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玛格丽特·芬奇
那份写着“旧泉道不宜再行修复”的报告，我一直没有丢。
纸上的学院印很清楚。杜兰特将它推到我面前时，还特意转正，让我能看见落款。我问坏在什么地方，他用指尖划过图上半座山，仿佛把这一片都圈进去，便不必再说哪一块石头松了、哪一处水过不来。
我又问，花多少钱能修。
“多少钱都不值。”
说完，他将茶杯挪开，免得我摊在桌上的旧图碰湿他的袖子。
那天下午，我去了白阶泉。
下头的一层已经干了，池边留着浅白的水痕。清扫的人把刷子浸进桶里，刷过一道，石面便湿亮一道；没过多久，那点湿又被风吹干。她问花节前还往这里摆不摆凳子，我说摆，先放在上面。
“下头呢？”
“下头先扫干净。”
她没有再问。我站到池沿，伸手摸了一下进水口，手套指尖只擦下来一点细灰。
镇议会里的人想听一句更有用的话。
长租出去，河东出钱建新浴馆，剩下的水也有人管。账上能少一笔开支，花节来的客人还能有地方洗澡。劝我的人不是个个收了男爵的钱，有人将欠着的修缮单摊开，手指按着末尾，问我拿什么付。
我也想付。
泉厅后廊那根柱子还没有包好，浴室换下来的铜管堆在院里，清扫工的围裙破了，领新的一条时还问能不能把旧的留下，剪一剪擦窗子。
我把长租文书带回办公室，读了两遍。
往后谁能用哪一间泉房，何时开门，添过新设施以后如何收费，纸上都留给了出钱的人。倒是镇里要交出去的东西，每一处都写得很细。
我在签名的空白旁留了一道指甲印，将它合上了。
第二天，埃德温来换后门的合页，看见那份报告，问能不能带他进山。
“你问过了？”我说。
“问过。他说危险，不许工人去。”
他将旧合页托在掌心，活动几下。锈粉落到报告边上，他连忙用袖子去擦，我拿走了纸。
“你听见山里在运东西，也是真的？”
“我见过车。”
他没有把听来的话一并添上。哪一天、从哪条路、车上盖着什么，只说了自己见过的。我让他把这些记下来，他看了看手里的铁件，说修完这扇门就写。
那扇门拖得太久了。人一多，门扇擦地，谁都觉得推过去便行，直到端汤的人被绊住，才有一地需要收拾的碗。
我给他让了位置。
花节临近时，泉厅又忙起来。旗子、花架、学院送来的展品，样样要地方。新来的一批学生喜欢沿着水槽放花盆，站远看倒好，只是不知道平日搬水、抬担架的人怎么过去。
我叫他们往里搬。
一个学生抱着花盆，问副议长是不是不喜欢花。
“喜欢。等你抱着它跑两步，我会更喜欢。”
他跑了，同伴在后头笑。我又让人把旧铜托里裂开的几只挑出来。花节还没开，先砸中个外地老师，我得多写好几张解释。
也是那天，我认识了林恩和莉赛。
两个人是来挣挂旗子的钱的。莉赛过水渠时看得仔细，脚踩稳了才接另一头；林恩不太多话，遇见有人拿鞭子赶工人，倒没有先来问镇议会准不准挡。
我赶到门外时，西里尔的鞭子已经断了。
他要我把自家的旗子挂到最显眼处。我看了看地上那只被踢偏的梯子，叫人先扶正，才同他说话。
人走以后，有工人摸着那截断鞭笑，也有人问，河东会不会记下这一回。
我说会。
这句话说完，院里便没有刚才那么热闹了。我也不能为了叫他们安心，装作自己不知道男爵是怎样的人。
埃德温蹲下来，替梯脚缠回松开的绳。他左拇指包着布，扯结时不大顺手，我问要不要换个人，他说只差这一点。
后来林恩他们进山，我把杜兰特的报告交给他们看过，却没让他们保证带回热水。
