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赛的指尖还停在地图上。
车轮往下一沉，她压住纸角，顺势把那根线往旁边让了让。画在纸上的路从一处小小的交叉经过，继续向南；窗外真正的道路却绕到坡后，没过多久，连最后一截亮着的水也看不见了。
“这里以后呢？”我问。
“先换车。再往下有人走海边，也有人去山口。”
她将地图转过来，让我看那一处不很清楚的标记。背面的字从薄纸里透出来，与道路叠在一起。我凑近了些，才辨出其中一小笔。
对面提着禽篮的妇人也望了一眼。
“去白汐？”
“想先到海边看看。”莉赛说。
“那就往东边换。别跟着运羊毛的车走，他们到岔路还往山里拐。”
她说着，把篮子往脚边挪了挪。里面一只鸡立刻不满，啄得细篾响了两下。莉赛收起地图，谢过她，又问白汐港离换车的地方还有多远。
妇人用手比了一段。
我看着那只手，没有看出究竟是多少。
“赶上早车，明天下午能到。下雨就另说。”
车夫在前头听见，隔着帘子喊：“这两天不下！”
妇人将篮布盖好。
“他说了不算。”
厢里有人笑起来。莉赛也笑，肩头轻轻挨过来，又被下一下颠簸送了回去。
我们就在路上过了一夜。
中途落脚的客店开在岔路边，院里一半是货车，另一半留给客车套马。厨房窗下挂着一串洗净的木勺，暮色里还没干，水滴落在下面的桶盖上。我们进门时，掌柜正在为一位车夫找那顶被别人拿错的帽子。
莉赛先去看门边的车次木牌。我替她取下背上的弩，免得她仰头时撞到后面的人。
她看了两遍，回来问明早能不能留两个位置。
“有位置。靠窗那边不能全开，栓坏了一半。”
“能看外面就好。”
掌柜找帽子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头回去？”
莉赛点头。
“那让你们坐右边。”
他把两个名字记下，继续往柜子底下摸。过了一会儿，帽子从一只装洋葱的筐后面出来了，车夫接过去，先抖了好几下。
晚饭是豆子炖肉和一盘切开的烤根茎。临窗的长桌已经坐了几个人，有人摊开报纸，用汤碗压住一角。纸页上印着一幅海湾图，线条深黑，整片海面都被淡灰色包进了同一条边界。
“又多了一片。”戴毡帽的男人说。
“多什么？”
“地。”
他拿勺柄点了点海湾外缘。旁边的人看过，说那里明明是海。
“如今也算。”
一个袖口有泥的老人伸手，把那张纸拉近些。
“伯爵府到这儿，坐车得三天吧？”
“祖上的领地，不妨碍住得远。”
“那我祖上还在河里捞过一条鱼。”
老人把纸推回去，夹起一块炖软的肉。掌柜正好送面包过来，听见最后半句，朝桌上指了指。
“鱼要明天才有。今晚只有这个。”
话便岔开了。
莉赛把自己的碟子往里移，让出送面包的位置。我看了一眼那张海图。边界拐过几个细小的岛，印得十分整齐，岛旁的字却挤在一起，比桌上撒开的盐还小。报头写着《海疆晨报》，日期比今日早了两天。
压在碗底的那半截标题，只能看见“海湾重归王国”几个字。
我低下头，继续吃饭。
靠近炉子的桌边，一位潮裔女子正替两个孩子检查练习簿。她颈侧有几片很淡的灰鳞，转头时才在火光里显出来。一个孩子写错了数，想伸手去擦，被她用笔尾拦住，叫他先把前一行重新算过。
孩子盯了很久，忽然抬头问：“明天有海吗？”
“你明天回学校。”
“学校也能看见。”
“那就在学校看。”
莉赛端起杯子，把笑声藏在了后面。
第二天的车比先前更窄。
我们按掌柜说的坐在右边。窗栓果然只剩一半，车夫用一小段皮带系住，风仍能从边缘进来。莉赛试过帽沿，把深绿的兜帽戴稳，又将露在外面的栗发收进去一点。
她那件新外衣到了此时，才显出与泉镇里不同的用处。布面被风压住，肩头没有乱飘，贴在颊边的帽沿也稳。我看她连着望过几次，终于忍不住说：“买得不亏。”
