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来时，先听见了一声很长的木板响。
声音从窗外过来，拖到末尾，才接上一阵铁环轻碰。昨夜黑着的那一片地方已经亮了。帘子底下漏进的光晃在天花板上，像有人把一盆水放到了墙外，正慢慢地摇。
我坐起来，看见椅背上的外套仍是昨晚搭好的样子。
右手在被沿停了一下。我屈起指节，主动凝回林恩的模样，等掌心熟悉的纹路在光里落稳，才将被子推开。
起居间那头有很轻的碰响。
莉赛已经起来了。
她站在窗边，将窗扇开了一小半。深绿外衣还没扣，栗发拢到一侧，叶子发夹含在嘴里，正用两只手与一缕始终不肯听话的头发较劲。听见门响，她先看了我一眼，才把发夹取下来。
“船！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刚才那一艘更大。”
我走到她旁边。窗外，一条货船正慢慢移过对岸的屋顶。高高的桅杆先从烟囱后面出来，随后才是卷起的帆、黑色船身与跟着水面起伏的救生艇。岸边有个人站在装货吊臂上，举着帽子，下面几个人都在朝他喊。
莉赛伸手将镜架往上推了一点。
“你说，他是不是下不来了？”
我看了一会儿。
“也可能是不想下来。”
那人终于顺着梯子往下爬。刚踩到地上，帽子就被旁边的人一把拿走了。莉赛笑着退开，把被海风吹乱的那缕头发重新夹住。
她已经将画册放进了随身袋，油布画套靠在门边。我去洗漱时，她从窗外收回目光，叫我别忘了毛巾。
“走在街上，这里的风，会把脸吹得很紧。”她说。
我摸了摸下颌。
“你已经出去过了？”
“开窗也算。”
下楼时，门厅里正围着三个孩子。
他们轮流踩一块浅蓝色脚垫。每有人上去，鞋底的细沙便簌簌滚下，沿着垫边的小槽聚成一道弯。最小的孩子蹲下来，将刚落进去的沙抓回鞋面上，被柜台后的女店主逮了个正着。
“再弄一次，今天就由你打扫。”
孩子立即站直。
莉赛从孩子们旁边经过，脚底的灰尘跟着落进槽里。她听见最小的那个还想再玩，便回头笑了一下。
女店主从她手里接过房间钥匙，笑着说：“昨天来的客人，都要多站一会儿。今早有位先生把两只鞋脱了，拿着往上拍。”
“能把鞋里面的沙也弄出来吗？”莉赛问。
“能。可他忘了把钱从鞋里拿出来。”
我朝脚垫边的小槽看过去。
那儿果然还卡着一枚铜币。
早餐的桌子放在朝海的窗下。热面包、煎得边缘微脆的鱼饼，还有一小碟切细的腌菜。莉赛先闻了闻那碟菜，夹了一点，嚼过以后，将碟子往我这里推。
“这个好吃。”
我刚伸出叉子，她又夹走一小截。
“你先等等。”
窗外一张小帆移过，桌边那片水光也跟着晃了一下。热鱼饼的香气正从盘里上来，靠窗的桌角已晒得温热。我把叉子放慢，等她再挑过那一碟菜，倒也不觉得多等这片刻有什么要紧。
女店主将两杯热饮放下来，转身时，从旁边空桌取来一张报纸。纸面上压着杯底的圆印，她抖了两下，没抖平，便先将右下角翻给邻桌的客人看。
“去岛上的船改到午后了，别白等半天。”
那位客人放下刀叉，凑过来看了看，叫同行的人把原先抄好的时间划掉。
女店主这才将报纸放到我们桌角。
《海疆晨报》。
报头下印着王冠与展开双翼的隼。下半页挤着船讯、货价、失物和几家铺子的广告。一则寻物启事说，有人在长廊椅下拾到一柄黑伞，伞柄刻着两个字母，请失主去旅店前台认领。我看向柜台，那里果然靠着一柄还没干透的伞。
莉赛也看见了。
“还没人来认？”