他们不是来接我这份差事的。给了调查的钱，已经足够请人去看一看，不够买哪一个人的命。
等他们回来，霍尔登老师的小腿烫伤了。
她嘴上还在讲旧泉道，我先把椅子拉到她身后。莉赛的图摊开，埃德温拿了两块木头，一块抵墙，一块搭在上头，给我比那一截断开的距离。
“不走原来塌了的地方。这里能接槽。”
他把手抬开，横着的那块掉下来，正好砸到我的报告上。
杜兰特的名字被压住了一半。
我让人拿纸记材料，自己去找木匠。天已经黑了，他在吃饭，胡子上粘着一点菜汤，听见要赶做木槽，碗还没放下，先问多长。
我说完，他问：“明日就用？”
“明日备好，后日上山。”
他把碗拿回去了。
“那让我先吃完。”
院里试水那天，我带去了旧圆盾。
皮带已经不够牢。换带子的工匠要替我把外沿也包漂亮些，我让他省下那道工。盾拿在手里，重量比记忆里沉，抬高以后，肩头旧地方发酸。我活动几回，没在人前揉它。
埃德温将最后一根木楔送来，问我是不是非去不可。
“你也可以留下。”我说。
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木槽，没接话。
我知道他的姓氏在河东是什么意思。他从没有拿这个替自己要过工钱，也没有因此少挨哪一次冷脸。
他蹲下来收木楔，一块块往箱角码。码到最后，忽然问，若是到了山上，人家仍说不准修，怎么办。
我把租约放到他看得见的地方。
“这个没有签。我们修镇里原来的水路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是说——”
他停住。我也知道他后半句是什么。那姓氏从他嘴里说出来，别人先听见的总不是他要说的话。
“你量的尺寸，用的材料，写在你那张纸上。别人问起，你就说这个。若要问你替谁办事，让他来找我。”
他看了一会儿那处空白，重新拿起小本，将一根木楔的尺寸改了。
“这里还得短一点，窄处不好打。”
我给他把灯移近。那天我没有劝他把山里的事交给别人，只让他把工具再查一遍。
去的人不多，车装得很满。木匠从天亮便开始嫌车夫绕坑不够小心，石匠将锤子系到腰边，走两步，锤柄又磕到自己的膝盖。我叫他往后挪，他说这样拿着快。
真正到了窄处，没有人再说话。
水气扑在脸上，盾带吸湿以后贴住腕骨。接槽时，我扶着一根支木，听锤子在石壁之间回响，心里算着还有几处接缝没试，又想起山下等水的人。
第一线热水终于沿槽底过去，木匠蹲下来，贴近了看。
我刚要松手，石阶上便传来男爵的声音。
后来有很多人问我，那位银发女士怎么进来的。
我说不知道。
他们总以为我不肯讲。有个做小报的年轻人递来纸笔，问是不是一片光先落下，泉水再倒着升起来。我让他到院里看看，水要真会倒着走，镇上能少买多少水桶。
我记得的东西很零碎。
箭撞上盾，声音闷得像在我耳边敲了一下。木匠的背贴着我，埃德温还在伸手扶那道横梁。我看见林恩的肩头亮过，也看见他进了旧石门，可当时有人朝这边逼过来，我必须转身。
再抬眼，浅色裙摆已经从断弩旁扫过。她的奶白靴子踩住湿石，回身时，裙边贴过小腿，没拖住脚。银发被那一下带到肩前，红的只在末端；我先看清那张过分年轻的脸，才看见她手里的剑。
持矛的人退向石阶，她朝他轻轻压了压手。声音不高，话却说得清楚。那人把长矛丢下，沿墙往外挪，她只抬眼看着，并不催。连我也等到矛杆落稳，才敢将盾稍稍放低。
