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杜兰特
我将“仍可修复”四个字划去时，笔尖勾住了一根纸丝。
新纸不该有这种毛病。我用指腹压平，换到旁边，写下旧泉道不宜再行修复。墨还亮着，考察处的印章已经放在手边。
门外的工人等了很久。
他来问要不要带路。旧门还能开，缺的木板也能补，他说只要我肯下去，便知道坏的究竟是哪一段。
“我去过了。”
他抬头看我。
我没有说谎。旧槽断了，石桥下空着一截，湿热的风不断从深处往上冒。真要让人抬着木料进去，哪一根脚下的旧木先断，谁也不能担保。靠山还有一条备用的路，转弯窄，却留着落脚的石台；他每次来，都要说起那里。
我把纸转过来，让他看清我的落款。
“你修过木头，未必就懂山里的水。”
他说自己只是想看一眼。我叫他回泉厅等消息，等这份东西送去，镇里自然会知道怎样办。
他没有再争。门关上以后，我将那道细细的纸丝剔掉，重新按下印章。
到了河东，接待我的房间里没有湿气。
壁炉烧得好，椅面上的软垫也没有被来往的工人坐出暗印。哈德威克男爵将那张纸看完，先问新浴馆能不能接到足够的水。
“另择入口，比守着旧东西修补稳妥。”我说。
他喜欢这句话，又问泉厅怎样处置。我告诉他，镇里的钱撑不起全部更换，若有人肯出钱，长租并不失为办法。
男爵将纸交给旁边的人，叫他记下我说的入口。
茶送来时，我让仆人换了一只杯子。原来那只口沿有缺，摸上去不舒服。仆人立即拿走，没有像泉厅的工人那样，举着破东西同我解释它还能用。
临近花节，送到考察处的东西多起来。有人送测量用的铜件，有人问我下一次记录展评的安排。弗雷泽将灰石市立学院的名单夹在最下面，我翻过两页，才看见霍尔登的名字。
她又要带学生来测水。
“展台留在什么地方？”我问。
“泉厅旁。还没有定全。”
我将名单放下，拿过另一封尚未封口的信。信上写着共同夜测，语气很客气。我把日期核过，在末尾签名。
这封邀请放到一旁，留着送往灰石。弗雷泽面前还有另一张学院信纸，上面没有我的签名。
霍尔登总觉得自己多走几段岸路，多收几瓶水，便能把别人已经写好的东西重新讲一遍。去年也是这样，在人最多的时候，拿着学生画的图来问我一处注记。
我答过了，她还要再问。
弗雷泽在桌边等。我叫他把该带走的东西分清，别让几路人因为等旁人，反倒全误了时辰。
“酬金仍分开？”
“当然。做了哪件，便领哪份。总不能让只肯看热闹的人分走别人的钱。”
他点头，将面前那张纸折好。我又提醒，不能带考察处的标记，也不能烧掉还能用的仪器。
他说明白，出去时还替我合好了门。
我将那张名单重新抽出来，压到柜底。灰石一方若赶不上这次展评，空出来的地方自然得另放东西。我手边几份记录都已经誊清，缺的只是合适的位置。
出事的消息来时，我正在挑展台的覆布。
弗雷泽没能先来。进门的人拿着问话的纸，脸上那种过分认真的神情，让我立即想起了霍尔登。
我换过外套，才随他去警署。
内袋轻了些。今早那两枚金币，我已经亲手交了出去。
律师当时说，男爵肯出面，还要办妥治安法官的许可。我听见数目，手在衣袋边停了一下。
“只是担保。”
“所以还用不着更多。”他答。
我将钱取出，照他说的放下。金边在桌上一碰，很清楚。他提醒我，往后别在不相干的人面前继续谈这些。
我当然知道。
屋里坐满了人。那些学生身上的衣服还没有换，袖口沾着泥，围在老师旁边。我先问是否都平安，随后才注意到站在另一侧的东方人。
他看我的时间太长。
我没有同他争。考察主任在这种地方抬高声音，只会让旁人更加兴奋。我说自己不知有人私下作恶，也愿意请学院查清，律师便接过了后面的话。
外头的人愿意相信什么，并不由我一句话决定。但只要文件没有定下来，我就仍是河口航务学院的考察主任，不是什么能随便带进另一间屋子的犯人。