“昨天已经有人说过了。”
“今天这回算我说的。”
她朝我弯了弯眼睛，将装水的器皿递过来。
道路渐渐往低处去。
坡上的果树变少了，石墙之间长着贴地的小花。再走一段，屋顶开始压得低，院门背后堆着盘好的绳，几家店前晾的也不再全是衣服。长长的网从木架上垂下来，有人在下面穿梭，把细线一处处结回去。
我先闻到一种陌生的气味。
它混在湿木、牲口和车厢里的皮革味中，不很浓，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时才忽然清楚。莉赛抬了抬头，鼻尖从帽沿下露出来。
“是海吗？”
我正要答，对面的老人先笑了。
“再过前头那个坡。”
她立即往外看。
车走上坡顶，前面的货车忽然往旁边让开。路边的矮墙缺了一截，墙外是一片向下延伸的草地，再远些，地面就没有了。
天底下铺着极宽的一层亮。
近岸的水是青绿色的，被一条浅浅白线围住。更远处颜色越来越深，几张帆停在上面，小得像有人从书页边缘撕下的纸角。海面尽头与天空连着，我看了好一会儿，才找出那道几乎不动的边。
车轮仍旧颠着，窗边多出的皮带头一下下拍在木框上。我方才还想伸手将它塞紧，这时却顾不上了。风从那道缝里钻进来，吹得眼角有些发涩，我也没往后退，只等着前面的墙再矮一点，好把那片水看得完整些。
莉赛没有说话。
她一只手还扶着地图，另一只手已经抓住窗框。车往前走，墙又高起来，她便随着车厢轻轻探身，直到最后一段水从石墙后面退开。
“刚才看到了？”我问。
她转过脸。
“嗯。”
过了一会儿，她又说：“比我想的宽。”
我看向前面已经重新出现的那一点蓝。
“是挺宽。”
她把地图折好，没有再拿出来。
下坡以后，海断断续续陪在右边。
有时它藏到房屋后面，有时一整片从两排建筑之间露出来。水上的桅杆越来越多，绳索与横木交错，岸边有人推着装满木箱的小车。客车到停靠院时，一只白鸟落上门柱，车夫挥了两回手，也没能把它赶走。
“白汐港！”
后面有人忙着找包，刚起身又坐下，问是不是已经到了。
车夫扭过头：“不然我喊它做什么？”
我们跟着人群下车。
风比车里结实得多。我刚把佩剑转到外侧，莉赛的帽沿便被吹得往上翻了一下。她伸手按住，先望向远处的水，又回头看了一眼车上挤出来的乘客，终于站到了我身边。
院外有两条路。
一条往仓库和高高的吊臂去，铁轮在石面上滚，声响持续不断；另一条沿着有窗棚的街道伸向海边，窗下挂着旅店、茶室和租船铺的牌子。广告写得很大，连我隔着人也能看清“海景”“暖风”“附早茶”几个字。
一个提着小桶的潮裔孩子从我们旁边跑过，靴子踩进低处的水里。桶里的水竟高出木沿一小团，颤巍巍地浮着，两尾细小的光鱼沿着那团水游到外面，绕过他伸出的手指。
他急忙按住桶沿挂着的一枚贝符。水团慢慢缩回去，鱼尾跟着一摆，也钻回桶里，只留下几滴亮水从指间滑落。
莉赛转头跟着看。
孩子抱紧桶，朝她笑了一下，继续跑远了。
“先找房间？”我说。
她还望着那只桶。
“好。”
“再站一会儿也行。”
“先放东西。”她伸手接过我拿着的弩，“不然真看到了什么，你又要叫我拿好。”
我没有反驳。
我们沿着有窗棚的那条街往前走。几家店的门厅里装着相似的铜架，衣服挂在上面，柔和的暖风把领巾吹得微微鼓起。
其中一家铺子的门开得很宽。越过柜台上叠好的杯碟，能看见屋子另一端还有个临海的出口，门外几级石阶已经浸在水中，扶手一直伸到青绿色的波纹底下。
有人从那里走上来。
先露出的是一只扶住铜栏的手，随后是湿发与搭在肩上的外衣。那位潮裔男人抬脚跨过最后一级，将衣角拧过，水流进阶旁的小沟。他颈侧的细鳞贴着皮肤，转头时微微一亮。