“今早才登。”女店主说，“扫长廊的人送来的。盼失主先看一眼报纸，别又花钱去买一柄新伞。”
寻物启事上方还挤着一条短讯，说王廷一位圣者受邀来访海滨会馆的老学者，行期尚未定下。
“圣者也来？”邻桌的客人放下刚划过船期的纸，“王廷倚仗的那几位超凡强者，平常请都请不来。会馆那位老先生面子不小。”
“见老朋友，兴许就肯来了。”女店主道，“哪天到，报上还没说。”
她去接厨房递出的面包。我将报纸翻回上面，昨天在路上看过的海湾图缩到了报角，旁边添了一条加框新闻。
新闻说，子爵受王国委托代管珍珠湾，将重新开办珠场，让停了多年的养珠生意恢复起来。
文章列了新设的库房与招工处，又附上一段招募启事，叫熟悉水下活计的本地人前去做工。最末一行印得格外清楚。
王国将保护每一位勤劳守法的百姓。
窗外有辆小车经过，湿漉漉的贝笼叠在车后，前面的空处绑着两只筐。
推车的潮民妇人停在旅店门前，腾出一只手，扶稳背上睡着的孩子。女店主出去接过筐，放到门边，看了眼后面的车。
“不是说好三筐？”
“鱼行临出门又加价了。说你昨晚留下的钱，只够拿这两筐。”妇人将肩带往上提了提，“我跟他们说，你这边一直要三筐。掌柜只说，添了钱才给货。”
女店主揭开筐盖，里面的小贝叠得很齐。她捡起一只看过，又放回去。
“那你家种的贝，他们收上去时也涨价了？”
“还是原来那个数。”妇人说，“我送这一趟的跑腿钱，也没变。”
女店主将筐盖放下，朝厨房里报了一声，叫人今日少煮一锅贝汤。妇人抱住孩子晃了晃，等她从柜中数好送货的钱。
最上面一枚有些发黑。女店主捻起来，换了一枚。
妇人伸手接钱，目光恰好落到我们桌上的报纸。珠场重新开工的标题还露在面包篮旁。
“那就都该多看看报纸。”她笑了一声，“报上的日子天天见好。”
她把钱收进腰间的小袋，推车走了。车轮响过门前的木板，背上的孩子动了动脸，仍没有醒。
莉赛的叉子在盘边停了一下，随后把剩下半块鱼饼拨给我。
“别只顾着看。”
我将报纸折回去，露出下面那条温风晾架的广告。
“这家还卖除盐刷。”
“旅店就有。”
“你刚才问过了？”
“我还问了哪里的风景好看。”
她把空杯放好，朝我挑了一下眉。
“所以，今天跟着我。”
早市已经开了很久。
我们走出去时，阳光从两排屋檐间斜斜落下，照着挂在门前的鱼网。水从网结上滴到石板，旁边卖面包的小贩不停把筐往里挪，免得被溅上。鲜鱼、烘面粉、焦糖与晒过的麻绳气味挤在一起，走过两三家铺面，又忽然多了一阵凉而空的海气。
莉赛将帽子戴起来，扣好颈下的短带。风沿长街过来，深绿衣摆贴着她的小腿，随后又从另一边翻开。她一手扶画套，一手按着帽沿，走到背风处才松开。
临街的裁缝铺里挂着一双长手套。
奶白的皮面贴着木架，指尖略略向里弯着，袖口缀了一圈极细的银线。
我不由得将手指收了一下。
那双手套后面还有一件高领礼服，腰线端正，肩上的衣褶被撑得很平。玻璃映出我自己的外套、佩剑与莉赛偏过来的脸。我向前走了一步，裁缝铺便退到了身后。
“这边有糖。”我说。
莉赛看了看我，跟过来。
走出玻璃映得到的那几步，肩头才松了一点。前面的包糖纸翻着边，焦糖气味随风过来。我将手从衣袋外缘挪开，先去替小贩扶住一角摇晃的盘架。
糖摊前摆着几只浅盘。盐花糖捏成小贝壳，里面透着一点淡蓝。卖糖的人让我尝了一颗，先是甜，等糖壳化开，舌尖才多出一点很轻的咸。
莉赛吃得比我慢。她将糖抵在一边，问小贩蓝色从哪里来。