可她蹲到伤者面前，语气又变了。我扶着石匠的背，听见她说袖子已经可惜了，劝他别再一直按着，掌心摊着，不催那只缩回去的手。石匠慢慢伸过胳膊，她才将光拢上去，浅色袖边停在血迹旁，没有碍着莉赛垫布。
埃德温握着锤子，指节绷得发白。她替他治伤，要了好一会儿，他才肯松手。我站得近，看清她裙边沾过水，挪步时还得给木匠让地方。
木匠不敢再使唤她，她却问哪里还需要扶。她托住木槽，侧脸等着他指地方；听见那句脱口而出的“别动”，还笑着说：“好呀。这里听你的。”木匠第二锤便敲得稳了。
我那时才想起来，刚才一直抓着我的人，已经能自己站稳了。
回程的车装得比去时更难。
工具不能随意压，尸体也得盖好。活着的年轻护卫交给巡警，受伤的巡警要地方坐。埃德温帮着搬人，我的右臂抬到半道便使不上力，只好叫石匠来接。
那一下比举盾时疼。
林恩回来后，我问过他的肩膀。他没有答那阵白光是怎么回事，我也没问第二遍。还有人等着搬木槽用剩的材料，车夫已经第三次喊人别踩车轮。
我认得救过我们的人，也认得今天一起干活的人。至于山径另一头还藏着什么，那不是当晚必须填进报告里的格子。
回程的车上，埃德温手里多了一把长钥匙。
他拿得像一件暂时寄放在自己这里、还不知道该搁哪儿的工具。说起桥头的收费，他没有只把钥匙攥着。他说自己管一天，便先停一天。
“账记清楚。”我说。
他点头。
“不是只怕人查你。也省得过两天，谁都说自己少了一根。”
他终于笑了一下，将钥匙塞进衣袋。还没到镇里，他便先下了车，随着账房往北桥去。我坐着载工具的骡车回泉厅，先让人腾出后院的地方。
第一批铜管送到泉厅时，后院的灯还没灭。我摸过管口，看见旧标记就在原处，叫人别急着拆木槽，先把能换的地方逐一量好。
有人问，男爵都死了，这回是不是可以把租约烧了。
“不烧。”
我将那份没有签名的文书收进匣里，杜兰特的报告放在上面。两张纸留在一起，后头来人问为什么没有早一点修，我还有东西给他看。
写山里的经过，比平常填修缮单慢得多。
男爵已经死了，落到纸上的称呼仍得一处处写全。书记员抄到中间，问要不要把埃德温那一段略去，免得送上去又有人疑心是家里的争执。
我让他照写。
“当时他站在哪里，护卫拿的是什么，都写。石匠和木匠的也一样。”
他换过一支笔，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我坐到另一头，将明早浴室要用的布巾数目补上。写了个数，才发现自己多算了两捆；想划掉，右手又酸得不听使唤。
书记员停下来问怎么了。
“今天先别给我找厚纸。”
他看看我搁在桌边的胳膊，把薄一点的那叠挪过来，自己去找第二个人的证词了。
花节闭幕那晚，女士果然来了。
这次是过踝的奶白衣裙，淡蓝外纱落在腿侧，露出的扣带鞋鞋跟很低。她坐在莉赛旁边，短手套只到腕边，一只手替姑娘压着纸，另一只将裙边收近，给后头取水的人留路。领口的小褶松松的，银发垂在旁边，倒不再是山里迎着剑锋转身的模样。
我叫了声女士，她抬起脸，先笑着说今天水很好。那双红眼睛往泉面看，我也跟着回头，手里擦盘的布都忘了叠。我想请她进来，她却说先陪着画完，语气轻快，已经在等莉赛落下一笔。
我去挪长盘，挪到一半，又叫人把最里面两张椅子留着。
后来画拿到窗下晾，端菜的人差一点往旁边放热盘。我伸手拦住，才看清纸上的水已经有了灯色。那张画最后被她们带走，桌角留下几道压纸盒的浅印，擦过便淡了。
