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好的时候还没到，奈芙已经在向导铺里等着了。
她把几枚贝片排在桌上，挨个敲过。最后那枚没有响，她皱起眉，翻到背面，用指甲挑出纹路里的一点干泥。
柜台后通着一间小屋，门半掩着。有人在里面翻找东西，木箱盖碰响了一下。
奈芙捏住贝片边缘，凑近了问：“这回呢？”
“听见了。灰白的也试试。”
回答从桌边响起来。我原本正看着后间的门，这才转回头。那枚浅绿色的贝片微微颤了一下，声音已经停了。
奈芙把灰白的换到手里，又问了一遍。后间的人答过，抱着一叠衣服走出来，领口也别着一枚同样的小贝片。
“传声用的，下水以后也听得见。”奈芙把两枚推到我们面前，“夹在衣领这边，别盖住。你们开口说，我和另一个人就都能听见。离太远会不清楚，所以还是得跟着我。”
莉赛选了浅绿色。我拿起灰白那枚，她将自己的别到领边，侧过脸，忽然问：“现在呢？”
她的声音同时从面前和我手里传来。
我把贝片挪远了一点。
“现在听见两遍。”
奈芙笑了，替她把边上那一道小扣压稳。
“下水就不会了。颜色记住，别一会儿换来换去，我就分不清谁拿了哪一枚。”
下水穿的衣服也在这里借。
莉赛抱着一套灰蓝短衣与深色束口长裤，先看了看领口，又伸手试过袖口的软衬，才进更衣间。她出来以后，原来的裙装已经装好，深绿外衣叠在最上面，帽带上的铜鸟扣露出一点光。
她抬了两次手，将租来的袖口向上理了理。油布画套也留在柜里，她只抽出小画册和几支笔，装进避水袋。
我也借了一件短罩衣，将外套和佩剑锁进柜里。莉赛的弩放在旁边。钥匙串穿过细带，系在我腕上，手指刚一碰，奈芙便伸手拦住。
“别收得太深。上回有人放进避水袋，袋子留在柜里，自己还以为带着。”
莉赛朝我看了一眼。
“这次不是我。”
“我什么也没说。”
她笑着蹲下，重新束紧脚踝边的带子。
两张呼吸卷轴摊开时，纸面上有一层很淡的蓝。奈芙替我们启开封口，叫我们将指腹按在下方空白处。细小的纹路从纸上收拢，沿皮肤掠过去，我喉间便多了一点清凉，像刚喝过一小口很薄的薄荷水。
“一会儿慢慢呼吸，不用憋气。”她说，“鼻口外会隔着一小层空气，水进不来。说话也可以，只是要靠贝片传过去。”
随后，她将暖身的符片系在我们腰侧。指尖按过那几道纹路，一股温意便隔着衣料散开。我低头摸了摸，符片本身并不烫，贴近它的那一小片布却像刚在炉边晾过。
奈芙又在我们眼旁点了两下。
“澄目术，水里也能睁眼看东西，不然你们一会儿只顾揉眼睛了。”
莉赛把眼镜的细带系好。奈芙看见，叫她先别动，又在镜腿上补了一笔。镜片边缘泛过一点薄亮，随即便看不见了。
“替镜片也隔一层。不让水直接贴着它，进去以后还跟你平时戴着差不多。别自己伸手擦，膜给擦掉了，又得上来。”
莉赛记得很认真，手刚要去摸册子，被我拦了一下。
“等到了能写的地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收回手，先把那只小小的避水袋扣好。
从铺子后面出去，有一条通向海里的宽石阶。
最下面几级已经没在水里，青色光影沿着阶面晃。奈芙先下去，水到了她腰间，她才回头，让我们一个个来。
