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到码头后面，身后的灯便被一排仓房挡住了。
长廊上有人吹起一支短笛，调子还跟在我们身后。拐过弯，只剩拖长的末尾两音。白日晒热的石墙贴着手臂，我原本还在想莉赛下午没画全的那扇窗，经过一面空着的仓门，也忍不住多看了看它的木框。
风从两道墙之间穿过，带着凉下来的木头气味。墙脚的水沟里还留着白日冲洗货场的水，几片鱼鳞贴在石边，一明一暗。再往前，一只翻扣的小艇占去了半边路，船底的新漆没有干，木架旁挂着“别碰”的牌子。
莉赛侧身过去，先将画套护在臂弯。
“回去以后，我得把那扇窗画下来。”
“哪扇？”
“茶室的。鱼从上面游过去的时候。”
“你下午不是画过了？”
“那张没有画全。”
她说完，又朝我看了一眼。
“你一直把点心举在窗前。”
“我以为你在画鱼。”
“所以才没叫你动。”
我绕过船架，替她看了一眼外衣后摆。布料擦着木角过去，没有挂住。她往前走了两步，忽然停下来。
前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响动。
像是鞋跟踢到了木板。
我也停住了。
两间仓房之间有个窄院，外面只剩一截歪斜的门框。院里停着一辆手车，旧帆布垂在车沿，盖住底下的草垫。一个戴灰帽的人类男子俯着身，正在往车里按什么。
“手收进去。”
另一人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手别弄伤了，送到还得干活。少一只会编笼子的手，子爵那边肯给钱？”
帆布底下猛地拱了一下。
一只旧靴子踢出来，重重撞在车板上。灰帽男人伸手去抓，布边便跟着滑落，露出一名潮裔少女的半张脸。
她看着十五六岁，穿一件袖口磨浅的短工衣，颈侧的浅青鳞纹映着院口的余光。两条腿被迫蜷在车里，手绑在身前，嘴上压着布。她借男人低头的机会又踢了一脚，靴尖差一点碰到他的下颌，随即便被按住了膝盖。
我将手放到剑柄上。
莉赛已经向墙边退了半步。画套靠住干净些的门垛，弩从肩后转到手里。
我跨进院口。
“把她放下。”
离我最近的宽肩男人转过身。他也是人类，袖口卷起，腕上缠着一截防磨的旧布。
他的目光先在我腰间停了一下，随即抬起来。
“雇来的学徒，拿了工钱不肯干活。少管闲事。”
车里的潮裔少女猛地摇头，肩膀撞上卷起的帆布。她的目光越过那人，死死望着我，额角已经急出了汗。
我往前走。
宽肩男人抽出腰后的短棍，朝我的手臂砸下来。
剑鞘向外一拨，棍头撞在包铁的门框上。我趁他手腕抬起，踏进他身侧，肩头将人撞开。那一下撞得他脚下打滑，后背重重贴上墙。我横过剑鞘，撞在他肘侧，他疼得缩回刚伸向腰间的手，弯下身去。
车边的灰帽男人已经掏出短刀。
“再过来——”
我拔剑。
剑刃擦过车沿，挑开了他握刀的那只手。刀尖偏向空处时，我握住车帮，将手车猛地拉回半尺。
少女跟着车身往后一晃，立刻将肩背抵住车板。
莉赛赶到旁边，伸手护住她的头。弩口从她肩侧抬起，正对着灰帽男人。
“松手。”
那人盯着弩，没有立即放开。
我将剑尖向前送了少许。
他终于松开少女，抬起两只手。
院子更深处还藏着第三名人类男子。
我先看见他从帆布堆旁探出的半边肩，紧接着，一柄薄刃便从侧面刺来。我松开车帮，转腕格住，剑锋沿他的兵器滑过，划开了握柄的手背。
血从指节旁冒出来。
他猛地缩手。
我的左手在袖影下收拢，一点薄得几乎看不见的蝶影掠过指背，贴上那道新伤。
