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楼下已经有人在争下一班船的时间。
我在右边卧房里凝稳林恩的轮廓。莉赛正在窗边系画套的搭带。她换了一条灰裙，深绿外衣搭在椅背上，袖口露出一截新补过的细线。桌上的两只杯子已经洗净，壶盖反扣着晾。
“还带这个？”我问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先收好。今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。”
我替她将画套收进领域，又将茶具一同放妥。她只留下小册子和随身袋，背好弩，走到门边等我。
楼下，女店主一边切面包，一边听那两个客人争。
“早潮已经换过了。”
“可票上写的是这个钟点。”
“你拿票去问海。”
她将面包推到我们这边，另取两只碟子。靠门的人还在低头看票，同伴已经站起来，催他先把汤喝了。
我们吃过早饭，出门往协会走。
昨日挂在店外的围裙都收了，几只铜架正空着，吹出来的风带着很淡的皂香。路边有人用长柄刷子清洗下水阶，积在缝里的沙被刷松，顺着一道细水往下面流。一个抱着书的潮裔孩子在旁边等，等到刷子挪开，才拎起裙边，从那一级下去。
更远处，王国的新石像下已经围好绳。
肩上那块水痕淡了，底座在昨晚却不知被谁抹上了一道白得过分的漆。两名巡警站在旁边，其中一个正同卖热饼的人说话。
我认出了那张脸。
昨夜到了街角，就是他替灰帽男人解开的绳。他这会儿戴着干净手套，一手按住腰间的短棍，望着摊主的平锅。摊主没有抬头，将饼翻过来，又用铲背压了压。
“昨夜谁从这儿过，你总该看见。”
“我昨夜收摊早。”
“前天也是早？”
“前天饼卖完了。”
巡警的靴尖在地上转了一下。莉赛也认出他了，脚步稍缓，朝我望过来。
我看了一眼他身后拉得笔直的围绳。昨晚捆在绑匪手上的那一根，倒没让他费这么多心。
工人提起刷子，新添的白漆沿像座淌下来，积在绳内的石缝里。巡警立即叫他垫块布，别让过路人踩乱。我从那一小滩湿白旁边绕过，鞋底蹭到几粒沙，忽然很不想再听他问下去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她抿住嘴，跟我从绳外过去。身后响起热饼被切开的脆声，巡警又问了一遍摊主昨夜何时收摊。
冒险者协会的门敞着。
昨晚显得很宽的大厅，此时几乎坐满。靠窗一桌摊着海图，几个人围着一段礁线争论；旁边有人倒过靴子，从里面抖出一小片海草，立刻被同伴把水盆踢到了脚下。
“往这里。”
那人接住盆，继续抖。
柜台旁的一位潮裔女子抬起头，认出了我们。
“来找米娅？”
莉赛走过去。
“她怎么样？”
“睡过一觉好多了。刚醒，在后面吃东西。”
那位昨夜值班的女子说完，往里面指了指。她眼底有些倦，头发重新束过，领口却还夹着昨天那支短笔。
“你们先坐。我去看一眼。”
她抱起柜角的一叠纸，转进了侧门。
我在门边等了片刻，给一个扛着长杆的人让出路。长杆顶端绑着两只弯钩，经过柜台时差点带到灯，后面跟着的人赶紧托了一把。
任务板就在旁边。
上面的纸比雾桥常见的多了些颜色。浅蓝的一栏写着近岸采集，几张纸上特意画了潮位，另有一块小木牌提醒今日外礁风大。最下面压着一张旧图，角上磨得发白，被人重新描过的湾口线旁，写着“珠湾”两个字。
我往前凑了些。
图上有几处细小方框，旁边用不同的记号区分。东堤在最外侧，旧税屋三个小字挤在一道界线旁。房屋背后是一段陆路，正好绕过低下去的岸线。
“你看那里做什么？”
声音从我右边传来。
一个年轻潮裔男人刚把工具袋搁到长凳上。他肩头的皮带还湿着，袖子卷到肘弯，前臂外侧的鳞片呈灰蓝色。腰间挂着短刃和一枚协会徽章，一团没来得及理好的细索压在袋口。
他盯着我的手。