我踩到下一阶时，先感到的是衣料贴近膝弯。海水比河水更会推人，刚把脚放稳，就有另一股力从侧面拂过来。暖意仍在身上，指间却能清楚感觉到水的凉。
莉赛在我后面蹲下，先把手浸进去，张开五指，又慢慢合拢。
“现在？”
奈芙点头。
她俯下身，将脸贴进水中，很快又抬起来。镜片上挂着水珠，嘴角却已经抿不住。
“我刚才还是憋着的。”
“大家都这样。”奈芙说。
我试了一次。
水面合过耳侧，石阶外的吵闹忽然远了。眼前有一层细碎的亮，鼻口旁的水像被什么轻轻托住，没有贴上来。我缓缓吸气，随后吐出，几只小泡便沿着颊边升了上去。
灰白贝片轻轻一震。
“听得见吗？”
是莉赛。
我转过脸。她也已经进了水，镜架稳稳停在鼻梁上，栗发被水托起一点，散在脸侧。她试着张口，又合上，像还不大敢相信。直到唇边逸出一个小泡，她才把那句话再说了一遍。
“听得见。”我答。
水中看得出她嘴角一下弯了起来。贝片里接着响起短短的笑声，气泡也跟着多了。
奈芙从我们之间游过去，回头招了一下手。她在水里动作很轻，短衣下摆贴着身侧，腿一收一送，人便已到了前面的石柱旁。我们跟过去，莉赛想像在陆地走路那样落脚，膝盖一弯，身体却在海水中慢慢偏向一侧。
我伸手扶住她。
她抓稳我的小臂，先看了一眼脚下，才说：“这里不太肯让我站。”
“它可能想让你游。”
她用力蹬了一下，反而把我一同带偏。奈芙在前面停住，笑得贝片里一阵轻响，等我们重新稳住，才继续带路。
一小串气泡从我们之间升上去，碰碎了头顶映下来的亮纹。我抬手拨过，指缝里只留下一点凉，方才在石阶上试探着落脚的拘谨便也顾不上了。莉赛还抓着我的袖子，往前看时，手上的力已经轻了许多。
浅水下的房屋比我想的近。
岸上的石墙一直往下延伸，最底下几扇门全开在水里。门外也有台阶，只是走到一半就断了，留下几只便于攀扶的铜环。我正看那些环该怎样用，贝片里便响起奈芙的声音。
“先别往上。有人。”
两位挽着手的潮裔妇人从我们头顶游过，裙摆被束到膝边，各提一只窄口的篮子。她们绕过悬在半空的招牌，直接进了二楼的门。门旁还有一条岔路——我起初以为那只是屋舍之间的空处，直到看见更高的地方同样挂着灯、货架与门牌。
莉赛仰起头，跟着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水里也有街道？”
“当然。”奈芙朝前指，“靠墙这条去铺子，外面那条走货。你们先别自己拐，拐进人家的卧房，我可不替你们解释。”
她沿着石墙游出去。墙脚生着粗大的金褐色海藻，长叶向上展开，叶根附近有一串串鼓起的小囊，将高处的叶幕托住。光穿过时，整条街都像罩着一层会慢慢摆动的金纱。
有几扇窗便藏在叶子后面。一个潮民青年伸手拨开叶幕，取下外头悬着的货篮，顺便将一片挡住门牌的长叶绕到旁边的铜钩上。
莉赛看见他的动作，回过头来，眼里还带着笑。
“他们也要开帘子。”
我正要答，一片宽宽的影子已经从外侧掠过。
那是一尾比桌面还宽的灰鳐，背上扣着软鞍，后面拖着两个兜满货物的网袋。牵它的潮民货工没有用力拉，只拨过鞍边一小块发亮的符片，网袋便一同升高，稳稳避过下方的窗台。灰鳐挥动两侧，像一张大毯子从我们身边展开，又收了回去。
莉赛往我身边靠了些，目送那条长尾消失在叶幕后。
“它认识路？”
“认识领食物的地方。”奈芙说，“你拿空袋子去叫，它还不大愿意理你。”
前方几家铺面不靠着墙。