那人只顾看我手中的剑，将手往衣摆上一蹭。
蝶翼已经没了进去。
【血蝶浸染】。
我收住沿着血液延伸的力量，只留一线安静的牵引。
他抬脚踢翻一只空筐，转身便向院后窜去。
宽肩男人趁我侧过身，忽然从墙边扑过来，伸手去扯莉赛的弩带。
我向后撤了一步，膝盖撞进他腿弯。人跪下去时，剑柄紧跟着落在他肩上。
短棍滚过石地。
他撑着手想爬，我已经踩住棍身，剑锋停在他颈侧。
“别动。”
后面的脚步越去越远。
我没有追。
少女的两只手还被捆在一起。她已经挪到车沿，双脚撑住地面，想站起来，又因为腿一软坐了回去。莉赛扶住她的胳膊，灰帽男人站在车边，脸色发白，视线却一直朝院后瞟。
“你也站好。”我说。
莉赛解开她嘴边的布，先问哪里疼。少女急急吸了一口气，咳过两声，伸直被压得发僵的腿。她想说话，开头却只挤出一点声音。
“先喘口气。”莉赛扶着车帮，让她坐稳。
少女盯住灰帽男人，勉强把话接上。
“我没领过他们的钱。”
她说得很用力，说完下唇还在发抖。莉赛应了一声，将弩垂回肩带，取出短剑，先替她割开手腕间勒紧的绳。
我将宽肩男人的腰带抽下来，捆住他的双手，又叫灰帽男人背过身。后者挪了一步，停住。
“我们有——”
“手。”
他将手递到背后。
隔壁的木门开了一道缝。
里面的人先看了看我手里的剑，又看见坐在车边的潮裔少女。门缝宽了一点，一位系着围裙的人类妇人探出头来，挽起的袖口还沾着面粉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麻烦叫巡警。”我说，“他们绑了人，要往子爵那边送。”
她的目光越过手车，落在散开的绳头上。
“子爵那边不是招工的吗？”
灰帽男人立即抬头。
“对，我们就是——”
妇人砰地将门推开。
“招工拿布塞人嘴？”
她朝屋里喊了一声，叫人从前街去找巡警，自己又拿出一截长绳。绳头递到我手里时，她低声道：“捆牢。别叫他们从后门跑了。”
院口渐渐有人停下来。
一个提着空鱼筐的潮民老人过来，将手车往旁边拖，给少女留出路。老人耳后的鳍缘在灯下贴得很薄。车一转，侧板上被帆布遮住的旧字露出来，写着“东堤”，底下还有一行磨得只剩半截的小字。
旁边帮着挪车的人低头看过，手停了一下。
“东堤货栈的车？”
系围裙的妇人望过去。
“你见过？”
“早上还在那头卸过麻袋。”那人将声音压低了，“这辆车，我推过。车轮每过一道缝就往左偏。”
他看向被捆住的两人，没人应声。妇人叫他等巡警来了再把这话说一遍，他便将车停稳，退到院口，没有离开。
少女揉了揉手腕，那里留着两道浅红的勒痕。她看向院后的窄门，站起来时仍有些发晃，却先俯身去找车底。
“我的本子……刚才掉在这里了。”
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拨开半卷草垫，下面露出一本薄簿。蓝绳拴着封皮，断口散开，边角沾了泥。她接过去，急忙翻过两页，确认里面还在，才将它压在胸前。
“工坊的？”莉赛问。
她点头。
“我在近湾那家工坊做学徒，分拣贝种，也修补贝笼。今晚该把记好的数送给师傅。”她抬眼看我们，“我叫米娅。刚才……谢谢你们。”
我将剑收回鞘里。
“有人能来接你吗？”
“哥哥还在船上。他叫凯恩，在冒险者协会领活的。”
她朝前街望了一眼，又立即看回被捆的两个人。
“我想先去协会。那里有人认得他。”
“我们陪你过去。”我说。
米娅点了点头。等院口的人退开些，她才长长呼出一口气。莉赛拿出糖袋，展开折好的纸口，朝她递过来。
“要吗？柠檬的，里面有一点盐。”