我没有碰那张图，便将手收回来。
“看看路。”
“去珠湾的？”
“想问问那边的事。”
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佩剑，又回到那张图。
“最近来问的人真不少。”
我转过身。
“你知道？”
“你们陆上来的，先问哪里能过，再问谁肯下水。路问明白，价钱也好谈了。”
他将袋口垂下的湿索扯回去，绳结撞在掌心。
“说只是看一看的人，我见得多了。”
莉赛从柜台边看过来。
我看着他。
“若只问一条路就能领钱，倒是请你告诉我，去哪里领。”
他的嘴角动了一下，没笑出来。
“你替哪家办事？”
“我前天下午才到港。”
“那就更巧。岸上贴了招人的纸，外来的剑士立刻知道去哪里看。”
旁边整理绳具的人已经慢下来。靠窗那桌还在说礁线，声音却低了些。男人一只手按在工具袋上，湿索被压得往外滚出半圈。
我将身子从任务板前让开。
“你要取图，请便。若是问我来意，倒不必先替我找个雇主。”
他还想开口，柜台里面已经有人喊了他的名字。
“凯恩。”
一个剪着短发的人类女子从另一侧走出来，手里拿着尚未扣好的袖带。她看了我们一眼，眉头刚刚拢起，后面的门便又开了。
“哥哥！”
声音不大，却一下越过了柜台。
凯恩猛地回头。
米娅跟在值夜员身边，臂下夹着那本蓝绳断了的工簿。潮裔少女已经重新梳好头发，短工衣的领子也理平了，只是袖口挽起，腕边露着擦过药的浅红痕。
她快走两步，到了哥哥面前才停住。
“你怎么在这里？”
凯恩一眼看见她的手腕，伸手要扶，临到跟前又停下。
“怎么弄的？还能动吗？”
“能，别碰这边。”
米娅将左腕让开一点。他立即收手，目光从她袖口移到脸上，像在等她说下去。
她却看见了站在后面的我。
“哥哥，就是他。”
凯恩跟着转头。
“昨天就是他救的我。还有这位姐姐。”
莉赛走近了一点。
“昨晚睡着了吗？”
“后半夜睡了。”米娅朝她点头，“手腕也不怎么疼了。工簿送回来了，师傅说记的数都对。”
凯恩仍望着她。
“救你？”
米娅抿了抿嘴，将工簿贴在臂弯。
“昨天下工后，有人在背街拦我，说换个工坊能多挣。我没答应。他们就把我绑了，往车上——”
她停住，手指在封皮上压出一道浅弯。
值夜员接过话，将我们怎样撞见、怎样把米娅送到协会说清。她提到巡警时，米娅低下头，手指紧紧夹住工簿。
凯恩听到最后，原本悬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，指节之间的薄蹼跟着绷住。
“抓到了？那人呢？”
“放了。”我说。
他望过来。
“一个在院里就解了绑。另一个带出街角，也放了。我们看见的。”
凯恩嘴唇张了一下，目光越过我，落向门外，随即便要往那边走。米娅伸手抓住他的袖口。
“哥哥。”
他停下来，看见她腕边的红痕，又把那一步收了回来。
他抬起头，才发现自己正对着我。
大厅里有人拖过一把椅子，木脚在地上擦了一声。刚才那团湿索滑下凳沿，水滴一颗颗落到石面，没人去捡。
凯恩看了我好一会儿。
窗边的争论还在继续，只是隔了几张桌子，几次说到同一个地名，我都没有听进去。米娅站在哥哥身侧，半边鞋尖还踩着门后投来的亮光。柜台那边有人举起水壶，见这边没人动，又悄悄放回了炉架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我点了一下头。
他的喉结动过，随即把话重新说清。
“刚才是我说错了。对不起。”
他说完，没有立即替自己再找一句理由。
米娅站在我们之间，看了看哥哥，又看向我，像终于觉出这边的气氛不大对。她没有插话，只将断开的蓝绳绕回工簿，试了两次，也没能把散口扎紧。
凯恩低头看了一眼，伸出手。
“先给我。”
她把本子递过去。他将绳子拆下来，翻过封皮，确认里面的纸没有再掉，才把本子合好，还给她。
