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维克托
我以为自己很适合走在队伍最前面。
不全是因为家里的名字。我在学院练习持盾，的确比有些同学站得久；遇见需要搬桌子、挪挡板的事，别人还在找空处，我已经能把盾卸到背后，腾出两只手。老师点人数时，看见我站在前面，通常也不必再叫第二遍。
我喜欢别人因此放心。
来橡泉以前，我将队里的四个人写在纸上，自己的名字放在第一行。芙蕾雅见了，问为什么把她的法师写得比人名还大。
“方便先看分工。”
“那为什么你的战士只写这么一点？”
我低头看，才发现前面两个字写得太开，后面已经没有多少地方。
卢西安坐在旁边笑，伸手要替我重写。我没给他，把那张纸翻过来，重新画了四个差不多大的空格。艾薇拉等我画好，将自己的用药单放在上面，说吃饭的人也得算进去。
那时我觉得，两天一夜，不会很难。
第一次在林子里打巨蛛，我踩到了叶子下面的断枝，伤了小腿。回营以后，伊德叫我脱下靴子，看看有没有东西掉进里面。
我倒出几粒沙，又倒了一次。
“没有了。”
他将靴口转过来，拿指头勾出一根短得几乎看不见的刺。我认得那根刺，走回来的后半段，它一直贴在袜子上，我还以为是伤口拉着疼。
“这些也要说？”我问。
“你不说，它不会自己出来。”
我将靴子重新穿好，决定明天至少不能再犯同样的错。晚些时候，锅里的干菜又被我搅到手背上。芙蕾雅笑得很不客气，艾薇拉却先问烫着没有。
我说没有，拿勺子的手换到另一边。卢西安往锅里看了看，问要不要替我。
“快好了。”我说。
“刚才就是这句。”
我们最后还是吃上了那锅东西。卢西安把自己的杯子递给我，叫我添一点热水；我去取的时候，还替他将杯底擦掉一块泥。
我后来总能想起这个动作。
不是他拔刀的时候，是我拿着两只杯子，低头找一块干净布的时候。
出了那道弯，伊德的手一直压在我后颈上。
盾带勒住肩膀，我被他带得向前踉跄，想回头，衣领便卡在颈边。我问去哪里，他没有回答。身后有兵器相撞的声音，我又叫他，他只把我推过一段凸起来的石坎。
我看不见车了。
卢西安倒在断辕旁的样子却没有被树挡住。他最后抬起脸，像在找我们。我那时已经握住剑，手臂上也不再流血，可我只站着，连他的名字都没叫出来。
我猛地停了一步。
伊德立即转身，剑还朝着来路。
“走。”
“艾薇拉——”
后面传来罗莎催促的声音。芙蕾雅扶着车夫，男人的脚不敢落稳，灰骡的驮架卡住了旁边的细枝。四卷帐布晃着，最外面的那卷向下坠，快要碰到车夫的肩。
我伸手托住，将布卷推回去。
伊德看着我。
“先让他过去。”我说。
他往外让开一点。车夫贴着石壁挪过去，手掌擦过我盾边，留下一道粘腻的松脂印。他没有看见，仍低着头找能落脚的地方。
我跟在后面走。
高路比从下面看时更窄，有些地方，盾横过来就碰树。我侧着身体，听芙蕾雅在前面叫车夫踩哪块石头。她说得比平时急，男人没有听清，她又说一遍。
走到一处能站住的地方，伊德终于松开我。
我先把盾往背上送，想腾出手。扣了两次，搭扣都没能穿进原来的孔。
他伸手，我将盾收了回来。
两个人谁都没动。风从坡下吹过，汗凉在衬衣里面，方才被扯过的衣领却热得发紧。
我低头，把带尾折平，自己穿了进去。
“这里到谷口还有多远？”
罗莎看过路边的旧木桩，报了一段路，又说前面有宽处。我便扶车夫坐了一会儿，让他把脚落平。男人坐下以后，还在摸腰侧，我问他找什么。
“绳。”
我没听明白。