律师带来的纸盖好了印，格里夫没有叫我等第二遍。
后来进了相邻的小房间，我才有机会单独同弗雷泽说话。他不肯立即签，反复讲学院的钱、展评的拨款。我将那张承认擅自行事的纸推近，叫他先把钥匙交回来。
钥匙在布袋里碰了一下，他终于低下头。
我还留在考察处，总比两个人一起站到外面强。这么简单的道理，他竟要我说两次。
男爵的车已经等着。我重新戴好帽子，从东方人面前走过去，没有朝他解释。
他竟也没有让路。
回到住处，我先叫人把展评的纸送走，再将那份有关旧泉道的鉴定取出来。纸边有一道被翻折的痕迹，我认得，不是自己的手折的。
镇里还在问，修要花多少钱。
我已经写了，不值得修。
后来到了南坡，我叫搬石的人堵住旁边那道旧口。他们抬得慢，有人嫌新石太方，卡在槽里要再撬一下。我站在干处，指给他们看该往哪里放。
那条路一封，便不必再听木匠来回讲备用的石台。
林恩偏偏从山里走了出来。
他还带着霍尔登。老师先看新石，又看我，我立即知道她准备问什么。她的纸拿在手里，连湿了边也不肯先收好。
我说这里危险，叫他们离开。他们不听，反而伸手去拦干活的人。
桥上那么窄，一个搬石工站在那里，已经把光挡住大半。我推他过去，叫他别愣着。他踉跄了一下，后头的人便一起往前涌。
我抓住了那根绳。
积下的热水从上头冲出来，撞在桥墩上，声音比想象中大。木头一颤，水和灰一起扬起。我没有留在原地看，转身朝南坡走。
干路仍能走，马也还在。
上马时，我的靴底滑了一下，帽檐磕到树枝。我扶正帽子，叫牵马的人放开，直到下了那段坡，才将缰绳松出一点。
男爵让我住进庄园，门口有他的人。
我在那里换了鞋，湿袜子裹在旧布里，被仆人拿走。夜里有人来递话，说镇上的治安官要问事，男爵没有让他进来。
我这才喝完手里那杯茶。
只是睡到后半夜，仍听见水声。窗外其实没有下雨，庭里的池子也浅，推开窗，只看见有人提灯从廊下过去。
我叫他停一停，问南坡有没有再来消息。
他答不上，便去叫别人。等能答的人过来，天已经亮了。
“他们带着木槽去了。”
我把杯子放下。
木槽。
我在窗下站了一会儿，终于去找男爵。那几根临时架起的木头能承多久的水，他们难道想过？一旦热水重新淌进镇里，玛格丽特还会把未签的租约拿出来吗？
男爵比我更快拿起了手杖。
到南坡时，水已经越过断口。
我站在后面，望着那段新木头。横木放的位置很准，接缝也压过了，旧槽里那一层被泡深的石色，甚至不肯替我留一点能立即指出来的坏处。
埃德温也在。
男爵问他是不是还知道自己的姓。我听见那句回答，知道他今天不会帮我们把东西拆下来。
于是我亲自指向两端的横木。
拆掉那里，木槽便再也落不稳。
后来兵器撞在一起，我只去看哪一根还没松。撬杆被工人的锤震脱，我换了铁钩；他竟还抬手拦我，我便朝他脸上挥过去，钩尖划开了一道布。
“还敢动手？”
这话说出来，我才发现那个东方人退进了石门。
外头乱得更厉害。我没看清那名银发女人从哪里出来，只看见护卫一前一后倒下，她手里的剑颜色很深，刃边却带着不肯散的红。
顶上的日光擦过她的长发，末端那一截竟是红的，随着回身，在浅色裙袖旁晃了一下。她看着太年轻，脸上还留着一点笑，剑上的血却正从刃尖往下走。
我捡起了重锤。
第一下砸断木楔，水泼出来。我立即举第二下，膝头却忽然不能动了。黑影扣住手腕，锤头沉在半空，握柄从掌心滑出去，砸到靴边。
她微微抬眉，看着我。浅色裙摆下露出奶白靴尖，积水映着那一点浅色。她没有朝男爵弯腰，只将目光从我脸上移到了锤头。
男爵叫我说话，我就告诉她自己的职务，告诉她这是修缮上的争执。我受了委托，带过人来，她不能凭一把剑便决定所有事情。
她却只看地上的锤。
“再砸两下，是不是就可以告诉大家，实在修不好了？”