一团比人还高的透明气泡，被细链系在石柱的铜环上，里面竟悬着几层面包架。外面的水流将气泡压得微微凹下，面包与纸袋却仍好好地待在干燥的架上。一个系围裙的潮民店员将上半身探进去，从架上抽出一只长面包，装好纸袋，再封进外面那层小小的避水泡。
她将小泡推到柱边。
那里有一道细窄的水流，绕着几家铺子缓缓转动。袋子跟着水流走了一小段，到另一块铜牌旁便停住。等着的潮民妇人伸手接住，放进篮里，几枚付面包钱的铜币则装在另一只小泡中，慢慢转了回来。
莉赛盯着那团钱，一直看到它回到店员手里。
“要是拿错了呢？”
奈芙看了眼那只装面包的篮子。
“那就得被人游着追回来。”
她在前头绕开一块伸出的石角，我们跟过去。一位潮裔老人正在修剪从花架里长出的粉白珊瑚，将新枝旁的软绳挪开一点。珊瑚顺着石拱生长，枝间夹着小片彩色玻璃，里面有鱼来来回回，远看像花格窗自己在换图案。
老人见奈芙过来，朝她摆了摆手。她回了一个手势，带我们从另一边走，没有碰那些新枝。
一群潮裔孩子正沿着矮墙练习绕行。其中一个总想抄近路，从水草上方越过去，被柱边的潮民老师指了回去。老师手里拿着一只小铜铃，晃过两下，孩子们便重新排好，轮流去扶那只浮在水里的圆环。
莉赛看了很久。
她忘了自己也在游，肩膀轻轻撞到我。手指一紧，她便抓住了我的袖口。
奈芙带我们避到一旁，等孩子们过去。最后一个还回过头，冲莉赛比了个很大的圈，似乎想告诉她，刚才那样就能拐弯。
她郑重地照做了一遍。
这回倒真转过来了。
我没有忍住笑，她隔着水瞪了我一眼，手仍没松。
再往外，房屋渐渐稀疏，海床上多了大片摇动的细草。光从上面落下来，分成明暗不同的长条，随水一同移。两条扁扁的小鱼贴在石面上，等我们靠近，忽然翻过背，藏进了旁边几片同样颜色的叶子里。
莉赛指给我看。
我找了两回，只找到一片真正的叶子。
她的手指从我指尖旁边挪过去，点了点另一处。那条鱼动了一下，尾边终于露出来。
“有两条。”她在贝片里说。
“现在只有一条。”
她又看，另一条已经不知去了哪里。
奈芙带我们绕过一段低矮石栏。这里被上方的礁壁遮去日光，栏边却有细细的蓝亮，藏在一道灌满海水的窄槽里。
她划水过去，蓝点便沿着水纹一串串亮起。莉赛放慢动作，试着将手从旁边带过，原本将要暗下的光又追了上来，停在她指尖之外，像有一小把星屑落在水里。
“这里养着灯藻。”奈芙在前头回身，“白天藏在阴处，晚上更亮。你们轻一点，别把它们全搅出槽。”
莉赛立即将手收住，指尖仍带出几颗细亮。我看着那些光浮开，她也看着，直到最后一点蓝散进水里，才跟上去。
石栏后面有座小庭院，几根柱子缺了上端，靠近入口的一根却新补过，石色比旁边浅些。庭院中央立着一尊深色石像。
女皇。
她的衣装刻得很端正，高领、长袖，深重的衣褶一层层垂到基座。海水磨去了部分边角，眉眼间的严肃却留了下来。那张脸没有朝着来客，目光越过庭院，望向外面的水道。
莉赛望着石像的领口，向奈芙问：“画像里也是这样的衣裳？”
“祖父收着几张旧印画，都是深色长衣，有一张连手套也是黑的。”奈芙说，“他常讲陛下接见官员的故事，说她坐在那里，下面的人连翻纸都不敢太响。我小时候还以为她从来不笑呢。”
我慢了下来。
刚才还追着小鱼的那一点轻快，像被石栏留在了后面。我望过她的手，又看向基座，没有让目光在脸上停太久。