“要，谢谢。”
她把工簿夹到臂下，自己剥开糖纸。糖碰到舌尖时，她皱了皱鼻子，随即又慢慢松开，低头将那张小纸折好。
来了三名巡警，都是人类。
领头那人留着齐整的短须，深蓝外套的领角别着王冠徽，靴子停在院里唯一一块干地上。他先看我的佩剑，再看莉赛肩边的弩，最后才朝车里扫了一眼。
“谁动的手？”
“我。”
我指过绳子与掉在地上的布，将看到的经过说清。米娅在旁边补了两句，刚提到灰帽男人怎样按住她的头，那人便抢着喊起来。
“招来的工人！领过钱的，到了这里又不愿做工了！”
“我没有领钱！”
米娅将本子攥得更紧。
短须巡警抬手，叫她别插话，转而去看宽肩男人。后者把脸从墙边抬起来，下巴往胸口点了点。
“里面有信。岸务署给的。”
另一名巡警从他衣襟里抽出折好的信纸。纸角印着一枚蓝章，展开时，宽肩男人立即把头凑过去，嘴里还说着今日领人的地方。短须巡警只看了一会儿，便将纸折回去了。
“近湾招工，确实报过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报过招工，所以可以把人捆在车里？”
“我没说可以捆。眼下你们两方说法不同——”
“绳子还在这里。”莉赛将割断的一截提起来，“塞嘴的布也在。她说不肯去，你们听见了。”
灰帽男人把左手往袖口里藏。
米娅马上指住他。
“那里！我咬了他。他按着我，不让我喊。”
巡警瞥过那只手，没有叫他伸出来。
“你先咬人，他才捆你，这说得通。”
她的嘴唇张开，像是没能立刻听懂这句话。
系围裙的妇人从门边走上来。
“我开门的时候，她嘴里还塞着布。两个大男人压着个姑娘，你让我也照他们的话说？”
认车的那名潮裔搬工跟过来，说这车早上还在东堤货栈，旁边的潮民老人便把车沿剩下的绳索拉出来，给巡警看上面的活扣。
“搬货用不着把扣结成这样。”
“你们一个个说。”
短须巡警把两只手向外一分，没接绳，也没拿出笔。
宽肩男人试着动了动肩膀，吸着气说自己伤了手臂。巡警绕到他身后，拔出小刀，割开了捆住他的腰带。
我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他就这样走？”
“有工单证明，人也没事。你还想怎样？”
断掉的腰带落在地上。
油灯被门边的人举高了一点，火苗在巡警折起的纸上晃，蓝章清清楚楚，米娅腕上的红痕却落在阴处。我往旁边移了半步，把她让到光里。巡警已经低头去看割断的腰带，谁也没再问她一句。
宽肩男人扶着墙站起来，避开我，又朝米娅看。莉赛侧过身，将她挡在画套与自己的肩膀后面。
短须巡警朝少女伸出手。
“你也来一趟警署，招工的事到署里说。”
我横过一步，站在她前面。
“她要去协会。”
“问几句话而已。”
“就在这里问。我们和见到的人都在。”
他的手停在半途，缓缓收回去。
院口已经挤了不少人。前街卖鱼饼的潮裔摊主举着油灯过来，照见那截被割断的腰带，先骂了一句。宽肩男人想从侧面走，提鱼筐的老人把车向前一挪，挡住半道门。
“人家才多大，你就替她承认了工钱？”
“这个放了，那个也放？”
有人看见灰帽男人往后退，伸手将门框拍得一响。隔壁又有一扇门推开，灯光落在门口几张愤怒的脸上。系围裙的妇人没有跟着喊，她站在短须巡警面前，指着米娅的手腕，一遍一遍地问那是怎么弄出来的。
巡警转头望过院口，终于朝同伴扬了一下下巴。
“这个先带走。别堵着了！”
灰帽男人一下叫出声。
“凭什么是我？”
