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邮局里，把罗德里克的名字划掉了。
第一道线太细，底下几个字仍看得出来。我又描了一次，笔尖穿透纸面，在下面垫着的旧告示上留下了一点墨。
柜台后的人朝我望来。
“还写吗？”
“写。”
我把纸往旁边移了移，避开那处破口。
那封信原本很好写。我到了橡泉，住处找好了，领队肯照顾新人，头一趟便能挣两枚银币，另外还有材料分成。
这是出发前想好的。等到了山里，信又在心里添长了一截：有会发光的虫子，有我亲手凿下来的青蓝石英。晶簇带双尖，很完整，可以留给父亲。我躺在铺盖里，连信寄到以后，他会拿着它站在店里什么地方，都想得很清楚。
他多半先看落款，再从头读。
若有客人进来，信就压到秤盘下面。等客人走了，他还得重新摊开，看看我有没有把住处写明白。
可眼下纸上只剩一团黑。
守炬者靠在我腿边。鞘上沾过油，擦净以后，旧皮的颜色仍深了一小块。我用鞋尖挡住它，低头重新写。
父亲，我平安回到了镇上。
写完这一句，手倒稳了些。
我告诉他这趟出了事，领队并不像我原先以为的那样；有位叫林恩的东方剑士救了我，我们后来又帮着带回几名遇险的学生。剑还在，我身上的小伤已经治好，暂时仍住在橡泉。
写到这里，我停了一会儿，补上客店的名字。
有些事情，我还说不明白。那个人拉过我一把，也是真的；给我分石英、替我挡住取笑时，他的手和声音，都没有什么不对。直到铁匠捧着儿子的旧剑，我才发觉，父亲正在等的那些话，我一句也没送出去。
我没有把整封信写成对不起。
父亲看见太多这样的字，只会以为我正躺在哪张床上，旁边还站着等付钱的医师。
封好信以前，我又看了一遍。没有写钱已经挣到手，也没有说过几天便回家。我请他若要回信，就照封上写的地址寄。
柜台后的人接过去，叫我压住封口。他把它与旁边两封信叠好，放进了后面的木格。
我站着，看他将手收回来，才让开位置。
门外的光晃得我眯了一下眼。花车上那只木鸟只装好一边翅膀，几名工人扶着另一边，喊人把底下的梯子挪正。我绕过散在路上的木屑，经过一家杂货铺时，听见里面有人说，若还没送到，就先把柜台上的价牌撤了。
我本来只想买一小块擦剑用的布。
铺里有熟悉的气味。灯油、粗麻绳、香草皂，柜台后另放着几罐糖浆，塞口抹得不够干净，一只小飞虫始终舍不得走。父亲的店里也有这样的架子，只是他会把糖罐放得再高些，不许我买回来的散钉子挨着吃的东西。
芬奇先生正拿着一块小木牌，背面还沾着旧粉笔灰。
“没有货，写着有什么用？”他向旁边的妇人说。
妇人抱着量壶，指指门外。
“撤了，人家也要问。”
他将木牌扣到柜台上，这才来问我要什么。我买过布，又朝那两只空油桶看了一眼。
“旧驿站那边的，还不能领？”
“你也有东西压着？”
“没有。我从那里回来。”
他看了看我的脸，目光移到剑上，忽然问：“你就是那个年轻的？”
我不知道这算哪一种称呼，只得点头。
芬奇没有再问山里的事。他将身旁的木凳踢出来一点，让我别站在搬货的人经过的地方。妇人也把量壶放下，说有人活着回来就好，又转身去找那块已经撤掉的牌子。
我坐了一小会儿。
原来送货的人没来，原来答应好的东西也没有了着落。芬奇说话时，不时回头看架子，那里一块木板的颜色比旁边浅，显然空了有些日子。
“药膏也送不出去？”我问。
他往后院偏了偏头。
“人家等着要，我们也不能让罐子自己过河。北桥现在那套价，送这一点，倒像专为收钱的人跑腿。”
我过去看了看。