水仍从栏间缓缓过去，细草的影子掠上石裙，很快又滑开。那道深色衣褶没有跟着动。我听见自己的贝片擦过领边，便将下颌稍稍挪开，视线顺着石像脚旁一条裂纹往下，一直找到泥沙里半枚空贝壳。
那里放着一艘很小的石船。
船头歪着，底下刻了几个稚拙的小点，被安放在凹处。旁边的海藻花结用石坠压稳，叶缘仍新。两串贝穗挂在固定环上，随着水流缓慢摆动，拂过一枚新换的微光灯片。
“昨天才清过。”奈芙说，“我祖父带人来的。灯也是他们换的。我们很感激女皇。”
她游近了一点，把挂到船头的一根细草捻开，手指在那处歪斜的石棱上停了停。
“小时候摆在这里，我还怕被别人收走。”
莉赛弯下身，去看船侧那几道不大整齐的刻痕。
“你刻的？”
奈芙停了停。
“很久以前。”
莉赛转过头，她已经把手收回去了。
“当时石料不好。”
我也看了一眼那只歪船，指尖在袖缘轻轻碰过。
“船还在。”
“当然在。”奈芙说，“他们收拾的时候总把它放回去。明明我后来刻得好多了。”
她说完，先笑起来。
莉赛也笑了。她转回身时，目光从石像移到我脸上，停了很短的一瞬，便指向庭院外那只发光的灯。
“那边就是茶室？”
奈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，抬手招呼我们过去。
我跟上，没有再回头。出了石栏，刚才那尾灰鳐又从更高的水道经过，网袋已经空了，后面的两根带子飘得很长。
莉赛仰头追着它看。我也抬了抬眼，忽然开口。
“从前有位大臣向女皇报喜，说新修的港口好极了，连海里的鱼都在歌颂陛下。”
莉赛转过头来。
奈芙也慢了些，等着我往下讲。
“女皇便问，鱼已经会说话了？”
“那位大臣说，得用心去听，陛下，用心就听得见。”
我将最后一句稍稍放平，学着一种十分端正的口吻。
“于是女皇告诉他，很好，从明日起，你的俸禄也用心领吧。”
贝片里先响起奈芙没忍住的一声笑。莉赛伸手抵住唇，肩头动了一下，过了一会儿才问：“这回的大臣，又叫什么？”
“还没编到名字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
她笑着碰过我的袖口。奈芙已经游回来一点，认真问我能不能将这个讲给祖父听。
“可以。记得别说是史书上的。”
“他会知道的。”
我自己也笑了。方才那股不大想开口的别扭松开一些，指尖不再捏着袖缘。我追上莉赛，指给她看前方一串比方才还亮的蓝点，她立即转过去，又差一点游过了茶室的入口。
草叶后还有几颗光，刚才被那张宽大的鳐背遮住，此时才一颗颗显出来。我跟着她往旁边转，才发现入口铜环上爬满了细小的白壳，几只鱼正从环底穿过。我们停得近，它们便散开一点，等人让出位置，又慢悠悠地游回去。
茶室嵌在礁壁旁，拱顶的入口外仍是海水，里面却亮着干燥的灯光。奈芙先从中间穿过去，鞋底落了地，还能回头朝我们招手。
“这种地方就叫避水厅。进来吧。”
我跟着她穿过入口。水像被柔软的薄帘拂开，沿着肩背与袖口滑落。耳边忽然多出碟子轻碰、炉上煮水与人们说话的声音。我脚下一沉，终于踏到了能稳稳站住的地方。
莉赛先摸了摸自己的袖子，又摸了摸避水袋。
里面的画册是干的。