“捆桶的绳。”他看着空手，“松开了，得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，掌心慢慢贴回膝上。
我想起自己叫他跟来的时候，他还要去拿那只桶。我那时只觉得，这种时候怎么还顾着车；现在看着他手上的树脂，才不知道该接什么。
“先回镇。”我说。
他点头。我又把水袋递过去，这一句实在太短，余下的却说不出来了。
谷口没有老师，也没有能立即回去接人的队伍。
只有一块靠着旧运材横木的平地，树隙里可以望见一截路。罗莎先去看前面的转弯，伊德守在外侧，芙蕾雅把坐下的车夫扶正。我站着数了一遍人。
五个。
我知道只有五个，仍重新数了一次。
后来山里面响了很沉的一声。灰骡扬起头，车夫立即抓住驮带。芙蕾雅的手从水袋口滑开，水流到袖子上，她也没有擦。
我提起盾。
伊德看向我，没有再来扣我的肩。他往我准备走的方向移了一步，剑仍握在手里。
我刚要开口，罗莎已从转弯后回来。莉赛跟在她身旁，扶着奥斯温。
我先看见莉赛，接着是奥斯温的灰发。后面没有人。我往前走，她便叫住我，将塌下去的地方指给我看。
她说得很慢，哪一段已经不在了，哪条根也不能踩。她的弩始终没有离手，指节上沾着一点泥，眼睛却一直看着我，要等我听清。
我点了头，盾还提着。
“他们沿溪往外绕。”她道。
芙蕾雅已经把水送到奥斯温手里。我让开他能坐下的地方，蹲下去，将脚边一截硌人的旧木挪远。
后来莉赛去看坡口。我想跟过去，奥斯温却低低叫了我一声，问那边是不是有一块能垫背的包。
包就在我身旁。我递过去，他靠稳，呼吸才慢慢长了一点。
我留在这里。
盾放在近处，剑握着，听见脚步便站起来。第一次只是罗莎回来，第二次，莉赛从转角跑过去，我跟着抬头，终于看见林恩先生，还有扶着岩壁上来的艾薇拉。
我仍朝他们身后看了一眼。
我知道卢西安不会从那里走出来。可人一个个回到眼前时，少掉的那个人，竟还要由我重新认一次。
回到学院借住的院子，我告诉老师，卢西安没有回来。
她没有立即问经过，先让我坐下。我坐着，盾沿抵到脚背，过了一会儿，才发现自己还没有解带。
第二天，老师不让我去林子里接他。
我很想争。纸在手里卷得发软，伊德又在身后说话，我忽然比听见老师拒绝时更生气。
我不是不知道他救了我。
他说父亲只有我一个儿子时，我甚至知道他不是临时拿这句话骗我。正因为知道，我才受不了。我的父亲不在林子里，可他说过的话，竟比我亲口喊出来的更有分量。
我告诉伊德，他可以一边走，一边告诉我去哪里。
说完，我自己先走开了。
傍晚，他们抬着担架回来。廊下晾的湿外套被移到另一边，给人让路。我站在阶下，没有挡住门，等老师叫我，才跟她过去。
灰布下面露出一点鞋尖，鞋边沾着深色的土。
我忽然想起，出发前卢西安嫌过镇里的石路，说靴底总卡小石子。我当时低头看了自己的鞋，告诉他走到院子再敲，他还笑我连这个也要管。
我想再听见他那样说一句。
可我也记得他的刀。
两件事都在，谁也没有替谁挪开地方。
老师站在门边，等我看过，才说原信已经收好，之后还会对照每个人的陈述。有些话她没有问我第二次，只让我将自己记得的说清。
我说卢西安抓过盾，也说他划伤我，撞开了能遮住艾薇拉的那一角。说到这里，手臂上已经没有伤，我便把手放到桌下，免得总去拉袖子。
我还说，他过沟的时候滑了，是我拉住他的。
老师等了一会儿，问那是在前面哪一段。
我指给她看。她记下，没有叫我删掉。