浅箱里用旧纸隔着小罐，盖下有一层封口的蜡。一个罐底画着三道弯线，另几只却是交叉的短杖。我将它们分到两边，问这是不是两处作坊出的。
芬奇跟过来。
“看得懂？”
“我父亲卖过。这个记号不能只看盖，盖子有时会拿错。”
他俯身看了看，把一只放错位置的小罐换回去。
“那你替我把这排点一遍，我去拿单子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我手里还捏着擦剑布，便先将布塞进袋里，数完一排，在垫纸的空角留下一个小记号。
有客人来买针，妇人在前头招呼。门帘被掀起时，风把纸角吹到了罐边，我伸手按住，等她回来，才告诉她少的不是药膏，是箱子里混进了一只空罐。
她拿起来，摇了一下。
“怪不得轻。”
芬奇将单子摊到箱盖上，叫我看看，哪一行是我刚数过的。
那天下午，我替他重新分好药膏，也听说了街南另两家铺子缺什么。有人要盐，有人要粗布；油倒是谁都要，只是各自拿不出能装满一辆大货车的数。
“分着送，回来还得分着付钱。”芬奇说，“车、船、路上耽误的工夫，样样都要算。”
我用手指比过几只箱子。
“合在一辆小车上呢？”
他没笑，也没立即说好，只把单子推到我面前。
“那你先问问另外两家。别替人答应。”
我拿着纸出去，到街口才想起，他尚未说明这是不是一份委托。
可身后已经有人叫我让一让。送炭的小车从巷里出来，我贴住墙，看两只轮子擦过水沟，没再回去问。
街南第一家铺子的掌柜听完，先问我车在哪里。
“还在找。”
“那船呢？”
“也得问。”
她把手从柜台上拿下来。
“小伙子，我明白你的意思了。你先有一张纸。”
我站在那儿，脸有些热。
最后，她仍在纸上写下自己要的东西，嘱咐我，没问清以前，别来把她的油桶拖走。
另一家的男人更干脆。他说自己只要半卷布，我拿笔记下，快写完了，他又探头来看，说细些的那种，别弄成擦地用的。
我只好在旁边补字。
等走回芬奇铺子，原先那张干净纸上已经有了三种笔迹。末尾一行被改过，墨还没干，我用指腹去挡折痕，反倒抹花了最外面的一个字。
芬奇拿起来，看了一会儿。
“先放平。越急着擦，越看不见。”
这句话父亲也说过。我抬起眼，芬奇却已经去找压纸的东西了，没有等我给他一个表示懂了的回答。
我留下来，把那一行重新抄在纸背。
车的事是他替我问到的。来的人衣肘补着深色布，耳尖发白的骡子跟在后面，一进院子，就去咬墙边伸出来的嫩叶。
车夫听我报完货，先弯腰量了量箱子。
“能装。可北桥那边，你问过没有？”
我说还没有。
“那先问。我从前能走的地方，未必明天还让走。”
于是我又往北桥去。
路上正好有人搬着长长的彩布，木杆抬起时，我不得不将剑横到身前，免得剑鞘勾住垂下来的花带。走过桥头，我在卖纸的小窗前等了许久，才问到那种贸易许可。
窗里的人没有抬头。
“没有了。”
“我不是来领已经写好的，我想问，新的——”
“名额没有了。”
他将薄册朝我这边推过一点，几家特许商行的名字排在上头。
“找他们。肯带你的，就能走。”
我在窗口外把那几行读了两遍，才让给后面的人。
其中一家就在桥边。厅里放着擦得很亮的长椅，地板踩上去没有松木板的吱声，坐在里面的人看过货单，先问药膏是哪家的，再问有多少。
我以为终于可以谈了，将纸往他面前移近。
他却拿来另一张单子。
药膏得先卖给他们。盐、灯油和布，也得从他们这里买。
我低头算了算，问若只借一个名义，由我们自己运呢。
那人将笔放下。
“我们的名义，也得保得住我们的货。”
我没有再说。算到最后，三家铺子费这么大一场工夫，只够替别人把买卖做成。我把两张纸分开，自己的折好，他的留在桌上，站起身时，剑鞘却在椅脚上撞了一下。