她问得很顺，尾音稍稍上扬，像替我想好了后面该怎样说。我张开嘴，原先准备好的话竟一句也接不上去。
我想回答，男爵已抢着说，往人身上放水的事不是他叫的。
我转过头。
他站在那里，仍攥着手杖，方才还等我解释的人，这时已经准备把那两枚金币一并当作没见过。
腋下的短杖贴着肋侧。我把它抽出来，没等那团光聚齐，便朝银发女人抬手。
深色剑身碰过来，光散了。
她看过散开的光，再看我的短杖，眼尾竟又弯起来。
“早一点拿出来嘛。我都以为，你已经没办法了。”
语气里还有一点惋惜。我的手却开始抖，杖端那几粒微弱的光接连落了下去。
手里的短杖落下去。石头很湿，我想靠住后面的墙，帽檐却先撞歪了。她用剑尖挑了一下，替我将帽子扶正。
这动作很轻。
我忽然看清她的眼睛。酒红色，近得能映出帽檐下面那一点狼狈。她唇边的笑还在，目光却没有跟着我躲向一旁。
主任这个称呼还在嘴里，我想再说一次，胸前已被什么推住，凉意一直进到背后。身子沿着岩壁往下滑，帽沿遮住了高处那道光。
脚边的水声越来越近。
我抬手，想把它推远一点。
二卢西安
那封信我带了许多天，一直没有揉皱。
拿出来时，要先让别人看见最上面的字。日期、暂缓、担保，再往下，才是另一份差事的说法。我练过怎样把它展开，折回去也照着原来的缝。
别人会从我怎样拿纸，看出我是不是已经慌了。
在学院里，我不喜欢最后一个解钱袋。维克托点过东西，总要问还添不添，芙蕾雅有时记着画到一半的东西，连送来的杯子也看不见。若我不接过话，他们能坐到店家自己来问。
我会让气氛好一点。
先记着，下回一起算。我笑着说过，店里的人便也笑。同学们将这当作寻常话，真正落到账上的，却只有我的名字。
信来的时候，我先去看封面是谁写的。
那只手的字我认得。
我想过借别人的钱还上。问出口以前，又得想好，那个人会怎样问，听完之后，会不会在下次吃饭时替我把碟子往里面推，说今天他来。
维克托大概会。
我把那张尚未写完的纸撕掉，重新看催来的日期。
事情原本可以不闹得这样难看。只要再缓一缓，我总能找到办法。新送来的信果然提到三个月，我在床边坐着，从头读到尾，又翻回去看了一遍。
还有一个位置。
那是可以说给家里听的差事，不必每次有人问起以后做什么，都用还没定好来回答。
我去见经办的人。他没有在桌上摆兵器，只将那封信压在手边，等我先开口。
“要我做什么？”
他问起实践的安排。我先说老师定的范围，又说几位同学各自带的人。讲到两家的护卫，他便叫我停下，把那两个姓重新问了一遍。
我以为他也怕将事做大。
至于另外的人，他没有同我一一谈。我问够了没有，他将信推过来，叫我照原来的日子出发，有人会告诉我路上的事。
“宽限书呢？”
“办完了，一起给你。”
我将手搭在那封纸上，没有立即拿。
他看着我，像是在等我说明白，到底要不要这三个月。
最后，我把信收回了衣内。
马尔科姆到来以前，父亲管事的介绍信先到了。任用、阶位、在哪里与我们碰面，纸上写得很清楚。我把该交的名字交给老师，旁人问起时，便说新请的护卫明早就来。
这句话没有什么不好说的。
真的到了路口，我反而比别人更留意他的剑。他的旧护手磨得暗，握上去却很稳，灰色胸甲不像伊德那样整齐。有人问他以前走哪条路，他答跑过商队，往王都顺路再领一份钱。
这也很好。一个知道怎样收钱的人，比满口家训的人更容易谈。
我找了一个能落在队伍后面的空当。他没有叫我再出示那封信，只问这次记录要走到哪里，哪处路口能接回运材道。
我将图指给他看。
他听得很少说话，最后只叫我将该看的标记看准。要动时，别当着其他人的面犹豫。
维克托过来找我，说前面几株树上的鸟很吵。马尔科姆已去检查驮架，我站了一会儿，才跟上去。
野外的第一顿饭比我想的好。