第二天，拆花架的工人把一根长杆横在路上。
我叫他收起来。他望着空下来的泉厅，笑说客人都走了，还怕挡谁。
清扫的妇人正在后头推水桶，被那根杆挡住，停在了他背后。
他回头看见，自己搬开了。
我带着人往浴室去。最里面一只出水嘴还滴得慢，换下的垫圈已经硬了，捏不弯。门口有人递来运费单，问东桥不收费以后，这一笔能不能按新的算。
我看过线路，让他把西桥那一项留着。
“这儿还收。别回头拿你自己的钱填。”
他拿着单子走了。我蹲下去，托住修理工递来的水嘴，热水忽然洒到手套上，一直浸进腕边。
我赶紧脱下来，拧出半掌水。
旁边的妇人笑我，管泉厅的人怎么还不知道躲水。
我把湿手套搭上桶沿，让她别笑太早。
“待会儿试另一只，站近些。你比我躲得快。”
二奥伦
尼尔的短剑送回来时，我正在修一截旧泉管。
新做的接头太齐整，套进旧管，偏偏有一处合不上。我叫学徒把火放缓，自己拿小锤去修那点凸口。林恩将布包放到柜台上，梅芙走到我身旁，后头便没有别的声音。
布展开，我看见了那柄短剑。
铜箍上的四颗铆钉还在。靠外的两颗稍偏，是尼尔自己打的。他不肯拆，说用着不松，我让他拿来，再添了两颗。
我伸出手，先碰到铜箍，没有碰剑柄。
柄上的皮已经坏了。
我原先想过许多回，这把剑会是什么样子。掉进山沟，被水冲走，或夹在石缝里，人取不出来。罗德里克说水深，绳子放到头也够不到，我听着，竟还问了一句春天水会不会低。
他说可以再看看。
那天他站在铺里，我请他喝了一杯。
告诉林恩这件事时，我舌根一直发苦，像酒隔了那么久，又从喉咙里涌上来了。学徒站在炉边，不知道该不该拉风箱。我叫他停，他连手柄也没敢放。
后来他们说了旧驿站，说了井，说尼尔的手腕被绑着。
我问罗德里克在哪里。
林恩说，他死了。
我望着剑，发现自己一时想不起来，该拿什么把它擦干净。平日布就在左手边，擦过油的，擦过水的，哪一块能碰新刃，我闭着眼也分得清。
那天我摸了两回，拿到的却是量管口的麻绳。
妻子来警署时，没有跑。
她走得比平日慢，看见我便伸出手，像过门槛时要借一下力。我握住她，她先问东西是不是都在里面，听说是，才把手从我的手心里抽出去。
旧衣烂得厉害，缝在里头的针脚还留着。
她认出了自己的线。后来看见那处愈合过的腿骨，我也认出来了。小时候摔伤，尼尔在床上躺得烦，我给他削过一把木剑，他拿它敲床栏，隔着铺门都能听见。
我本来不该在那时候想起这个。
可等巡警再问，我嘴里先说出来的，是他那时总嫌木剑短。
妻子扶着桌沿，始终没有叫我别说。
回家时，雨落在伞面上，很细。
她进门便去烧水。我把短剑放到桌上，擦过一遍，又换了一块布。她倒好热水，坐在另一边，看我擦到铜箍。
“那里不会再亮了。”她说。
“知道。”
我没有停。
她起身去拿旧衣，柜门打开，里头的樟木气散出来。她抱着一件叠好的外套回来，说这件一直没有改，原本还以为能用上。
我记得那衣服。
尼尔走时，肩膀比我宽一点，胳膊却还没那么结实。他嫌袖口紧，试过以后扔回床上，自己换了旧的。妻子将线拆开，预备等他回来再量。
我们把那件外套垫进木匣。
短剑搁进去，长短刚好。盖子却没有立即合上，她摸着袖口拆开的地方，我的手压着匣边。灶里的水滚起来，壶盖轻轻跳了几下，我们才各自松手。
那一晚，谁也没有说起明天。
第二天早晨，我走到门口，插好门闩，又走回来了。