里头的人望过来。
我扶稳了，没有道歉，出了门，才发现手心都是汗。
车夫见我回来，听完，朝那张纸看了一眼。
“我们再问问上游。旧炭道以前能到渡口。”
“多久没走了？”
“所以得去看。”
他答得这样平常。我本来还等着他指给我一条肯定没事的路，只得将纸收好，看他把木板与撬杆捆到车底。
次日，车回来了，木板没少，车尾却少了一角。
我蹲在下面，看见断口里的深齿印。
“没再往前？”
车夫摇头。
“一头在桥前，另一头从后面绕。车能转，我就先转回来了。”
我伸手碰到那道齿痕，指尖刚陷进去一点，便又收回来。
守炬者挂在腰侧。剑柄上的暗红石头我用过许多次，知道热色怎样沿着剑刃亮起来；可那东西若从窑后的草里钻出来，我未必来得及看见它。
车夫去拴骡子。我仍蹲了一会儿，起身时腿有些麻，扶着车板才站稳。
芬奇的箱子还在后院。
街南那位掌柜见我回来，又问是不是只有纸。我将车板被咬掉的事讲了，她没取笑，只把要的盐改少一点，说先能带多少算多少。
我将那个数划掉，换到旁边，纸已经快没地方了。
车夫告诉我，他妹妹家的孩子也在那晚获救的学生里面。我问他，能不能在我去协会时，再讲一遍自己看见的棘背蜥，哪儿能停车，哪儿能掉头。
“你想找谁？”
“林恩先生。”
他说好，随后又问，钱呢。
我把三家肯出的数凑在一处。少的那一点，从自己的袋里拿出来。四枚银币在箱盖上放平，我又重新数了一遍，才将它们收进一只单独的小袋。
芬奇看着我系袋口。
“你自己那份，想清楚了？”
“清路只要这一回。以后还要再看路况，不能说清过就不会再有东西。”
他望了我片刻。
“我问的是，你还剩不剩晚饭钱。”
我愣了一下，点头。
他这才将纸递回来。
又过了一天，傍晚回到住处，我把河、北桥和那条绕上去的旧路画在一起。车夫替我看过，指出山沟上的小桥不能画成北桥那么大，我便将它擦去，重新留了一道很窄的线。
渡船有了着落。磨坊那边的人替我们约好渡工，对岸也会有人赶马车到白桦树下接货。这些消息不能全写在图里，我另外抄在一张小纸上，将答应过的与还要当面问的分开。
守炬者搁在床边。我拿起它，调短绑带，沿着房里走了一圈，转弯时，剑鞘终于没再撞上桌脚。
第二天，我比协会开门时到得还早一些。
林恩先生坐下以后，没有立即收钱。他先问车，问清开以后怎么办，又要我领他去听车夫说。
我起身时，椅脚在地上响了一声。
到了后院，骡子正从草里挑干的吃。那几只木箱终于装稳了，车底的厚板也还在。我将药膏罐之间的纸卷按牢，听见他收下预付的钱，才慢慢松开一直抵着箱角的手。
后来我在炭窑旁拔剑，手抖得并不比那天在协会里少。
只是这回，我知道车在身后。
蜥蜴朝骡腿扑来时，我没去追它张开的嘴，剑横过去，逼它退开。热气从刃缘卷起，手腕被爪尖擦破，我仍贴着车头站住。林恩从另一侧赶回来，我听见剑刃落下，才发觉自己把牙咬得发酸。
箱子一个也没摔。
渡河时，我总去看船底那片水，渡工还笑了我。真有浪过来，他的脚滑开，我伸手扶住，另一只手却仍压着箱子。林恩先生拉稳了油桶上的绑绳，我才腾出一点地方，让渡工重新站好。
铜秤铺的女店员叫了我的名字。
她接货以前，我先请她看罐底的记号。点到最后一排，门边的老妇人认出了旧罐上也有的印子，还替邻居多买了一罐。药膏箱渐渐空下来，她们说话的声音却比先前轻快。
柜台边那张新告示，我也看见了。
几个字靠在三把金钥匙下面，提到指定的出货地点，提到绕道的货会被没收。街上传来靴声时，我的拇指压在桶板间的缝里，一直没敢松。