“水门边别堆箱子。”柜台后的伙计朝里喊，“后面还有人要上来。”
一个抱箱子的人类青年赶紧让开。潮裔男人向他点头，经过铜架时脱下外衣，挂进架里，自己先去柜台买了一杯热饮。
原来这间铺子两头都接客。一头通着我们走的街，另一头便接着海里的来路。后面的人尚未露面，水阶边已经先搭上来一只装杯子的藤篮。
莉赛往里面望了望，给街门里搬货的人让出位置。那人鞋底的细沙没有被带进屋，走过门前的浅蓝垫子时，便沿两侧的小槽滚下去，聚成很薄的一线。
莉赛低头看了一会儿，试着在旁边踩了一脚。
鞋底干净了。
她又踩了一脚。
“已经没有了。”我提醒。
“我知道。”
我们最后住进海燕旅店。
人类女店主带我们上二楼，推开临海那间起居室。窗前摆着一张小圆桌，左右各有一扇卧房门。海在斜对面，近处隔着一排屋顶，只能看见升起来的帆与更远的水。
她伸手把窗钩挂上。帘子立即向里面鼓了一下。
“两银一晚。两间都算在里面。早上楼下有热水，吃的另点。”
我走到窗边，向外看过。
不远处的码头入口立着一尊新石像，底座周围搭了半截架子。有人提着刷子在上面忙，另一个守在下面，叫过路人别靠太近。
石像的脸看不很清，肩头倒白得发亮，胸前却有一块刚刷过的深色水痕。
“还没造完？”莉赛问。
“造完了。”
女店主把备用毯子放到椅背上。
“昨夜有人替它添了两撇胡子。”
窗下传来一阵笑声。她听见，也笑了笑，又去试右边卧房的门扣。
“这边的小柜能锁。别把钥匙一同锁进去，上个月有一位客人弄过。”
我付了三晚的六银。她收好，问我们要不要安排明天的船。
“先走走看。”莉赛道。
“那就去长廊。早晨风小，别一开始就上外堤。”
她留下钥匙，下楼去了。
门一关，屋里安静了些。莉赛将弩靠到椅边，脱下外衣，先摸过圆桌，又走进左边卧房。里面传来开窗的声音，随后是她压不住的一声轻笑。
我把行李收进领域，留出入口，让她取了画套和茶具。
她没有急着摆画册。新买的两只杯子先被放到窗边，茶壶的盖子轻轻响了一下。她伸手试过窗台上那一小片空处，又将杯子挪回桌上，免得开窗时碰倒。
我坐下来，看着外面的帆。
楼下有人叫着卸货，轮子响了两声，卡在石缝里。几个声音一同用力，车终于挪过去了。再远些，码头上的人换过一桶水，石像脚边流出淡淡的黑。
海面仍然亮着。
莉赛端着热水回来，在我对面坐下。她的手指从杯把上绕过去，捧了一会儿，才抬起眼。
“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她望着窗外，轻轻吹散杯口的热气。
帘角拂过桌沿，又被风托起来。日光落在她杯子的另一面，将新瓷照得几乎透亮；楼下车轮又卡了一回，有人笑着骂，随后便过去了。我往椅背上靠了些，没有再去想方才那一段还剩多远的路。
晚饭以后，我们才慢慢将屋子收拾妥当。
我进右边卧房，带上门，将外套搭到椅背，佩剑也解下来，放在伸手能取到的地方。坐了大半日的车，到了这时候，一直留心维持的轮廓才开始松动。我试着重新凝住，将已变细的手指握回原来的模样，等松开时，指节却又白了下去。
我不大情愿地看了它一会儿，最终还是不再把手指凝回去。衣袖随之沿着手腕收拢。
银发落到肩前。
烬红的发梢擦过白色布料。镜子里的人扶着椅背，腰背挺得很直，连微微抬起的下颌都显得过分端正。
我手上一顿。
明明只是进屋休息。
我把肩膀松下来，先去动领口，又将袖缘那一小段整齐的折线揉散。衣服随心意化开，细细的白蝶从腕边掠过，重新落成宽松的睡裙。领边只有一圈柔软的浅褶，袖口松着，抬手也不会牵住腕骨。
没有肩披，也没有拖尾。
窗没有关严，咸湿的风仍从缝里进来，帘子轻轻碰着镜侧。每动一下，镜里的白色衣缘便跟着晃。我将手压在宽松的腰侧，等那一阵褶皱停下来，才发现自己又站得太直，脚下连挪动的一声也没有。