炉子冷着。坐在炉前，脚底从石板上一点点凉上来。外头有人赶车，轮子压过门前那一小段不平的路，我听见两只铁件相撞，仍知道那辆车的车轴该紧一紧。
我没有出去。
午后在后院坐了一会儿，衣襟晒热了，手指还是冷。我想起林恩那把剑，刃口缺了几处，他拿进门时，我就看见了。
我回铺子，找了一张纸。
写好以后，学徒问要不要马上送。
我说去吧。等他跑出去，才想起没有告诉他林恩住哪儿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自己折回来，说想起来是在榛枝，又跑走了。
小炉清出来，旧炉灰里有一截烧断的铁丝。我用钳子夹走，抬头看见柜子最里面那只盒。
星纹银很少，留了几年。
最早收下它时，我想给一把像样的兵器留道术纹。后来的客人问过价，便换成磨刃、校直，或等下一次再来。盒子从前排挪到里排，几回清柜子，总得再捧出来擦一遍。
我把它拿到灯下。
细亮的点在金属里，转过去才看得见。我将灯挪近，忽然发现灯芯已经偏了半边，便又把它挑正。
妻子收拾晚饭时，问明天还开不开铺子。
我说开。
她没再问，将灯旁那只盒往里推了推，免得汤洒进去。
林恩第二天来，还想让我留着。
我知道它值钱，也知道他不会缺我这一声谢。可他的剑放在面前，缺口沿着光一路过去，我确实想把它修好。
他最后解下剑鞘，放到剑边，说请我替他做好。
我应下来，告诉他今天慢一点。
在废铜上试第一道弧时，针尖停得久，刻出来比平常深了。我换一个地方，再试。学徒往小炉里添炭，我让他少放，火不用急着起来。
外头的马车声就是这时停的。
格里夫的靴子没进门，手杖倒先点到了门槛上。他让我别乱说山里死人的缘由。我站在围裙后，想起昨夜那一匣东西，忽然连他的蓝制服也看不清了。
林恩往旁边站了半步。
我看见他的后背，腰边空着，剑还在我的台上。
他们走以前，我拿起剑鞘，叫住他。
我没有叫他不要去。
副署长在外面，两个巡警也在。我知道自己的铺门有多宽，知道自己站到门口，也不过又多一个被他用手杖点着的人。
我叫他明天来拿剑。
他说忘不了。
车走了，学徒还没回来。我将剑鞘放下，压在剑边，转身把炉火关小了一点。
有个等修铁栅的人进门，问好了没有。我说还没有，他张嘴要催，看了看台上的剑，忽然说后天也行。
“用不了后天。”我告诉他，“明日下午来。”
他走以后，我重新试那道弧。
这回针尖没有滑。
剑刃先校过，再修去缺口，不能只顾着磨到看不见伤。留多少钢，走多大的火，原来那截刃还能不能承受下一次碰撞，都要看。我用指甲一点点试，不让手心压到锋上。
术纹更慢。
小炉的热从围裙下方烘上来，汗沿着后颈流进衣领。我刻完一段便停，等细银在槽里落稳，再从另一头走过去。学徒端来水，杯子搁得太近，我让他挪远些，省得翻了还要把整张台拆开。
隔日午前，我收好最后一段术纹，重新试过整条刃。午后，学徒从街口听来消息，说东岸出了事。
他一口气讲不清，先说格里夫，再说一位银发女士。我抬头问林恩回没回来，他说见过榛枝那边有人走动，还没问准。
“先去问这个。”
等他说林恩回来了，我才将擦刃的布放回左手边。他们来取剑时，我带他试过，又讲了一回钢刃承受得住多少，哪一种刷子不能碰术纹。
那把剑交出去以后，台面空了一块。
我习惯性地往左边摸，找不到，才记起已经让人带走了。尼尔的短剑仍在柜里，隔着木板，不会因为另一把剑修好，就换一个地方。