“回去换根绳。”
米娅将工簿抱回胸前，凯恩才往旁边让开一点，给抱着木箱经过的人留出空处。那人从他们兄妹身旁挤过去，又将挡路的凳子挪回原处。旁边那桌重新说起了礁线，原先没听清的半句话，这时忽然有了下文。
隔了一会儿，米娅才问：“等会儿去看看那本图册？”
“去。我陪你。”
“钱我带了。”她说。
凯恩点头，眼睛却仍落在她手腕上。
短发女人走到我们旁边。值夜员侧身给她让路，低声叫了一句会长。
“海伦，这里的分会长。”她向我们介绍，“昨夜的事，我听过了。多谢两位。”
“林恩，在雾桥登记。她是莉赛。”
“从雾桥一路过来？”
莉赛点头，海伦的目光在她背弩的方式上停了一下，又看向她随身袋露出的笔尾。
“那边的分会还忙？”
“走的时候挺忙。”
“你在那儿做过事？”
“登记、整理，还有一点外勤。”
海伦应了一声，没有当场继续问。她回头叫人把凯恩的工具袋挪进来，免得挡路，才问米娅还想不想吃点东西。
“面包还有半片，杯子也没还。”米娅说。
“去吧。吃完把工簿带好。你师傅说今天不用赶过去，手腕好些再做。”
“那两筐贝种，我已经另记了。”
“送到了，他看见了。”
米娅这才舒开眉头。她向我们说了声稍等，便跟值夜员回去取自己的东西。
海伦领我们到窗边的小桌。
凯恩坐得很直。方才卷起的袖口被他放下来一边，另一边却还半卷着，像是忘了继续。
我将昨夜的院子、三个人和招工的借口简短说过。凯恩抬起眼，嘴唇抿紧了。
“他们找过你？”我问。
他沉默一会儿，点头。
“两回。先说帮子爵府领路，后来叫我替他们领潜水的人。”
“你没答应。”
“珠湾有几条潮沟，湾里的人谁都会认。他们找的，是旧工坊下面那一段。”他指尖在桌面划出很短的一道弯，“有人在下面做过活，知道怎么绕，才带得进去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了一眼后面的门。
“我不肯带。他们就说，迟早会有人肯。”
窗外一辆载鱼的小车过去，轮子撞过石缝，车上的铁盆颠起来。卖鱼的人高声报了价，旁边立即有人还价，两个声音拉扯着往街尾去了。
凯恩把手收回桌下。
“我出海前还听她说，下工以后要去送工簿。”
海伦点了点头。
“她师傅今早来过，说她走的一直是这段路。昨晚等不到人，就出来找了。”
他低着头，半晌才应了一声。
“旧税屋那边，能去问吗？”我说。
海伦看过我。
“来找失踪家人的，已经提过那里。今早几名帮着寻人的潮民过去，门口说是岸务署的地方，不让进。”
她把放在窗边的一张小纸挪过来。上面只记着地点和几句经过，末尾一行字比前面的墨深，写着“工人家属住处”。
“原来在那里收货税。王国岸务署接过去，管岸上的验货、收税，现在又说湾里开工，家属也归他们安置。”
“绑过去安置？”
我说完，杯底碰在桌上。里面只剩半杯水，晃起来，漫湿了一点杯沿。
海伦望向柜台。
门口正进来一名年长潮民，袖子挽得很高，臂上系着深蓝布带。他将一只湿漉漉的小布包搁在柜边，指了指里面缝着名字的地方，值夜员便取来纸，抄下那几个字。
“找到了？”海伦问。
“东西找着了。人也在家，昨夜自己游回去了。”年长潮民将一截松开的布带绕回上臂，“包是今早巡水巷的人从桥洞底下捞出来的。你们帮着留一会儿，我还得去东边。”
“去旧税屋的也是他？”我问。
海伦摇头。
“另一班。潮民自治会的人。”
我看向那截蓝布。那人正同值夜员说，丢包的潮民姑娘住在第三道水门后面，不必再去她做工的铺里问；若有人来认，叫她把里面那把钥匙也点清。
凯恩向我解释，潮民不信王国，水下几片街区各有街坊推出来的人，平日轮着巡巷，找落水失踪的，吵闹伤人的事也先去拉开，再叫当事人到会所说明。几条街凑在一起，才有了如今这个自治会。
“你们昨天去的那一带，也有自治会巡查。晚些时候，认那只蓝臂带就行。”
“警署呢？”莉赛问。