接运的凭信送来时，我重新去核了日期。
贝尔维家的人要在午后来，先由治安所核过，再到这边交接。我看见纸上写着他的全名，忍不住用拇指沿纸边擦了一下，像要把那道折痕抹平。
老师接信以前，等我松手。
“只是遗体。”她说，“原信和陈述还在这里。”
我点头。
那天下午，来接他的人到了。车停在院外，压住一小段被风吹到路中的灯绳。我过去将绳捡开，看车夫把后面的地方腾好，才回到廊下。
我没有替卢西安说一句他不会做这种事，也没有在别人面前重新讲他那把刀。
需要回答的时候，我就回答。最后有人问我是不是他的同学，我说是。
这个字说完，竟也没有别的话可以添。
担架过门时，我扶住了一边。他比走那条猎路时安静许多，同桌吃过的那些饭、课堂上递过来的纸，还有没算清的小钱，都随着布角慢慢越过门槛。
送走以后，我回院里，捡起自己的盾。
它侧边还有一道没洗净的松脂印。我用湿布擦，擦不动，便停下来，等布上的水慢慢浸进去。
伊德在旁边站了一会儿。
“往后带一点。”他说，“你的手压着盾角。”
我照着挪开。过了一会儿，他将干布放到凳上，没接过我手里的盾。
早几日练习，莉赛问我怎样告诉后面的人往哪里走。我很有把握地说，先报方向。真站到她前面，才发现连我说的左边，她都不能立即听明白。
她在盾后看不见草靶。
我觉得已经让开的地方，芙蕾雅从旁边看，也觉得够宽。换她举起空弩，我们才知道还差多少。
那天我叫伊德看我的脚。他说左脚没有踩实，没有走过来替我摆。
我记得自己将它往里收了一点，再问莉赛，哪一步最挡。
她出来比给我看。我站着听，起先还想辩一句，说平时训练不是这样，后来望见她握弩的手，便将话留住。
她站的位置与我不同。
现在盾上的树脂终于软了一点。我擦掉它，拿起干布，沿着盾缘慢慢走过一遍。
明早就要回学院。回去以后还会有对抗，也会有人问我是不是继续走在前面。我仍想去，不觉得坐到后排，就能把这回的事想明白。
只是练习那天最后一次后退，我先报了矮墙的位置。
莉赛应了，我才收盾。钝箭从让开的地方穿过去，后面的艾薇拉也跟着移了半步。
我听见了她们的回答。
二芙蕾雅
我不喜欢别人替我挑画里该留下什么。
这件事很早就有了。小时候画花瓶，家里的人说右侧缺了一个把手。我将真的花瓶转过来，那里本来就没有把手，他们便又说，是我选的位置不好。
后来我学会在落笔以前先转一圈。
可有时候，我仍喜欢没有把手的那一面。
来橡泉，我带的纸比出门前列的多。罗莎替我看行李，拿起一摞，问这些是不是都要。
“已经少带了。”
她看向床头，那里还放着一摞。我将那一摞往枕头后面推了一点，动作没能瞒住她。
罗莎没有拆穿，只将装纸的包换到箱底。我后来取时，得先拿开两件外衣，花了比原先多一倍的工夫。
她做事总很妥当。走到人挤的地方，她先找宽处；我忙着看窗里的东西，她已经望过后街。有一回我买热饼，刚伸手，纸底便被她托住，**没有滴到手套上。
我向她道谢，又从纸里掰了一点给她。
她摇头。
我就全吃了。那时她脸上有一点像想说话的神情，我直到走过街角，才发现嘴边沾着蜜。
橡泉有许多值得画的东西。泉厅顶上的玻璃、花房里叶背发红的草、花车板上一块太亮的蓝，每一样都可以坐下来慢慢看。
莉赛起先总在落笔以后问，像不像。
我问她先想画哪一部分，她指水。我把试纸给她，叫她自己添颜料。她蘸得太重，颜色铺开，几乎将下面的纸纹全盖住；我才叫她别急着擦，她的手已经停得很稳。
等第一层变浅，她凑近看，眼镜几乎挨到纸上。