她取出来，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厅里的窗很宽，窗外就是刚才经过的海草。几张桌子靠墙放着，有人在读书，一名潮民工匠正在擦拭拆开的铜件，卷起的袖口下露着灰绿色细鳞。一名人类妇人坐在窗前，膝上架着画板，炭笔停在半空，正叫对面的潮民老人别动。
老人果然没动，脸上却明显有些不耐烦。
“好了没有？”
“眼睛别看我。”
“我不看你，看鱼？”
“对，就看鱼。”
他转过脸，下一刻便因为一条鱼正好游到眼前，往后缩了一下。妇人叹气，桌边几个人都笑了。
我们在另一扇窗下坐好。
贝片被取下来，放到桌角。莉赛的声音也回到了原来的远近，开口时，先因为不习惯停了一下。
“这里的鱼，好像会往人多的地方来。”
“有人喂。”奈芙道，“明明写了别喂，还是有人把点心渣带出去。它们比我还认得哪一桌快吃完。”
莉赛笑着把画册放平，抽出一支蓝色笔。那位擦铜件的潮民工匠抬起头，看了她手中的纸一会儿。
“这也是给岸上画的？”
她的笔尖停下来。
“什么？”
“图。”
他没有看窗外的鱼，目光越过我们，停在入口那边。
莉赛将册子转向他。纸上只有刚落下的几道窗框线。
“我想画这扇窗。还没画完。”
奈芙也回头看了过去。
“他们是我带来的客人，只逛庭院。去你们工坊那边，我会先问的。”
那人把铜件翻了个面，布仍捏在手里。
“上回拿册子的，也说只是看一看。没看管子，倒把谁家的门通到哪里问得清楚。”
奈芙没有笑他多心。
“这回我带着，原路回去。”
他又看了一眼摊开的画册，才将擦布塞回铜件内侧。干布擦过金属，发出一声短响。
莉赛等了片刻，把册子转回来。奈芙朝窗外指了一下。
“先画那根草吧。鱼待会儿还要回来。”
窗外的长叶被缓流带弯，叶尖在玻璃前来回扫着。莉赛的笔停了两息，才重新沿它画下去。我把原先挡在册边的手收回来，让那一片青绿完整地落在纸上。隔桌擦铜件的声音仍在，那位工匠却已低下头，不再看我们了。
侍者送来两杯热茶和鱼肉小馅饼。总共一银二十铜，我付过钱，莉赛便把画册压在小盘下，重新落笔。
那条线顺着窗外的细草弯过去，画到一半，她停住，换了另一支颜色。
几只透明的小东西从高处飘下来，缓缓展开身侧细细的纹带。日光从另一边穿过，纹带上便滚过一层青、一层紫，接着又是很淡的金红，像谁把彩虹揉进了软玻璃里。
莉赛的笔停在半空。
“这也是养的灯？”
“那是活的。这里用缓流圈着，免得全漂走。”奈芙指过窗上的铜环，“颜色得看光。等太阳转过去，就没这一面好看了。”
她话还没说完，莉赛已经换出第三支笔。我替她挪开杯子，让出更大的一块桌面，免得她顾着追颜色，把茶也画到纸上。
“海水会把上面的颜色带下来。”她说。
我朝窗外看。光正从很高的地方穿过，鱼背闪了一下，石面上立刻多出一小片亮。
“刚才那里有一条。”
“等它回来。”
“也许不回来了。”
“那就画另一条。”
她说得很有把握。过了一会儿，真有另一条游过去，她立刻低头，添上短短几笔。
我掰开馅饼，递过去半块。她没有抬头，张嘴碰到一点热气，才赶紧停笔，接到手里吹。
我举着自己那半块，沿窗追着一条鱼看。她用笔尾碰了碰我的手背，我才发现，那只手正挡住她要画的窗角，便又低下去一点。
隔壁桌的人将报纸折了两折，露出中间那块公告，推给擦铜件的人。
“外堤茶室，明天挂新匾。是不是你上月补屋顶那家？”
那人用手背将报纸挪近，看过两行。
“是它。”