那名年轻些的巡警扯住他身后的绳子，把人带向门外。宽肩男人也跟着往外挤，老人还要拦，短须巡警已经握住车把，猛地将车推回墙边。
“让开。妨碍公务的，一并带走！”
车轮撞上砖缝，帆布从车沿滑下来。
老人扶住车，嘴里还在骂。妇人拉了他一把，眼睛却死死盯着走出去的宽肩男人。那人一路扶着肩，没有回头，很快便隐进前街的人群。
我手指仍扣着剑鞘。
刚才那张工单，从头到尾没有递给米娅看过。
莉赛将画套从门垛取回来，低声叫我。米娅站在她身边，脸上已经没有刚才那一点吃到糖的神色。
“先走。”我说。
我带着她们出了院子。妇人朝米娅喊了声慢点，少女回头道谢，开口时声音哑了一下。
前街的鱼饼还在锅里煎着，摊主却提着灯站在后面，没有赶回来。我们往协会方向走，恰好与押人的巡警隔着一段路。灰帽男人一路侧着头，嘴唇不停地动，前面的巡警只偶尔应上一句。
走过卖旧绳的店，三个人便转进街角。
我也走到那里。
窄巷里的灯挂得低，年轻巡警俯下身，正把灰帽男人腕上的绳松开。绳子抽出来，他揉了揉手腕，先往自己手背啐了一口，才抬眼看见我们。
他的动作停了半晌，随后把帽子压低。
“你们在做什么？”
我走到巷口，声音比自己以为的还硬。
年轻巡警把绳盘回去。
“留下姓名，明日传问。”
“刚才不是这样说的。”
短须巡警从墙边直起身，挡住了我面前的路。
“怎么说，要你教？”
灰帽男人已从他背后挤过去，脚步越来越快。米娅向后一缩，工簿的纸角撞在莉赛衣扣上，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我几乎就要绕开他。
短须巡警的手按上警哨，另一只手落在腰边的棍柄上，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要不是看你也是人类，刚才连你一起带走。”
我盯着他的脸。
巷口只够两个人错身。他挡在灯下，影子从我脚边一直拖到莉赛裙前。灰帽男人的鞋声已到了另一头，我听得分明，偏偏身后那本工簿轻轻响了一下，压住了我刚要迈出去的脚步。
“她要是个人类姑娘，你也拿这句话劝她？”
他没有回答，反而抬起下巴，往我身后看。
莉赛已经把米娅拉到另一侧。少女还在朝灰帽男人离开的方向望，两只手攥在一起，刚才那几道红痕被压得更深了。
我松开剑鞘，把手垂回身侧。
“走。”
这回是对她们说的。
转身时，身后的巡警还在叫我们少管招工的闲事。我没有回头，只将步子放慢，等米娅跟上。她走在莉赛另一边，直到经过亮着灯的药铺，才肯从那条巷子上收回目光。
冒险者协会的灯还亮着。
临街的大厅只坐着几个人，一张桌上摊着湿海图，旁边的长凳挂满绳具。柜台后的潮裔值夜员正在替一只箱子换新标签，听见脚步，便抬起头来。
“米娅？怎么这个点到这里来了？”
莉赛将画套搁到柜边，把她扶到长凳上。我把背街的事说过，讲到巡警在巷内放人的时候，值夜员往门外望了一眼，才绕出柜台。
“手腕给我看看。”
她蹲下身，先问米娅有没有碰到头，又摸过那道没破皮的勒痕。
“凯恩的船还没回来？”米娅问。
“照原来的船期，明早。今晚没有靠港的消息。”
米娅低头看了看簿子。
“能帮我给工坊送个信吗？我没把工单送过去，师傅会等。”
“能。也去你家门口留口信。”
“我今晚可以借这里住一晚吗？”她问完，抬头望过街门，“我不想现在一个人回去。”
“救援室有空床。”值夜员说，“先把手腕处理好。你哥哥回来，总要来交任务，我们会告诉他你在这里。”
米娅应下，将工簿交过去，指明师傅住在哪一处。她说完才跟着往后走，走到门边，忽然转过头，朝我们又道了一声谢。