我想起自己头一次认出颜色干后会变的时候。有人在旁边说照着做就行，我照着做了很久，直到有一天，把用剩的水泼到另一张纸上，才真正知道自己添了多少。
莉赛问银隼的课，我告诉她几种容易认错的材料。
我没有说自己从来不认错。她的叶子画得不很像，刺却留下了，我如果只看那一小截，还可能比看她的整张叶片认得快些。
后来进林子，她画路，我画巨蛛。
我喜欢将记录安排得整齐，壳和腿节放左边，丝放右边，下面再留出写地点的空处。艾薇拉凑过来看，我把纸稍稍转向她，露出最下面一枝小花。
“这个不用交。”我说。
她看了看，又抬头望真的。
“画大了。”
“不然看不清。”
我说得理直气壮。隔天早上，莉赛看过，也说真的没有那么大。我便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，说明它应当长到纸上的哪里。
那行字还没写完，维克托叫我们吃东西。燕麦里不能随便倒进盐酪，我以为这件事不会需要争论，卢西安却觉得可以试一点。
我们最后拿他自己的碗试了。
他尝过，没说难吃，只将杯子里的水一口喝完。我没揭穿，回去才把那朵花的大小标完。
再翻开那页纸，是在谷口。
我想查高路往外的方向。包口太紧，指尖几次滑开，等终于把记录抽出，最先露出来的却是那只画得清清楚楚的巨蛛。
八条腿，一根也没少。我们在哪里找到，前后有几棵树，我都写了。
我看着它，竟忘了自己原本要找什么。
罗莎叫我收回去。我抬头，才发现车夫靠在木头上，左边没有垫东西，身体一直往下滑。
我扶住他，将包挪到他身后。记录被我放在膝上，纸角蹭过袖子，那一点湿漉漉的凉使我重新握紧了手。
我答应艾薇拉，要去找老师。
可路上没有别的人。罗莎看过出去的路，回来告诉我们前面还是林子，不能把受过伤的车夫一个人留在这里。我问再往外呢，她说要先让几个人站稳。
我很想再问，为什么不是刚才站稳。
为什么我说艾薇拉在右边时，她听见了，脚却仍跟着我走？为什么箭射进我们之间，她能立即拉弓，却不肯在更早一点的时候让出那只手？
这些话到了嘴边，我先听见自己吸气的声音。
罗莎站在树旁，低头看我。她的护腕被枝梢刮了一道，弓弦还绷着，手指并不松。
我知道那支箭真的会射过来。
我只是没有办法因此就只剩下感谢。
后来莉赛扶着奥斯温上来。我把水递给他，又替他将杯口的泥抹掉。她说林恩和艾薇拉会沿溪绕，我望着那片不透亮的岩壁，忽然很怕自己刚才答应得太容易。
“我去找老师。”
好像只要这样说，艾薇拉就能安心让我走。
太阳往外移，车夫的鞋尖渐渐失去日光。我将水袋放在他能拿到的地方，出去看莉赛留的记号。她站在坡口，没有回头，我便也没有叫她。
我回到平地，继续等。
听见她喊出林恩的名字时，我站起来，包从膝头滑下去，纸页散在脚旁。我一张也没捡，先迎着艾薇拉走过去，想替她把头发理好。
指尖碰到蓝发，我才发觉自己差一点就哭出来。
她还站着，我碰得到她。罗莎在后面说先离开，我没有跟她争，弯腰捡起自己的纸。那朵画大了的花被靴底踩出一道灰，我用手拍过，灰还在。
回镇以后，我试着洗去袖口的水印。
水已经干了，没有什么可洗。我将布在掌心里拧过，又松开，过了一会儿，叫艾薇拉把刚才那一口水递来。
杯子到了手里，我没握稳，她托住底。我觉得很难为情，想说只是手冷，抬头看见她也一直攥着布，便没有说。
我们各自喝了水。
那天夜里，我去找老师，问明早的记录该从哪里写。