小贩给她看了一只装着浅色粉末的玻璃瓶，正要解释，一阵风便卷起了包糖纸。他赶紧用手肘压住，另一只手还护着称好的那一小包。
莉赛替他按住纸角。
“有魔法定风扣，怎么不挂一个？”旁边卖扣子的人喊。
“你先把摊钱赊给我。”
“你昨天也这么说。”
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，手上的生意却都没停。扣子摊上垂着一条窄布，上面别了鱼、鸟、花叶和几种认不出的兽。我看那块布被风吹得直打卷，刚想开口，小贩已经先把它扯平。
“这个没启动。启了就不好摘给人看。”
莉赛笑起来，扶着糖摊的纸，腾出一只手去选。
我付了十六铜，接过一小包糖。她走到隔壁，挑了一枚铜色小鸟扣，又拿起一枚小鱼的，别在自己帽带旁边。
“这个会不会太像真的？”
“像，才卖得动。”小贩笑道，“不像的我都收在后头了。”
她将小鱼放回去，还是选了小鸟。三枚银币从她的钱袋里数出来，扣子交到她手里。小贩指给她看鸟腹下的一点刻痕，叫她压住，再沿细纹推一下。
鸟翼亮了一瞬，随后安静下来。
她将它扣到帽带上，走到风口，试着松开按帽沿的手。
帽子轻轻晃了晃，稳稳停住。
莉赛又向前走了两步，连原先贴着脸颊乱拂的帽边也服帖了。她回头看我，脸上的笑比刚才还明亮些。
“这回不用一只手一直按着了。”
她将空出来的手在我眼前晃过，便伸向我拿着的糖。
长街尽头，一片白色围栏拦住半个广场。
昨夜从窗里见过的那尊崭新雕像就在围栏后。脸上的胡子已经洗掉，衣襟上却还拖着一条很淡的墨痕，有着明显被人破坏的痕迹。两名工人架着梯子擦洗，其中一个刚将刷子举高，下面的水桶便被路过的狗撞歪了。
“又得重新拎。”他低头骂了一句。
狗被赶到花摊下面，甩着尾巴钻过去。卖花的妇人赶紧将放在地上的纸包提起来，免得它一路擦过。
一位穿挺括外套的人类男子立在围栏旁，伸手指向雕像。
“该把夜里看守的人全换掉。竖在这里，连两桶墨都防不住。”
他指着那道还没洗净的痕，声音越说越高。附近几个人转过头来，有人跟着点头，梯子上的工人却只顾拧刷子。
卖花的妇人将纸包重新放妥，抖掉围裙上的碎叶。
“换人不如换地方。那边还有块空地，别总占着车道。”
她朝围栏外指了指。几名潮民工匠推着一辆石料车，被拦在原本能直走的路上，正合力转车头。前轮抵着一根栏脚，怎么推都只往旁边偏。
男人望了一眼，又转回来。
“这是国王的码头。”
“我母亲卖花的时候，它还叫灯埠。”
他看着妇人，脸绷紧了些。恰好石料车旁有人直起身，袖口下露出一片灰青的鳞，男人便朝那边抬了抬下巴。
“那几个湿皮也该来洗洗。总不能白住这么多年。”
车旁的年轻潮民猛地转过脸。他的耳后露着一线薄鳍，随着咬紧的下颌绷了一下。
“收码头钱的时候，倒没嫌我们湿。”
他身边那位年老的潮工伸手按住车帮。年轻潮民没理，盯着那人类男子，又说：“白住？这条堤补了三回，我父亲的工钱还没结清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
男人向前挪了一步。年轻人把绳子往车上一甩，老人立即抓住他的胳膊。
广场另一侧，两名巡警正沿围栏走来。其中一个朝这边看，手已经搭到腰侧的短棍上。
老人看见了，压着声音说：“还想让他们扣车？先抬轮子。”
年轻人的颈侧绷了一下。
他扫过附近几个穿外套的人，目光掠到我与莉赛身上，也没有停。我往旁边让了些，他却已经弯下腰，与同伴一同将前轮抬过栏脚。