莉赛看了我一眼。
我点头，她便也陪着过去。门开时，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，能看见一张窄床和整齐叠着的毛巾。
我在柜台旁等着。
值夜员安顿过米娅，将药盒留在里面，又回来问抓人的那几个长什么模样。她在纸上记下灰帽、左袖补片、宽肩和东堤货车，说等海伦会长回来，要把这些一并交给她。
“有个搬货的人也看见了。他还在院里等巡警记名字。”我说，“没记。”
值夜员的笔停了一下，问清是哪一段背街，又写下来。
我刚说到逃走的人，指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点牵动。
我停了停。
大厅里，箱盖仍在响。门外有人拖着鞋走过，风推了一下没有扣紧的窗，玻璃轻轻碰上木框。
另一处声音从这些动静底下浮出来。
来自【血蝶浸染】的联系。
“……先拿布来。”
男人的呼吸又快又乱。
“怎么只有你？人呢？”
门板又响了一下。
“先把绳仓的后门关了。带着血往这儿跑，你想把外人也招过来？”
我垂下眼，将注意放到那道细线之上。
像隔着一层厚帆布，声音仍然模糊。随后，一声沉闷的碰撞响起来，有人低低骂了一句。
“遇到个外地的。带剑，还有个拿弩的女人。”
“叫你们带个学徒回来，不是叫你们找人打架。”
“她都装上车了！”
值夜员将一杯水推到我手边。
“那人往哪个方向走？”
我抬头，把院后窄门的位置和逃走的方向说清，又说了一遍他衣服上的补片。
那道声音随我的分心淡下去。
等我重新握住桌沿，另一头已经换了说话的人。
“少个人，钱就少一份。没交人，你拿什么去东堤？”
“可说好的钱……”
我将手收进袖口。
“那是交了人的钱。认贝种、会补笼子，先送去就能干活。”另一人道，“珠湾那些熟悉水道的一个个不肯来。咱们把他们家里人留在岸上，湿皮们就没办法只顾着往海里钻了。”
一声吸气。
紧接着，有人打翻了什么，话音被遮去半截。
“……子爵那边只收活的。旧税屋后门，别再走错。”
我往那道联系里稍稍压进注意。
声音忽然又远了一些，后面只剩关门与脚步。那个受伤的人似乎还在说话，我却只能听见断续的几个字，连不成句子。
我松开手。
杯里的水面微微晃着。
值夜员还在纸上写。
我将水喝了一口，放下杯子，等她记完那几个人的模样，才问：“东堤旧税屋，是谁在用？”
她抬起头。
“怎么问到那里？”
“我还听见他们提过那里，子爵那边收人，要走后门。”我将杯子推开一点，“这些话也帮我记给海伦。还有，他们要找熟悉珠湾水道的潮民。”
值夜员看着我，随即把那张纸拉近，写下旧税屋三个字。
“原来收货税的那栋？现在门口挂着岸务署的牌子。他们管岸上验货、收税，近来又添了一块安排工人住处的牌。”
她朝后面望了一眼。
“究竟怎么回事，我说不清。海伦今夜回来，我就给她看。你们住哪里？”
“海燕旅店。我叫林恩，她叫莉赛，在雾桥登记的。”
她记过姓名，把纸压在柜台内侧。
“明早请来一趟吧。凯恩回来，也得把事情告诉他。”
我应下。
后面的门再次打开，莉赛走出来。
“躺下了。”她低声说，“刚才还在把落下的几行数补给值夜员。”
莉赛把药盒一同带了出来，放到柜台上。值夜员收好，告诉我米娅手腕只是轻微勒伤，已经处理过；给工坊送信的人也出门了，明早会把那本记工簿带回来。
我向她道过谢。
她摇了摇头。
“幸好你们从那边走。”
我们离开时，桌旁那几个人都抬起头来。其中一个想问什么，眼睛朝救援室的门看过，又将话咽了回去。