妻子有时来送饭，碗放下，先坐一会儿。我们讲谁家的门栓又掉了，后头那条路下雨积水，菜买多了，晚饭得再吃一回。讲到一半，也会没有声音。
我没再催她先回去。
给那枚暖泉晶做壳时，我在铜片上多摸了几遍。
东西要放进口袋，不能有翘起的毛边。出气孔开好了，周围也得磨圆。学徒拿来试，刚用掌心一包，我便叫他翻过来，看看贴着手背那一面。
“这里也会碰到。”
他认真摸过，自己找了锉刀。
来取东西的人双手握了握，又将它递给同伴。我把小盒推过去，告诉他们别裹在被子里睡一整夜。那姑娘点头，低头看看大小，将铜壳好好放回盒里。
他们走后，学徒问剩下这点铜能做什么。
“留着。”我说。
他把它塞进废料筐，我又叫住，指向底下另一只盒。
“别混。那边是能补口的。”
花节过完，街上的铃声少了。早上开门，学徒已经把冷灰清出来，在门边问我还能不能用。我拨开上面一层，让他将没有烧透的炭另留到一边，进铺子系好围裙。
有人送来一把壶，柄根松了，提满水便歪。
我接过，先问他烫着没有。
他说倒得快，没事，又问我还能不能修。
我捏住壶柄，试了两下，将它放到台上。
“能。傍晚来。”
学徒提着炭铲过来，问先烧哪一炉。我指向修壶的小炉。他在地上敲炭，第一下太重，碎末滚到了靴边。
我让他把铲子拿近。
他蹲下来，重新拢好。我坐到台前，将壶柄根部那一圈旧焊料慢慢剔开。
三塔妮
花节前，谁来问房，我都先问住几个人。
也有人不答这个，先问窗外看不看得见泉厅，楼下几点关门，早饭是不是另算。问完一圈才告诉我有六个人，站在柜前的只是来打听的两个。
所以林恩一进门就说要两间卧房，我倒省了一句话。
他还要临街，不正对马厩。
我把铜壶放稳，指给他们看楼梯。这种要求，只有二楼那套最合适。两间卧房中间带坐间，窗下能摆东西，也不会有人天没亮就对着他们的窗子给马梳毛。
莉赛拿到钥匙，先摸了一下钥匙头，再抬眼看楼上。
我提醒她浴室下午能用，要煎蛋，最好前一晚说。
她认真点头。后来她常常记得问林恩要不要，轮到自己，却又站在柜边想一会儿，像明早的一只蛋，还得等什么要紧事办完才能定。
我喜欢肯把话说清的客人。
地板踩脏了能擦，碗缺了能赔，唯有客人自己觉得说过、我却没听见的事，最难收拾。有个外地男人曾说自己只喝一点清汤，汤端上来，他指着说怎么没有肉。
我就请他告诉我，是想喝清一点的肉汤，还是想吃装在汤碗里的肉。
他想了半天，要后头那个。
林恩他们也不是没有麻烦。
姑娘会画画，常坐在起居间临窗的旧木桌边。另有一回，他们想借小圆桌，放到阳台两把藤椅中间。我让她先量地方，别桌子放下了，人却出不来。她拿着一小段绳下来，告诉我量过了，那样子比问价还郑重。
我从后头腾出一张。
桌脚有一点短，得垫东西。我本来要找木片，她说自己能弄，我还是让搬桌的人一并带了。客人嘴上说不介意，桌子一晃，碗跟着晃，最后先心疼的还是我。
他们在楼下请朋友吃饭。有一晚，蓝发姑娘点了胡萝卜，说晚饭吃一些好。我提醒她，**做的很甜，她抬起头，过了一会儿，才坦然说也喜欢。
我拿着菜单进厨房，听见桌边几个人笑起来。后来她带同学来，画摊在餐桌上，我挪开花瓶，让纸放得下，她们还在说水的颜色。
我只看了一眼。
水池旁空着一层石阶，画得很像。我每天看那条越来越细的水，头一回看见有人把干掉的地方也留在纸上，没有让花把它盖住。
那阵子，后院浴室要多添一炉。