“说茶室本来就是王国造的，现在收了回来，屋里屋外全修好了。明天换新牌子。”
“全修好了？”
他把那截拆开的铜管放到桌上，抖了抖布角。
“上个月一下雨，柜台后头摆了六个桶。店里的人叫我去，补了两天，钱到现在还欠着。”
“那换了牌，你找谁收？”
他又看了一遍公告，把纸推了回去。
“回头去问。”
侍者过来收空盘，看见桌边那截铜管，问他是留在这里，还是一会儿带走。他说还差一点没擦干净，让侍者先把壶提开，免得挨着他的手。
莉赛画好了窗边的小草，才端起茶。热气立刻蒙住镜片，她等了一会儿，又忍不住凑近，想看清刚才画的那道线。
“等它散了。”我说。
“我怕这里太深。”
我看着纸上那一小片青蓝。
“我觉得很好。”
她从镜片后面看过来，嘴角动了一点，将画册稍稍转向我。
我们又坐了一会儿。
等到奈芙敲敲桌角，提醒该往回走，莉赛才收好纸笔。她没有急着离开，先将那半块一直握在手里的馅饼吃完，拍净指尖，确认画册已经装回袋里，才站起来。
奈芙替我们把贝片重新别好。我抬手碰了碰领边，灰白的贝片里立即响起莉赛的声音。
“听得见吗？”
“还没下水呢。”我说。
“那也要试一试。”
她弯着眼睛，先往入口走去。
回程比下水时容易些。
我已经能顺着水流调整方向，莉赛也不再试着一步步踩海床。她偶尔借我的手稳一下，更多时候，已经能跟在奈芙身后转弯。靠近台阶时，水上的光晃得越来越亮，那只浮着的圆环旁又换了一队孩子，老师手中的小铃隔着水响过两下。
我们一同抬头，穿出水面。
风迎面过来，我先眯了一下眼。
岸上的叫卖声突然近了。有人从栏杆上递下毛巾，奈芙接住，先给莉赛，又替她抹去了镜腿上那一笔。她擦着镜片，往石阶上走，脚步明显比刚下水时稳。
更衣间的铜架送着暖风。
我们把租来的衣物归还，莉赛换回自己的裙装与鞋袜，再将深绿外衣披好。她的栗发还有些潮，发尾贴着衣领。暖风一拂，便慢慢松开，搭到肩前。
我把佩剑系回去，等她将帽带扣好。她从柜里取回油布画套，把小画册放妥，又检查了一遍搭带。
奈芙收回贝片和护符，退了十银押金，又问我们明天还留不留。
“留。”莉赛说，“不过我想先在岸上画。”
“那去南边的长椅。上午别坐最靠外的，会被太阳晃眼。”
她把湿绳搭上肩，朝另一个码头走。走出几步又回头，指了指莉赛的袋子。
“那条鱼画好，下次给我看看。”
莉赛点头，等她走远，才低头摸了摸画套的搭带。
“我画到她了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哪一条鱼？”
她抬眼看我。
我笑着替她把搭带理平，没有再问。
我们在临海长椅上又坐了一阵。她把午后画到一半的窗外景补好，我替她看住纸边。有人推着卖热栗子的小车过去，盖子一揭，白气便被风送得很远。
等她收笔，天边已经多了一层浅浅的金。
热闹的长街在另一头，我们沿旧码头后面的小路往旅店走。她的弩重新背稳，画套靠着另一边肩。我摸到口袋里那小包盐花糖，捏着还剩的几颗，问她要不要。
她取了一颗，把剩下的糖重新折好，收进自己的随身袋。
巷口挂着晾过的绳，晚风从网眼间穿过，带来主街上最后几声卖饼的吆喝。莉赛将帽沿抬起一点，让夕光照在脸上，走过一段后，才朝我这边靠近了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