石车重重落回地上。
老人拉紧绳，催着往前。年轻人推车经过我们身旁，嘴唇还抿着；我听见他低低说了一句“旱鸭子”，后面的话被车轮的响动压住了。
穿挺括外套的男人仍站在原处，直到石车拐过去，才向巡警指着远处说了什么。
车轮碾过的湿痕还留在围栏边。栏内的新石头像被擦得很亮，脚下散着一圈圈带墨的水，推车人刚才站的位置却很快被别的客人占了。我捏住糖包的纸口，听那阵沉重的轮声转过街角，才发现纸边已经被自己攥皱。
卖花的妇人没有再接他的话。她招呼等在旁边的小姑娘，将一束花塞进孩子手里，嘱咐拿稳，零钱压在花纸下面，别弄掉。
莉赛把画套的带子往肩上提了一点。我随她避开围栏，走到面朝海的那一边。栏下原本有几块平坦的石板，如今也被绳子隔住，站在这里，看雕像正好只看见背面。
“您也在找能放画架的地方？”
说话的是一名人类男子，站在一旁，穿浅褐外衣，衣领整洁，右手指侧沾着一点墨。他见莉赛抱着画套，往旁边让开，露出身后一段还能通行的长廊。
“往南边走，长椅后面宽些。这里一围，大家都得绕。”
莉赛向他道谢。他望了眼她的画套，问是不是已经画过水下的庭院。
“还没有。我们昨天才来。”
“那正好。我在替《海疆晨报》写一页春游的介绍，想问问刚来的客人，找路方不方便。”
他拿出一本薄册，介绍自己叫科尔文，又从夹页里抽出一张折过的广告。上面画着小艇、灯塔和一圈围着鱼的窗。
“几家租船铺都说，门口的牌子写得够清楚。我昨天听见两位客人问了半天，才知道他们想下水，不是想坐船。您二位找到了吗？”
“我们也还在找向导。”莉赛说，“旅店说可以来这边问。”
他点了点头，在册上记下一笔。
“林恩。”我道。
莉赛也报了名字。他问起我们从哪里来，听见橡泉，立即问了花节的事。莉赛说了一点车上的木羽、泉厅与花灯，科尔文把广告收回去，听她讲到那些会随风转动的灯，拿笔比了一下，才问自己想的样子对不对。
她笑着摇头，向他指了指海面上的帆。
“比那个还薄一点，风从旁边过，也会动。”
“那确实值得去看看。”
长廊另一头，有两个穿短罩衣的游客从下水阶走上来。戴黄色雨帽的潮民姑娘跟在后面，一手提着湿绳，一手拦住正要向前走的客人，指了指地上一块松动的木板。
“往这边。别踩那里，下面空着。”
科尔文看见她，向我们示意了一下。
“那位刚带完一趟。你们不急的话，等她忙完，我替两位问问。”
姑娘将两名客人送到廊下，接过他们还回去的东西，挨个看过，又转回去，脚尖一勾，把倒着的警示牌立好。等她将绳子盘到腕上，科尔文才招了招手。
“奈芙，这两位想找人带他们去水下庭院。”
她走过来，先看他，再看我们。
“你们要下水？”
“想去看看。”莉赛答。
“会游泳吗？”
莉赛点头，又补一句：“河里会。”
“那很好。海里先听我的。”
她说自己在协会登记做潜水向导，指给我们看扣在腰间的小牌。颈侧几片细鳞被光照出银绿色，耳后贴着薄薄的鳍缘。湿绳绕过腕间，几滴水顺着指缝落下，指根的薄蹼这才露出来一点。
“别只看我。”她朝我抬了抬下巴，“你呢？”
“会一些。”
“每次有人这么说，我就得多带一条绳。”
莉赛笑出声。我看她一眼，她索性朝我摊开手。
“那就说清楚一些。”
“会游。没在海里游过。”
“这不就好了。”奈芙将绳头收紧，“我也没问你们能不能横穿海湾。”
科尔文在一旁跟着笑，等她说完，才翻过册页，对莉赛道：“方才问了您找向导难不难，也想问一句，真找到以后，您先看什么？牌子、价钱，还是别人介绍？”
