己每天从哪条路进园。
莉赛问我，现在最想问什么。
我看着空纸，说，先让母亲知道我还好。
这句话说出来，后面才渐渐有了字。
林恩先生与莉赛走后，我继续写。老师没有离开，只在另一头核对带回来的东西，纸翻到哪一页，都有很轻的一声。
我把遇到的事写清楚，把自己没看见的留出来。写到奥斯温的伤，我先去问了他，是否可以照实写。他看过那一行，将椅子朝灯边挪近一点。
“写吧。叫她知道我们都在这里。”
他又告诉我，母亲身边由谁收信更妥当。我将名字记下，重新看过封面，没有让自己的字挤到折痕里。
“药园的账也留着。”我写道。
笔停了一下，我在后面添上，请她不要急着将旧账交给来取的人，等我回去，一起看。
那一页下面还空着几行。
我写了自己会先留在学院这边，等她独立的回信；回阿尔维恩以后，也想先在学院与她见面。写完，又把“学院”两个字看了一遍。
那里有老师，有我认识的同学，也有能收信的地方。
封口时，蜡滴得略多。老师替我托住信边，等它凝稳，才收进单独的封袋。我目送她将袋口系好，双手终于空了下来。
奥斯温的针线还放在窗边。
我伸手要拿，他已先将旧腰带收回膝上。
“今天不缝了。”
“只是有一段开线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他说，“明天也看得见。”
我望着他。他将水杯递过来，自己先往椅背靠了靠，没有再努力坐得很直。
我接住杯子，在旁边坐了一会儿。
后来去喝糖水，我仍背着药包。林恩先生替它拉开另一把椅子，说它坐这里，我才把带子从肩上解下来。
热梨汤送上来时，我先看他尝了一口。
他确实喜欢甜的。我记得谷口出来以前，他说想喝一大杯。那时候我们还踩在碎石上，我听见这句话，竟然已经在想，回镇哪家店的梨煮得软些。
等莉赛去挑蜜，我终于把斧刃和那只手的事问出来。
他一直知道我在旁边。
我把自己的手收回来，慢慢合拢。桌上的碗温着，门口有人说花价，莉赛在柜台另一边拿起一只小陶罐，又放下，挑了一只口更宽的。
我低头吃梨。匙尖碰上最后一片时，才发现这一碗已经快见底了。
午后去泡温泉，我把药包留在屋里，另拿了衣袋。走到院门，又回来一次，才找到先前拿出来、却忘在桌上的梳子。
奥斯温看见，嘴角松了一点。
“这次带对了。”
我捏紧梳柄，朝他点头。
温热的水漫过肩侧，原来被带子压着的地方才渐渐松开。莉赛摘了眼镜，离得远一点便看不清我。我同她说话，她就会把脸转过来，认真听着。
洗过头，坐回更衣间，我听着莉赛擦镜片的声音，才问她，阿莉西亚后来是不是还穿着桥边那件盛装。
那个问题在我心里放了很久，起初甚至不像一个可以问人的问题。祖父书房里的留影那么旧，我从小看过无数次，认得深色礼装、银发与站在旁边的人。可桥边的她明明在笑，披饰是浅的，还会拨掉石屑，等一片蕨叶自己抬起来。
有一瞬间，我甚至想过，会不会就是她。
我等旁边的人拿好衣袋出去，才将能想起的说给莉赛，声音放得很低。她没有替我确认，也没有立即否认。她只是问清那张留影还在什么地方，又问了日期。
我很庆幸，她没有笑我。
说完，我也没有因此知道更多。那张脸仍像，神情却有太多不同；我从没有听过女皇会用圣光。林恩先生已经说过，有些事，连他也还没弄清楚。
我不能只因为自己记得一张留影，就替他决定他是谁。
离开更衣间以前，我替莉赛拨开一缕缠住发夹的头发。她问歪没歪，我说，一点点，随后又觉得这样也好看，便说了。
说出口，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。她没有再去改，我低头提起衣袋，慢慢将发绳打好。
往学院走时，试乐的人又拉错了一段。莉赛听过两遍，已经记住尾音，我却仍分不清是不是刚才那一支。她朝纸铺里望了一眼，我问她明天还来不来。
她说想问芙蕾雅几件事，还要看我的星图课笔记。
那几页纸收得并不十分整齐。有一处线是我后来添的，自己不看着小图，也要想一会儿。我答应找出来，回去便翻开书，一页页挑，不想让她照着看时，先被我的箭头带到另一边去。
芙蕾雅经过，伸手要拿最上面一张。我先按住，告诉她等我核过。