客人洗澡，不会先问镇上的泉道出过什么事。水不够热，便是旅店不肯烧；水来得慢，便是隔壁的人用得太多。我让帮厨把热水桶抬进去，他问能不能叫想洗的人少等一会儿。
“你去门口说一声。”我告诉他，“他们听见了，总比脱了衣服才知道强。”
他嫌不好开口，我给他一条干布，让他顺便把桶边擦了。
厨房也费事。洗菜的水接得慢，倒掉以前，还得想能不能再冲一回院里的石板。黄油、面粉、柴，买的时候都嫌贵，真到端上桌，又不能让客人吃得出我刚才数过钱。
我没有把面包上的黄油削薄。
真要省，先叫送货的把我付过钱、却总少带半筐的根茎算明白。他每回都说车上挤，我告诉他下回让少掉的那半筐自己走过来，进门我照样收。
他那天终于翻了车底。
房住久了，客人的日子便会在柜台上留下些小事。
今天替谁包午饭，谁要早起，谁的信若到了，先放到哪一格。莉赛从外头回来，有时站在楼梯口，还记得回身告诉我明天不必包东西；林恩续住，我便接着旧的那一页记，不用再翻名字。
有一晚，来跑腿的铁匠学徒喝光一杯水，又盯着杯底。
我问再添一点？
他摇头，喘匀了才说刚才跑得急。
我让他坐到门边，别一口凉风接着一口水。他坐不住，说师傅还等着，拿袖口擦了嘴，便又走了。
我没去问铁匠的家事。
镇子不大，听见的总比该问的多。那几天，后巷有人说旧驿站，又有人说拿回来的东西，声音隔着窗子也往人耳朵里钻。我在锅边听见，便叫人将外门合上一点，别把汤上的热气都放走。
热水回来那天，我先知道的是后院那个桶。
平日等着才能满，转身拿个盆的工夫，水已经沿桶边往外淌。帮厨冲出去关水，回来告诉我，忘了它现在流得这么快。
我拿勺子敲了一下他的盆。
“以前催它，现在又嫌。水听见也不肯来了。”
他笑着去搬桶。我多煮了一锅汤，晚饭时，有人从山上回来，衣服上的湿木头味还没散，坐下先摸碗。
我叫他把碗端起来，别只摸。后头还等着人用桌。
银发女士的事，也在那些碗旁边传开了。
讲的人各有各的看法，有人说她从石头里走出来，有人说红的是整头发。我说先吃，吃完了到门口对一遍，再进来讲准的。
后来我见过她。
银发的末端确实是红的，人比那些人说的还年轻些。她与莉赛一起来，浅色领边服服帖帖，坐下先把裙缘从椅脚旁收开。我见过不少穿得讲究的人，伸手够一只杯子，也得别人先替他拎袖口。她自己挪好杯子，又抬眼看我端的盘，倒不耽误放菜。
近看，红眼睛很亮。她望着新端上的食物，眉梢先扬起来，问这是什么；尝了一口，笑意就跟着有了，连刚要递回来的盘子也在手里停了一下。莉赛看过来，她便将盘子偏过去一点，让姑娘也尝。
我问还要不要，她没有拖着客气，先指给我看想添的那一块，又转回来问另一种是什么味。话一句接一句，兴致全在桌上；我去厨房以前，她还记得将杯子挪回不会碰肘的地方。
这种客人好招待。
我给她留出盘子，没拿外头的传闻配着饭问。她若真从石头里走来，也得先有一张放得下碗的桌子。
花节越近，找房的人越多。柜台上摊着几封要回的信，楼梯口有人要热水，厨房有人问盘子去哪了，我自己也在找盘子，原来被来收钱的放到身后，压着他的帽子。
我让他把帽子拿开。
“盘子又不跟你算账。”
他赶紧挪。我端着盘走到一半，听见又有人问二楼还有没有空房。
那套房已经续住，东西也在里面。我告诉他没有。
他愿意多给些，说只是住一夜，问能不能先挤一挤。我领他看剩下的房，他不满意窗朝向，出门时还回头望二楼。
我没跟着望。
拿了钥匙的客人，出门以前不必再想回来的时候床让给谁了。这条若做不到，榛枝的面包抹再厚的黄油也留不住人。