林恩知道怎样不把面包烤焦，艾薇拉还记着谁杯里没水。芙蕾雅讲起学院的星图与海图，莉赛听得认真，偶尔问一句，她便能讲出更多。
我也接得上那些话。
说到女皇，我知道哪一种说法容易让大家笑，哪一种会使人重新认真起来。艾薇拉偏偏记得祖父讲过的事，我便提醒她，外面讲女皇的人，可不会先把这些讲完。
她没有同我争多久。
汤分完以后，我把杯子递给维克托，叫他回来时替我添。他伸手接了，就像以前许多次那样。
我看着他跟伊德走远，转身去找马尔科姆。
他在缝手套。
火光照着针，一明一暗。我蹲得近了一点，问明天是不是仍照说好的走。
“你记住自己的事。”
“三个月。”我压低声音，“还有那个位置。”
他将线拉紧，没看我。
“记着呢。”
我想再问，他已将针重新穿下去。皮面很厚，针尖过来的地方鼓起一个小点，我盯着它，最后没有继续说。
夜里我听见骡子动过，翻了个身，又去摸衣内的纸。
信还在。
第二天转过路标时，我的手比想象中快。旧桩并不重，边上的土也软，我扶住它，转到应该朝着的方向，再将脚印踏乱。做完回身，维克托已从石上伸手，准备接经过浅沟的人。
他没有问我去过哪里。
后来我在车边想起那一拉，手掌已经搭在他的盾上。
马尔科姆答应让两家的人走。伊德与罗莎也看过路，站在这里争下去，才会把原本能离开的人全留下。我一遍遍将这些话换着说，维克托却还在问，右边的人怎么办。
我不能每个人都回答。
先出去，以后还可以再想。我甚至向高处抬了手，叫他们别射。可维克托不肯把盾让开，反而要我回来。
他的手伸到面前。
我已经让他走了。
他抓住我的胳膊，仍像早晨过沟时那样，想把我拉到身旁。我顺着往前一步，听见林恩喝出一个字，短刃已经从衣袖下翻过去。
维克托低头。
血落在我的护腕上，很热。
他竟还没有松手。我用力甩开，撞偏盾角，身后立刻响起弩声。有人在叫，我只来得及越过车辕，避开伊德斩下来的剑。
刀鞘被削开一截。
我落地，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那里，手没有收回，脸上也没有我熟悉的表情。
“我不是说了，让开一点吗？”
我说完，等他回答。
他只看着自己的手。
我转过去，向马尔科姆走。要先把纸拿到，往后该住哪里，怎样回学校，也得重新讲清。他们全听见了，我不能再照原样回去坐下。
三个月。那个位置。
我把答应过的东西又说了一遍，将沾血的手伸过去。他没接，还叫我收刀。我低头去找鞘口，短刃碰上破皮，两次都送不进去。
这使我更加烦躁。
“东西给我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
我往衣内摸。信不是只有他看过，经手的人也不是只知道我的名字。那位管事——
胸前忽然一凉。
马尔科姆离得很近。我先去看他的手，才看见剑已经进来。右手的短刃沉下去，左手落到胸前，握住了一道又硬又冷的边。
它却是热的。
血沿着手指往下流，我想叫他等一等，嘴里只出来一点气。车轮那边有人叫我的名字，声音很熟，我便转过去找。
芙蕾雅还在。
维克托也还在。
他们没有随着我转过身。
我想往那边走一步，剑却抽了出去。膝盖碰到地，我伸手去抓那只厚手套，只碰到一片正在离开的影子。
刀磕在什么东西上，响得清脆。
那张纸还在衣内。
我想把它拿出来，指尖却先抓住了地上的草。
三马尔科姆
我把手套拆开，是因为线已经从掌边磨出来了。
新的买来能用，却不如这双知道该在哪一处让开指节。我用针挑掉断线，重新穿过，握剑时最容易受力的那一段，多收了一针。
来递话的人坐在桌子另一边，没有碰我摊开的东西。
他只问，要不要先看条件。
我说念。
两家的人让路，其余照旧。傍晚以前，不让她回到镇上。回都以后，持原签结余。