“你给自己的作业也这么认真？”
“作业我看得懂。”
她笑起来，随手拿走放在旁边的梳子，又在我抬头以前放回原处。
我把笔记借给莉赛时，药包还在长凳上。等她走到练习场，我才去拿短杖。
这回要护住哪里，我们先说清楚了。
她从盾后移出，钝箭越过让开的地方，稳稳撞上草靶。我留着护光，直到维克托报出后退的位置，才顺着同伴移动。停下时，脚边那条新粉线还完整，莉赛先去看它，再抬头向我们笑。
我也低头看了一眼，记住自己方才站过的地方。
闭幕那晚，灯光从泉厅高窗里一格格亮起。我坐在同伴身边，看阿莉西亚陪莉赛画画，也看见她将杯子放到莉赛手边，等纸上的一小块颜色铺好。
她穿着奶白长裙，侧面的淡蓝纱缘随转身才露出来。颈下的小褶松着，手套只到腕边，托杯子的手也显得轻快。她抬眼同人说话，银发从肩前滑过，笑意很快便到了眼睛里。
那是我很容易认出的阿莉西亚。
她会等人，也会忽然眨眼，说出一句令人不知道该怎样接的话。有人抱着孩子经过，她让了位置，孩子又盯着她发梢看。她顺着看过去，像也想知道那里究竟有什么。
后来莉赛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。
我看见那只向上摊开的手。阿莉西亚抬起脸，嘴角先有了一点像要逗人的弧度，随后才把手放进去。她起身时拢过裙侧，让蓝纱沿石阶轻轻舒开。起先她们走得不很齐，停了一次；她用指尖碰了碰莉赛的手背，等对方抬起脸，自己也弯起眼睛笑了。
芙蕾雅碰了碰我的手肘，指给我看玻璃顶下的亮处。我回过头，她已把空盘朝我这边推来一点。
“还有胡萝卜。”
我拿了一块，吃完，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看药包放在何处。
隔天写地址时，我在末尾添上了那几个字。
墨迹终于干了，廊外的画板也捆好了。莉赛带来抄过的笔记，我们把那一条我后来添上的线重新看清。她的字比原来的小图大，我凑近时，不必再将纸举到窗前。
老师告诉我，给母亲的信已随前一班学院文书带走。回函会送到学院，我们明早一起走，途中在同一处过夜。我在名册上签好名字，奥斯温等我放下笔，才低头看那一行。
离开前，林恩先生站在门边，我又提起留影。
他的手指很快抹过袖口，话已转到明早，说我们别收拾得太晚。
我看着他，慢慢应下。
他不想继续说。我不知道是因为那张脸，还是因为还有别的没想明白的事。这一次，我没有追问。
莉赛已经走下台阶，又回来抱了我一下。我先愣住，才伸手碰到她的背。她领边的布很软，发夹在近处偏了一点，和更衣间里一样。
我没有替她扶正。
他们走后，院子显得空了些。芙蕾雅还在同画板较劲，我替她托住下面，等最后一道绳扎牢，再一起将它靠到墙边。
回到屋里，我把雾桥的地址夹进册中。母亲的旧信放在另一边，那朵黄花已经被折得有些淡，我重新展平，没有将它压在书脊下。
回函还没有到。
我拿出一张小纸，写下等见到母亲以后想问的事。父亲的药，药园的旧账，还有进东仓的车。我将自己认不准的削口画在旁边，留出一块空处，等真正见过的人来回答。
写到药园，我停了停。
回去以后，还想自己沿田埂走一遍。看看百里香底下的土，也问问从前替我拨开草的人，那条路如今好不好走。
我把这件事添在纸的最下面，夹好，起身去收明早要穿的衣服。
外套的袖口已经洗净，药包也重新补齐。梳子被我放进另一个小袋，免得明早又回来找。窗外还有拆灯架的响声，有人喊最后一根杆该往哪边抬，随即便是一阵笑。
芙蕾雅在门外问我，要不要去吃东西。
“要。”
我将药包扣好，放到椅上，自己走过去开门。
她正将头发从披肩下面拉出来，见我出来，又向屋里看了一眼。
“不带？”
“回来再拿。明早出发用。”
她点头，同我一道下楼。到了最后一级，我想起塔妮那碟**胡萝卜，便问她愿不愿意多走一小段。
“你想吃什么？”
我告诉了她。
她笑着挽住我，带我绕过门前还没搬走的花架。木架上只剩几朵浅蓝纸花，风一吹，花瓣仍会轻轻动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