林恩和莉赛再回来，天已经黑了。
我先看见他们鞋上的泥，再看见姑娘的手。她卸袋子，带子在腕边勒得太紧，解开以后还有一道印。我接过来，里头的东西碰了一声，她立刻又望过来，我告诉她放稳了。
我没有问他们去了哪里。
“房间还留着。”
她应了一声，声音不高。
汤在灶边，留的面包也没有切，免得放久了干。我端出来，林恩接住托盘，手压稳了，我才松开。
他们上楼，走到转角，那姑娘扶了一下栏杆。
我把楼梯口的一张凳子往里挪。刚才送菜的人搁在那里，我已经绕过两回，却一直没腾出手。现在搬开，背后便有人问还要不要加汤。
“要。锅在里面。”
我回厨房，揭开锅盖，把贴着锅底的菜翻上来。帮厨想端去洗，我说先留着，楼上若还饿，不必重新点火。
第二天，我照常煎蛋。两个人下楼，姑娘的发夹戴好了，坐下来先尝果酱，眉头立刻皱起来。
我让她抹黄油。
她看向林恩，接过推来的小碟，涂得比我平日给的还厚。我等她再咬过一口，才去门外看那根挡住门牌的横木。
往后几天，该来的朋友照常来。有人在餐室摊开图，有人在门口等，一等便站到搬货的路上。我叫他们靠近墙，别让一筐洋葱在外头陪着谈天。
闭幕夜过后，街上的人慢慢少了。
我打算洗一批厚布，晾绳要先补。帮厨从后院拿来绳子，问是不是等客人全走再挂，我让他先挂空着的一头，别一天到晚等以后。
林恩他们最后回来，先要汤。
姑娘只说两片面包，我听她的，没有替她做主。后来我过来记账，看见盘子空了，林恩那半片不知什么时候也到了她手边。
他们结清房钱，钥匙放到桌角。
莉赛告诉我，花留在窗边，问能不能放着。我指了指楼下临门的窗台，说端下来，那里晒得着。
出门前，她说下回还来。
我让她先捎信。
舍不得客人的话，我也会说，可赶上花节，真有人住进去了，总不能把人家的箱子扔下楼。她听了倒笑，认真答好。
送走以后，我先帮着卸货。
有人又说少了一筐，我叫他看看车底。果然在那里，他低头去搬，连辩解也省了。等东西进库，我才拿着干净布上二楼。
起居间比原先空。
阳台上借来的小圆桌留着，垫脚的木片也好好放在底下。窗下旧木桌没有散开的画纸，椅背上没有晒的衣服。两间卧房的床铺都理过，右边床脚那块窄毯甚至比我平日摆得还正。
我照旧看抽屉，再看床下。
没找到东西。
杯子里的花比刚插的时候低了一点，花茎靠在杯沿。我换掉一半水，端起时，窗外有人拆花架，长杆碰着墙，吓得我手腕一抖。
水洒了几滴。
我推开窗，叫底下的人往外挪。那人抱着杆子道歉，仰头问还有没有早饭。
“你先把它放稳，再进来问。”
我关好窗，端着花下楼，放到答应过的位置。日光照在杯子一侧，里面的细茎弯弯的，水面晃过一阵，才静下来。
门外又有轮子响。
新来的客人抱着一只包，进门先问还能不能住。他头发让风吹得乱，袖口湿了一点，身后跟着提箱子的人，正费劲把门撑开。
我过去搭了把手，免得铜扣刮到门框。
“几个人？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，又往外看。
“还有一位，在问车钱。”
“那就是三位。”
我把柜台上的账簿翻开，拿笔时碰着那只杯，便顺手往里移了一点。
“先说住几晚。热水有，饭也有。煎蛋若想明早吃，今晚记得告诉我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