他将半片木签推来，我翻过，看两道削口与压在暗处的印。这样的东西，拿在不相干的人手里不值钱，要交回认得削口的人手里，才有用。
我问路上原有多少人。
“名单会给你。”
“临时添人呢？”
“也得走完这趟。”
我把针推过皮子，拉出线，没有再问是谁不愿她按时回镇。纸上没写的名字，知道了也不能多领一份。
到贝尔维家的队伍里，有介绍信，有该交给教师的名单，我只须在定好的地方出现。少年比我早来，看见胸甲时先收了笑，再叫我的名字。
他以为自己在叫一个能替他解决事情的人。
我没有纠正。
一行人出镇以后，路比图上湿。护卫要走两侧，骡子只能留在中间。那个东方剑士不爱替别人把话说完，走到不认得的岔口，会自己停下来问。
我看过他的剑，又看过他与姑娘怎样分东西。
多出来的两个人，既会看路，也肯站到学生旁边。这样的雇员，不会在听到家族名字以后，自觉退到旁边去。
要先把他们留在里面。
卢西安来问时，我已经将他要动的地方记好。他很在意那封纸，我便让他留着。肯冒险的人，总得握住一点自己以为能算数的东西。
夜里我仍缝手套。
火声盖过一句话。我听见三个月，又听见职位，便答记着。针脚收紧，少年没有继续问，起身时还小心避开了我的剑。
隔日，那名灰绿短衣的护卫将奥斯温叫回去。我没有朝那边看，只把出沟时应该放人的高路，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先放哪一张弩，矛往哪里撤，少一句都会叫伊德以为我们还想留他。
他有本事，罗莎也有。逼他们无路可走，反倒不合算。
卢西安将事情做坏了一半。
他原本可以跟着出去，却偏要站在车边，向每一个人说明自己比旁人看得清。等他真的走过来，手上已经带血，声音大得连后面的弩手都听见了宽限书。
我叫他收刀。
他试了两回，又向我伸手。
那只手若只想拿钱，我还可以让他再等。可他又去摸衣内的信，还要提别人。
我向前一步。
剑走过的地方很短。少年看着我，像还等一句新的解释，手抓到刃上，我便等他抬起脸，再将剑抽回来。
背后有人叫他的名字。
我抖掉剑上的血，看向车后。
高路空出来了，伊德仍肯走，罗莎也终于将绷紧的弓收向身侧。只要他们离开，下面的路便能按原来的办法收口。
那个东方人挡住了第一下。
又挡住下一下。
我没有追着他一个人走。剑敲到他刃侧，弩口就能向旁边换；他再强，也得先顾着身后的姑娘。土阶被切开时，我看见他将人往下面带，灰白的尘一下漫过车轮。
最后，树倒了。
等路上的响声稍停，我绕去外岸。碎石上看得见杂乱的脚印，旧桥下方有水，废网挂在杉枝间，风一动，便像还有东西正从那里过。
桥那头站着一个银发女人。
我没有见过她。
日光照亮她的侧脸，银色发丝沿颊边落下，底下接着一截清楚的烬红。她朝我望来，眼睛也是偏红的，眉眼舒展，站在断桥前，竟没有先将脚往稳处收。
她的剑是深色的，衣缘却很浅。艾薇拉就在岩口。我先去找东方人的位置，没找到，只得把目光收回来，看她脚下究竟踩在哪一段木头上。
她看我的手，竟笑了一下。视线从厚手套移到剑上，又回到脸前，像还在等我先作个表示。我看不出她要往哪边攻，空着的那只手也没有急着护住身体。
我抬剑，没有先报名字。
初次交刃便知道，她不是学生。那柄剑碰上来，力没有全露在正面，刃脊一转，便能沿着我原本准备回收的方向滑进去。
我改了两次落脚，剑刺进肩前时，已经准备接她另一只手的反击。
可她没有抬手。
白蝶绕着剑尖散开，又重新合拢。衣料平了，里面没有血。她看着我，像还在等我弄明白这件事。
她偏了偏脸，烬红发梢从肩后滑出来，唇角向上弯着。我的剑刚穿过那里，她却连肩也没有收，浅色领边仍平平整整。
我收剑，重新站稳。
有些护具也能制造假象，受伤的人却总要护住真正的痛处。我不再只找她肩与腰，转而去看深色剑刃后面短短停留的光。