门外的风比先前更冷。
莉赛将外衣最上面那粒扣子扣好，走出几步，才问：“刚才又听到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个逃走的人？”
我点头。
她没有再问血蝶的事，只把画套换到另一边。
“米娅攒了钱，原本想明天去买一本认贝种的图册。她哥哥说好陪她去看。”
街口的报摊正在收架。摊主把剩下的报纸卷成一束，用绳子捆紧，最外面的一张被风掀起来，拍打着木脚。
白天晒得发亮的海疆地图，此时只剩灯下那一块黄。
我们经过时，摊主将纸按住，低头重新打结。
莉赛往旅店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明天先去协会吧。”
“好。”
她伸手按了按装糖的袋子，随后把手放下来。
再转过一个街角，海燕旅店的窗便露出来。楼下仍有人吃晚饭，匙子碰着盘沿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我替她推开门。
里面的暖意迎出来，她站在门边等我，先将画套抱稳，才一同往楼梯走。
进了起居间，莉赛先把画套放上桌，手掌在油布上压了一会儿，没有解搭带。
我锁好门，检查过窗扣，靠在右边卧房的门内。方才那道极细的联系仍在。我试着分出注意，另一头只有模糊的脚步与布料摩擦声，听不到新的谈话。
莉赛将弩放妥，转身去取热水。
我在椅边坐下，正要解开衣领，袖中的手指便先松了一下。
那一点细白从指根浮出来。我立即将它压回去，连肩背也重新凝住。衣料在腕边平了，窗玻璃上那道高些的影子仍坐在原处。
林恩再留一会儿。
白天水下那尊深色石像却又浮了上来。高领、长袖，垂得整整齐齐的衣褶。奈芙说，祖父收着的旧印画也是那样，连手套都是黑的；她坐在上头，下面的人翻纸都不敢太响。
还有莉赛，当时从石像移到我脸上的那一眼。
我抬手去理领口，碰到了原先扣得好好的扣子。
不过是有几分相像。
这样的念头刚冒出来，我便越发不愿松手。阿莉西亚又不穿那样的深色衣服，也没有整日板着脸，可今夜若让她坐到灯下，莉赛还会不会再露出白天那样的神情呢？
我朝门边看去。
“水还没好？”
“这就来。”莉赛在里面应了一声，“你先坐。”
我已经坐着了。
楼下有只碟子碰到桌角，清脆地一响。我的注意随之偏开，按在领边的手指又细了一分。这回连颈侧的触感也不同了。我急着稳住，袖口刚恢复原样，肩上的衣料却向下落去，椅背从原先贴着的位置空出了一点。
算了，明早再说。
我没有起身。这个念头在心里停过一遍，手仍攥着扣子，迟迟没有松。
直到一绺银发滑过手背。
烬红的发梢垂到腕边，我才慢慢摊开手。白蝶贴着膝边收拢，原先规整的裙褶刚垂稳，我又动了动念头，把束在腰间的那一点拘谨也散开。
宽松的睡裙落在腿上。袖口软软地搭到腕骨，抬手时便顺着小臂滑下去，连衣领都轻了。
我垂眼看着那一片浅白，过了一会儿，才将领边最后一点过分齐整的折线抚开。还好，没有变成石像上那种深色。
旁边的杯子仍空着。我伸手把它推近，杯把轻轻碰过指尖，倒比方才那颗扣子好拿些。
我把脚尖探进软底的居家鞋，鞋面很浅，恰好覆住前脚掌。起身走了两步，白色裤袜贴着膝弯牵动，脚底却没了白日踩着石路的硬响。我试着踮了下脚跟，又落回去。
莉赛端着水进来，正好看见。
“你在做什么？”
“试鞋呀。”我转过身，朝她伸手，“喏，走了一天，终于轮到它们歇一会儿啦。”