她说，先写我亲眼看见的，不必当晚写完。我问能不能将实践那一份与后面的分开。她让我先保留原页，有需要再誊，不要为了整齐把自己也改糊涂了。
我抱着纸回来，坐到桌旁，发现罗莎替我备好了热水。
水盆放在脚边，手套也晾在椅背上。我将脚放进去，热一直漫到踝上，才发觉靴口磨得有些疼。
她蹲下看，问要不要叫医师。
“不用。没有破。”
她将布递来，没再碰我的脚。我自己擦干，把袜子翻到外面，找到那条压得太硬的接缝。
第二天，她看我写记录。
我写到自己伸手去拉艾薇拉，又将前面一行划掉，换成我们之间落了一支箭。罗莎说那一段不用添，因为我没到下面。
我将纸压住，告诉她，写的是走以前看见的。
她没有拿走，最后收回了手。
写完以后，我给老师看。她问那支箭是从哪里射来的，我在图上指了高处，又补上一句，后来下坡的人发生什么，我不知道。
这句我没有觉得难写。
让我难写的是旁边一行：我离开了。
它太短，里面没有我喊过什么、伸过手，也没有箭落下来以后，我那一刻有多怕。我添了前后的事，仍将这四个字留在原处。
我本来就离开了。那时候，没有一句写得漂亮的话能把艾薇拉带到高路上。
记录交过，我想画些别的。
颜料盒打开很久，我总觉得选什么都不合适，最后只好将没洗净的一支笔丢进水里。淡蓝慢慢散开，碰到杯壁，水竟比我原来调的颜色好看。
我盯着它，忽然想起莉赛。
她后来到院子里，带来记过的许多问题。起先问魔力怎样留在箭头，我看得出她送过去的那一下没有错，换手时却想同时顾住太多地方。
我拿一支钝头箭，做给她看。
她没有因为我是学院学生就点头说懂，第一次没看清，直接叫我再做一遍。我便慢下来，给她看手指什么时候松开。
等她真的留住一点光，我比自己第一次做成时还想笑。
可是轮到看盾后的位置，我就没那么从容。站在旁边明明很宽的一块地方，举起她的空弩，维克托的肩便挡住一半。我让他等我自己看，慢慢往外移，才找着她说的草靶。
我过去画小组位置，总喜欢让四个人离得匀一些。纸面好看，线也容易画，真站进去，却有人连前面都看不见。
那天我拿粉笔，添了另一条线。
旧的第四个位置还在。我的手在那里停了一下，没有给它补名字，也没有急着把那一块全擦去。
老师叫休息时，莉赛先去收箭。我蹲在长凳旁，将纸上被风掀起来的一角按回去，听维克托仍在问自己哪一步最挡，忽然很想把这片后院也画下来。
不画我们站得整整齐齐。
画脚边被蹭断的粉线，歪着的空箭兜，还有伊德手边那把用完的木槌。
罗莎从门侧看见我取笔，往旁边让了一点。我告诉她不用让，她原来站在那里，就在图上留下那里。
她停了停，没有重新移回正中，只靠着门边，看我画完。
闭幕那晚，我还是先买了两小包烤豆。
走到泉厅，莉赛已经坐在阶边，旁边有一位银发女士。我原本叫的是莉赛，等那张脸从枝影里抬起来，后面的话便慢了一点。
她的银发并不是从头亮到尾。近肩的几缕带着很淡的天色，往下却渐渐染成烬红，落在奶白衣料上。我先看发梢，再看她的脸，正撞上那双酒红色的眼睛。她已经朝我们笑了，眉梢轻轻一扬，像在等我把没说完的话接上。
艾薇拉叫她阿莉西亚。她将压着裙缘的手抬起来。
“初次见面。莉赛和我说过你好几回啦。”
尾音落得轻快。我先前听人讲修水，总记着弩箭和那几个人惊魂未定的样子，没想过来道谢的时候，竟会先由她招呼我。我站直了些，向她介绍自己，话说到半途，忽然担心刚买的豆子凉了，便先将纸包放到她们中间。
她没有介意，还朝那只包看了一眼，唇角的笑也跟着动了。我松了口气，蹲下看画。