莉赛看了看奈芙，又想了一会儿。
“她先问我们会不会游泳。”她说，“我以前给人介绍向导，也总怕对方只说没问题。她问得很仔细。”
科尔文记下，又问是不是曾在协会做事。莉赛答了，他便把那句游泳的话念了一遍，问自己有没有记错。
她摇头。
“很好的话。”科尔文合上册子，“愿两位在白汐港玩得愉快。要画海景，上午别一直朝东看，光会晃眼。”
他向奈芙也道了谢，绕过围栏，去找长廊下刚收起渔具的几个客人。
奈芙目送他走开，把湿绳换到另一只手上。
绳头的水滴在木板上，深色的一小点慢慢洇开。她伸脚把挡路的绳圈勾回身旁，动作很快，像已经这样替许多人腾过地方。莉赛也将画套往内收了收，给后面经过的人留出路来。
“他也问过你？”我问。
“问过。问我一年能带多少人，游客都喜欢看什么。还问有没有人怕鱼。”
“有吗？”莉赛问。
“有。说好的只怕大鱼，但见到小鱼从背后出来，也能抓住我不放。”
她说着，抬手比了比自己的肩膀。莉赛看过那条已经磨软的绳，问下午还来不来得及。
“来得及。浅水街那边风浪小，先从那里走，绕过庭院，去礁下歇一会儿。”
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小木牌，在上面写好见面的钟点与铺子的位置，递给莉赛。
“礁下有间茶室，水进不去，里面能坐下喝热的。你们要画画，也可以在那里把纸拿出来。水里别开袋子。”
莉赛本来已经将木牌收了一半，又取出来看。
“在水下面？”
“对。窗子外面都是鱼，你在里面吃点心。”
她眼睛亮了。奈芙看见，嘴角也弯起来，随即将价钱说清。
“两个人四银，另押十银。卷轴我来准备，能让你们在水里呼吸；还有保暖的护符、看清东西的小术式。说话用贝片传，听不懂手势，也不用在水里乱喊。等你们过去，我一件件教。”
她朝莉赛的画套指了指。
“画纸得装进避水袋。贝片和护符用完还我，押金就退。”
“午饭呢？”我问。
她看了我一眼。
“下水前别吃太撑。”
莉赛立即转开脸，肩膀却还动了一下。
“我问的是茶室有没有饭。”
“有小馅饼。”奈芙答得很快，“也别一口气买太多。我们还得游回来。”
这次莉赛笑出了声，抬手碰了碰我的胳膊，替我把那张木牌接稳。
我将钱交过去。奈芙当面数好，在木牌背后记下已收的银币，又将那条绳子挽上肩，指给我们看下午要去的街口。
广场那头，工人还在擦洗新像。水从石阶间流下来，带着很淡的黑色，拐过路角便看不见了。
莉赛把木牌收到画套外袋，伸手碰了一下帽带上的小鸟。
“还有一会儿。”她说。
我朝长廊下望去。那里有一排面朝海的椅子，两三个人坐着吃东西，风将一张空包纸吹到栏杆边，又轻轻掀了起来。
“那就先去坐坐。”
她将糖袋从我手里拿走，挑了一颗，剩下的重新折好，放回我手里。
“这次不能全吃完。”
“我还没伸手。”
“所以先说。”
她走到有阳光的那张长椅旁，给我留出一半位置。海面在栏杆外明亮地铺开，一只小艇从近处经过，艇上的人抬头问岸边卖饼的还剩多少，回答被风吹散，大家只好都笑着再喊一遍。
我坐下时，椅板已经晒得有些暖。莉赛的衣摆被吹到我膝边，她伸手拢回去，没过多久，又轻轻贴了过来。我们都没有再挪，只替手里的糖包压好纸角，等着那只小艇终于听清岸上的价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