她的剑从臂下挑过，暗焰削开腕甲。我抬起左掌，按住剑脊，将那道刃推开，裂开的甲边却还是掉进了水里。
她身侧轻薄的翼纱收了，重新凝成白色长外套。细黑滚边贴着高领走过，银扣一粒粒落稳，及膝裙褶从收紧的腰线下铺开。握剑的手也被薄手套包住，白色指尖微微一转，剑刃便换了方向。
我趁她衣袖变化去抢横梁，剑先抵在了那里。
“把剑拿稳。”
她将空着的手抬起来。
“陪我跳一会儿吧。”
这一句比前面轻快。她把空着的手翻过来，指尖稍抬，酒红的眼睛看着我，真像在等人递手。浅色靴跟叩了一下横梁，裙褶与靴筒间露出的白色袜面随步一转，我已经失去了方才准备送剑的那条线。
我迎上去，连着改了几次方向。她的脚步始终留着余地，我便找到松板，将它踢翻，逼她先选落点。她踏到断栏外，又从另一侧回来，剑刃留下的光迟了一瞬，护肩外的皮带竟随之断开，甲片撞到胸前。
我来得及挡住真的剑，却没能全躲过跟来的那一下。她再挑开衬衣时，我已经在撤肩。
血流进衬衣。
我知道这一剑有多深，也知道下一次不能仍靠那片甲挡。
余下那条暗红弧还没合拢。我换了握法，让它从臂旁过去，断栏被切下一片，落到水中。
灯偏在这时亮起来。
脚下的木头还在，钉子仍松，溪水也没有变。可桥后升起一扇高得不像能落在林间的窗，白火沿黑色灯架往上站，剑碰过的声响迟迟不散。
我只看了半瞬，气便像被什么压住。
咬紧牙，把剑抬回来，才能继续吸下一口。
她理平领前的小黑结，左肩又落下一片珍珠蓝，像走到这里，仍嫌衣服不够合意。
细银蝶扣压住结心，披饰沿上臂外侧垂着，没有遮住持剑的手。她不再急着递剑，站在那片白阶上向我转过手腕。我把剑抬得更高，才发觉自己的肩已经先缩了一点。
我往她脚下的白色斩去。刃尖撞上阶缘，腕里一震，我没有等第二下，立即把剑气扫向下面真实的横梁。
木头炸开，岩口的女孩举杖。
银发女人的目光终于偏过去了一点。
她脸上的笑也收了。刚才抬来邀人的手没有追我，先向岩口那一侧收紧；那点偏移很小，我等的就是这个空当。
我踏前，压低剑，将力送进已经裂开的木缝。她从我的刃上折回，绯红的弧跟着展开，我斜剑去接，肩侧仍被切开，护甲甩到桥外。
那口血热得我发烦。
再往外只剩几步，就是来时的坡道。我将剑端住，慢慢收脚。她没有急着把白色的阶铺到那里，反而自己走来，将那道会再动一次的光留在我退路上。
我逼她让开，她又顺着护臂转过来，轻得像真在等人给她让一个身位。
“你要什么？”
话说出口，便知道不好。
她已经知道我想走。
我听见岩口传来杖尾碰石的轻响，立即将剑气送低，蹬上栏桩，朝近岸撞过去。她果然先挡住那里，身侧的白阶淡下两段，剑却没有慢。
只要挤过去。
我用左掌按向她肩前，仍想把身体送进那道窄口，右手的厚皮却被从下挑开。两根扣带一齐裂断，血从指节涌出来，剑柄在掌中滑了一点。
我伸左手去接末端。
红色的小东西贴着伤口一闪。
两根手指忽然不肯弯了。
我用左手反扣护手，剑锋却已切进肋下，脚跟也被影子扣住。她扶上我的前臂，竟借着我还未退尽的冲力，朝桥外轻轻送了一下。
“喏。这一步，跟上。”
她靠得很近，声音比邀舞时低，字却仍听得清。我看见薄手套搭在自己粗硬的护臂上，指头只扶着，手腕随我的冲力轻轻转开。
旧皮手套缝过的地方在眼前转了半面。我想松开那只手，换到另一边，肋下的剑已经斜斜抽出，随即翻回胸前。
后面的热光比剑慢。
它合上来时，气便全断在了里面。
长剑垂下，我撑住石座，指尖沿旧凿痕抓了两次。石头凉得发硬，磨破的皮边却仍贴在手上，针脚收得很紧，没有散。
我想把背撑直，先腾出一口能说话的气。
手指又滑下去一点。
这次，没有碰到剑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