她仍替莉赛挡着花枝。浅色短手套只到腕边，手指一弯，薄料就在指节上绷出细细的亮；枝影从上面移过去，她便略换一个位置，没让叶尖扫到笔上。我这才知道，原来修水的人坐下来，也得这样照看一张还湿着的画。
我问过她裙侧的纱。她将那一边稍稍让开，淡蓝从奶白的褶边外浮起来，下面一层仍能透见。浅色间的一点黑饰没有跟着发亮，反倒让银发与领边分得更清楚。我记住那一点，才低头去看莉赛的纸。她添了花架，没把每根立柱都放进去。我问要不要补，她指水边，说那一块还没等着。
我们便等。
后来玻璃窗先亮，再是花架，水里才慢慢有了新的颜色。我看得站起身，想叫艾薇拉，又看见她已经顺着我的手望过去。
桌上还有**胡萝卜。我将空盘往她身边推，她拿了一块，吃得很认真，像终于可以不用回答谁哪里疼。
莉赛去请阿莉西亚跳舞。她把戴着手套的手放过去，抬脸笑道：“还以为你只记得画呢。”那一点逗人的语气，使莉赛原本绷紧的嘴角也松开了。
第一圈还没转好，两个人便停下来笑。浅色扣带鞋从裙边收回半步，蓝纱先晃出去，再轻轻落回奶白的褶间，发梢的红却仍随着她转头，在肩前多走了一小段。我看着那一点迟来的颜色，很想立即拿笔，又没舍得低头。我若只顾着找红色，下一回抬眼，她的神情大概又不同了。
我没有继续盯着看，捡起一颗掉在裙上的烤豆，确定没沾上蜜，才放进嘴里。
我仍想画她们。
可这一回，先看完也很好。
返程前收拾东西，我终于知道自己究竟带了多少纸。
旧布绕过画板，绳头无论如何都短一截。莉赛来时，我叫她替我压住，她蹲下来，两个人换了一种系法，才勉强把结留到同一边。
罗莎从旁边经过，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底下那层可以先收进箱里。”她说。
“我要放在身边。”
“车里会挤。”
我低头看那块绑得不好看的板，想了想，将最外面那层废纸取下来，另包好。
“这样呢？”
她看过厚度，点了头。
我没有将所有东西都抱紧，也没有因为她说得对，便把画板交给她决定。后来艾薇拉托住底下，终于帮我扎牢。靠到墙边时，我伸手推了一下，没有散。
给莉赛的地址写好了。她问到了假期怎么办，我告诉她学院可以转交，封上记得写我的名字。
我可不想再让一张借裙式的纸，端端正正放到父亲桌上。他上次叫人送来一匹相近颜色的布，直到我回去，还认真问够不够。
莉赛笑了很久，我也没能维持住脸色。
他们走后，院子里少了许多说话声。罗莎将路上穿的外衣放到床边，问我明早是不是还带那副薄手套。
“带。再放一副旧的。”
“都在这里。”
我摸过袖口，里面的接边已被抚平，手指伸进去，不再硌着。她拿起剩下的空袋，等我叫住她，才重新看过来。
“下次我问你往哪里走，先告诉我。”
她望了我一会儿。
“知道了。”
我仍想说艾薇拉。可是该写下、该交给老师的，我已经写了，老师也收着。我不想为了让这间屋子重新好过，就替罗莎说一句所有的事都算了。
她也没有要我现在回答。
我们将空袋各自折好，窗外拆灯架的人抬过最后一根长杆。杆端碰到铃，细细地响了一阵，我拉开帘子，看见街那边仍有一排花。
艾薇拉还在桌旁收东西。我过去问她要不要吃饭，她说要，起身时将药包留在椅子上。
我将头发从披肩里面拉出来，等她开门。走到楼梯口，才想起那块画板还靠在墙边，最上面夹着一张空纸。
明早上车以前，还来得及看一眼窗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