我看过这些，目光往上移了一点，又停住。最后还是走到镜子前，将它转向墙边。
隔壁传来莉赛放下水壶的轻响，随后有人敲了两下门。
“要不要把热水留给你？”
“要。别全倒了。”
我答得有些快，手仍压着镜框。门外的脚步没有走，过了一会儿，她才说：“我又不喝一整壶。”
“……那也给我多留一点嘛。”
“在桌上。毛巾也有。”
听见她走开，我才松手。
床边的毯子铺得平整。我坐下来，屈膝时，白色袜面在腿弯牵开细密的织纹，睡裙的下摆跟着滑过膝头。方才还拢着小腿的鞋帮也散去了，重新凝成浅色包头的软鞋。
我将脚放下。
鞋底压住木板时，软衬轻轻托住足弓，鞋口贴着脚背，没有靴筒那一圈束着的感觉。我又踩了一下，原本等着的硬响只剩很轻的一声。
倒是舒服。
隔门传来椅脚挪过地板的声音，纸页翻了两下。有人在楼下揭开热食的盖子，香气很淡地透上来。我将脚从床边放稳，软鞋底压住木板，终于不必再刻意把每一下动作都收得齐整。
我捋过裙边，在床沿多坐了片刻，才去开门。
莉赛已经把灯拨低了。她坐在圆桌旁，膝上摊着册子，正试着画方才看见的屋顶。栗发松在肩边，眼镜顺着鼻梁滑下一点，她顾着添线，没有腾手去推。
“水快凉了。”她说。
“来啦。”
我捧起自己的杯子，挨过去看。纸上的屋顶还没有画完，后面已经竖起密密一排桅杆，几张小帆甚至挤到了烟囱旁边。
“欸？这里哪来这么多船？”
“窗外就有。”
我俯下身，用空着的那只手指给她看。
“喏，这两张。它们白天还在码头，入夜就停到人家屋顶上啦？”
莉赛看看纸，又看看我，慢慢将笔递过来。
“那你挪下去。”
我下意识伸手，指尖将要碰到笔杆，又收了回来。
她没有催，仍然举着。
“唔……我只是说说嘛。”
“刚才说得那么准。”
“看得准，也不一定画得准。”我将杯子换到另一只手，理直气壮地替自己找了个位置，“明天我指，你画。”
莉赛终于笑起来，手里的笔也跟着晃。我趁她低头，拖过旁边的椅子，在她身边坐好。软鞋踩在椅下横木上，鞋面随脚背轻轻折起，我便没有再把脚放回冷一点的地板。
她将一张帆往下挪了些。
我立刻点头。
“这样就对了。”
“还有一张呢。”
“那张留着。总得有个睡在屋顶上的。”
她用笔尾碰了碰我的指尖，叫我别挡光。我往旁边挪，她便在纸角添了一只很小的鸟，特意让它站在那张没挪走的帆上。
“现在有了。”
我盯了两眼，先笑出了声。
窗外有人拖着绳索经过，铁环碰了几下，又安静下来。楼下的温风架仍在轻轻响，一串脚步从木梯上来，经过门外，渐渐远了。
莉赛画完最后一笔，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，还要去找另一支颜色。
我先把笔盒盖住。
“好啦。今天就到这里。”
“只添一点。”
“你刚才也这么说。”
她看着被我按住的笔盒，终于将手收回去。我替她把灯往近处挪了一点，让她能看清收拾纸页，等她合上册子，才拿开手。
“眼睛还酸？”
“有一点。车上看地图看久了。”
“那明天先不看。”我将她滑到桌沿的镜巾推回去，“海就在外面，不会跑的。”
她应了一声，转头看看窗外，又望向我。
“明天早一点？”
“你先起，就叫我。”
“那你别说再坐一会儿。”
我捧着杯子，想了想，朝她弯起眼睛。
“先让我答应一声嘛。你别一敲门就催第二回。”
“那要看你多久才答应。”
她说完，抱着册子回左边卧房去了。我站起来，将两只空杯放到一起，睡裙的软袖擦过杯把，很轻地一响。
窗玻璃映着桌上的灯。我伸手去拉帘，指尖在那道模糊的人影前停了一瞬，随后将最后一线夜色也遮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