她看了看我的脚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拿起我方才推近的空杯，倒好水，递过来。
“还听得见吗？”
“有些走动声。没有人说话。”
我辨了一会儿那道来自血蝶的联系，便把注意收回来。杯沿的水汽在眼前绕了一下，我偏头吹开，挨着她坐下。
窗帘只留着半掌宽的缝，远处船灯在那里面慢慢挪动。我伸手将帘边拢好，细麻布从指腹滑过，玻璃上的灯影一同遮住，只剩桌边这一小圈暖黄。莉赛把椅子让开些，我顺势靠了过去。
莉赛的画套还放在桌上，搭带没有解。她用手掌压过油布，指尖停在一道折痕上。
我看看她，又看看那只始终没有拿起来的杯子，忽然往她面前凑了一点。
“林恩刚才可是很生气呢。”
她抬眼。
“他那时候可很不好惹。”
“欸？你也看出来啦。”我捧着杯子，弯起眼睛，“他后来连话都不肯多说。看起来很凶？”
“他一直攥着剑鞘。我都看见他手背上的筋了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现在的手指细白，拢在杯壁上，指尖被热意熏得微微发红。我试着收紧，又松开。
“咦，我倒没留意他的手。”
“我差一点以为，他真要拔剑了。”
“唔……那你怎么不提醒他？”
“提醒他别把剑鞘捏坏？”
我愣了一下，笑意一下从嘴角跑出来。
“哎呀，你要是那时候这样说，他可得先看一眼剑鞘了。”
莉赛终于把手从画套上挪开，端起了杯子。我挨着她的椅背歪了歪头，还想追问，她已经先看了过来。
“米娅那时候还在他身后。后来他说走，她才敢跟上。”
我停了一瞬，把身子坐正。
“那明天得替林恩说一句，他可没有在生她的气。”
“不用，她知道。”莉赛抿了一小口水，“在里面躺下的时候，她又说了一遍，幸好碰见你们。随后就在惦记那张工单。”
我伸出一根手指，轻轻碰过杯口的热气。
“那几筐新收的贝壳？”
“嗯。她怕师傅不晓得该单独放，记错了，明天就混在一起。写到一半门响了，她手里的笔就停了。”
楼下有人收起碟子，叠起来时碰出一串轻响。莉赛朝门口望了一眼，随后才将杯子重新放回唇边。
我把自己的杯子搁好。
“明天早一点去吧。米娅哥哥回来，先让他们见上面。”
“好。”
“等她愿意了，再问她想不想带我们看看那本图册。”我想了想，“可别一见面就问贝壳的种类。她说了一晚上的工单，总也该换点喜欢的事聊。”
莉赛看向我。
“她就是喜欢认贝种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我拖长了那一点尾音，朝画套瞟去。
“好吧，那我们带上这个。贝壳你来画，认错了算我的，怎么样？”
“我没说要画贝壳。”
“那就先欠着～”
“谁欠？”
我笑着往椅背上一靠，将脚尖从裙边探出去一点。
“……唔，我？”
莉赛抬起杯子，挡住了嘴角。我看见了，便朝她皱了皱鼻子，又伸手把她面前的画套推稳，免得滑下桌沿。
窗外的潮声渐渐盖过楼下说话的动静。我捧回热水，软鞋的鞋跟轻轻碰着椅脚。那道遥远的联系仍没有话声，身旁却终于传来搭带被解开的细响。
莉赛将画套打开一角，露出下午画过的鱼。
“你看。”她指着窗框旁的一小团，“这才是林恩的点心。”
我凑过去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……他举得有这么大？”
她很认真地点头。
“还挡住了半条鱼。”
我把杯子挪开，拿手比了比，终于忍不住笑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