至于盐，我一直记得。船靠回西岸时，我先告诉车夫带回来了，他朝骡子偏偏头，说这回不必让它学游水。我跟着笑，扶住满桶灯油，往车上送。
回镇后，街南那家铺子的男人也到了芬奇门口，仍在问是不是细布。我将布卷解开一角，请他自己摸。他摸过，又迎着门外的光看了一遍，总算没再叫我解释。
我也没有马上走。
我把铜秤铺告示上的话说给芬奇听，没有只说路通了。
他将门口那块价牌翻回来，擦去旧数，低头想了想，又拿笔在单子边上做记号。
“下回再问清楚。别等货装上船，才说不知道。”
我应下，将这句话也记到了纸背。
盐要分，油桶要挪，送去的货款与买回的花费得另列。林恩提着材料包出去以后，我蹲在店里，把布卷底下压着的那一行找出来，才发现其中一笔抄了两次。
纸上已经没有空处。
芬奇从柜台下找来一本薄册，边角有些旧，前面只用过几页。他撕下写坏的那张，将本子递给我。
“往后用这个。别把油印算进数里。”
我接过，摸了摸封皮，将那行字重新抄好。
隔天，林恩替我带来材料钱。我捏住钱袋，没有当街打开。要问的事情又比原先多了一件：芬奇想另找一家做皂的作坊，我答应陪他去，看那边能不能多出一些。
往后几趟，我仍带着剑。
有时旧路上只有松掉的石块，有时晨雾还没散，车夫便先停在宽处，让我步行去看车辙。北桥东头的牌子后来撤了，西头却还在收钱。布莱尔那边的许可也没有自己消失，问一句话，有时得等掌柜找出一张前次留下的纸。
我不能再把它们全挤在同一面上。
小本子里添了不同铺子的记号。盐和布分开，谁捎的话也另写。车夫叫我看天，我便抬头看，不再因为单子上写着明天，就认定明天一定能到。
林恩说要走的时候，我刚从车辕旁拉出卡住的旧布。
他问我呢。我告诉他，明早还得去渡口，那边缺两箱皂，车上能再捎些药膏。说完，我低头把刚问到的数添进本子，数到末尾，发现不对，便当着他的面重新数了一次。
莉赛没有催我。
等我抬头，她还在旁边，臂弯里抱着东西，像也有许多准备带走的。我叫她别只顾着画，连海是什么味也忘了尝。她答了我，我才发现自己从前总觉得，这样的话要走过很远的人才说得出口。
那晚回住处，我给父亲铺开第二张信纸。
开头仍是我很好。后面写盐、灯油、药膏，写旧渡口的坡怎样转，满车往上推时，哪只轮子最容易朝外滑。我告诉他，自己这几天在替几家铺子跑货，还没有决定一直做什么。剑没丢，那块青蓝石英也留着，没拿去折钱。
写到最后，我从袋里取出晶簇。
纸包上沾了一点灰，双尖却都还好。我换块干净布裹住，把它放到床头不容易碰掉的地方，又低头给父亲添了一句：若家里也用这种药膏，记得看看罐底画的是什么，下次写给我。
信封还没封。
我把刚写好的几页压在枕边，先将明早要带的本子翻开。两箱皂下面另有一行，是街南掌柜临走前托我捎的话。她叮嘱过两遍，我没有忘，只是那几个字写在折边，要换到容易看见的地方。
窗外有人卸下花节的木架，长杆碰着墙，断断续续地响。我借着灯把那一行抄好，合起本子，又起身将守炬者靠到床脚，放在明早伸手便够得到的地方。
洗脸的水已经凉了。
我弯腰去端，手腕上那条补过的皮护腕碰到盆沿，留下一点深色水痕。擦干以后，针脚仍粗粗地排在那里，没有松。
门外的车夫敲了两下，说出门以前记得叫他，别自己一个人把箱子抬下楼。
“知道了。”我答。
他走远了，我才拿起信封，在上面写好家里的地址。第一遍漏了店名，补到旁边，地方有些挤。我看了一会儿，没有重新换纸，只将那个字写清楚。
明早经过邮局时，顺路送进去就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