凯恩扯了一下嘴角。
“警署只管岸上的人。”
海伦将那张小纸放回去。
“任命从王国下来。署长、各队的头领，轮到谁守哪条街，都是他们的人。潮民来应聘，先说我们不会用陆上的文书，肯补学的，又说没空教。现在整间警署，很难找出一张潮民面孔。”
她说到这里，抬手给抱着绳索经过的人让了让。
“从前至少还有巡警肯跟着本地巡事的下水里来。如今连水下住户报个失物，都叫到上岸来，说清陆上哪条街、哪一门。人家住在拱桥下面，他就不肯往纸上写。”
“不是有呼吸卷轴吗？”莉赛问。
“有。昨天不是还载了一船客人下去看灯吗？”凯恩道，“他们也买得到。可你得先肯下去，还得肯听人指路。”
那名系蓝臂带的年长潮民交代完，抬手向海伦示意，便从侧门出去了。门外有一小段下水阶，他拢住领口，水声很快便淹过脚步。
“所以找人得找潮民自治会。”海伦说，“今天去东堤问的几个人，回头还会沿下面的旧路看。人若已经在岸上的院里，光在水下找也没有用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凯恩立刻说。
海伦看着他。
“你先陪米娅回家。你还没问她今晚肯不肯自己睡。”
凯恩停住，目光转向后面的门。
“我会让人去那处院子，找昨夜见过车的街坊，把在哪儿领的车、往哪儿送过人写清。”海伦又道，“也替你们留好经过，去警署要求登记。可别指望一张协会的纸就能叫他们关门留人。能做的先做。”
她将桌上那块沾湿的地方擦过，语气缓了些。
“你今天回来得早，家门口的口信还没送到手里。等会儿陪米娅回去，要去取东西，也一起走。”
他应下，手指却仍在膝上绷着。
我向窗外看去。
从这里能看见下水阶上来的人。一个潮裔妇人提着装海藻的篮子，正与卖面包的伙计说话。她从篮边抽出一束，伙计摇头，伸手比出更小的一点。妇人便分过半束，放到他摊开的纸里。
隔着玻璃听不清他们说什么。
她收好钱，拎着篮子继续往前走。到了巷口，两个穿深色外套的人站着，她的脚步稍稍一慢，最后换到另一侧去了。
“珠湾还有别人出事？”我问。
凯恩顺着我的目光看过一眼。
“有，不少潮民出事了。有人说换地方做工，有人说欠了税，家里收到一张纸，让去岸上领补助。到了该回来的时候，一直没回。”
海伦把桌角一张卷起来的报纸取下来，展开到中间。
那里印着一小块消息，字比海图旁边的告示规整。
《珠湾重新开工，工人家属已有住处》。
下面只有短短几行，说岸上的住处已经收拾好，新来的工人可以安心干活，家里人也会得到照看。末尾写着，王国正帮助海湾恢复往日的繁荣。
我看着“得到照看”那几个字，想起米娅被捆在身前的双手。她的工簿掉在草垫下面，绑人的却说她拿了钱不肯干活。
凯恩伸手，把报纸折回去了。
“她才十六。”凯恩的手仍按着折起的纸，“在自己的工坊当学徒，不欠子爵一个铜子。凭什么把她送过去？”
海伦没有接话，将纸放到桌边。
门口忽然有人笑了一声。
一名刚领完报酬的冒险者看着任务板，问里面那张近岸采集还算不算。他的同伴催他先问有没有船，两人又争起昨日谁忘了还绳。
海伦站起身，叫他们先把器具放回去。
“听见了没有？那支钩杆不是你们的。”
她走出几步，又回头看凯恩。
“今天休息。要再出船，先把家里的事安排好。”
凯恩点头。
他等海伦回到柜台，才转向我们。
“刚才我把你们当成了替他们办事的人。”他停了一下，手掌在膝上擦过，“连问都没问。”
我看着他。门后传来米娅与值夜员说话的声音，他下意识转头，确认她没有出来，才重新望过来。
“我不该那样说你们。”
“我们是来看米娅的。”我说，“昨晚她说，你今天会回来。”
他点头，嘴唇抿了一下，视线又停在那扇门上。
“这两天我不出船了。”
莉赛从随身袋取出那包糖，推到桌中间。
“这几颗留给她。昨天买的，没多少。”
凯恩伸手，又停住，看了看她。
“够了。你们已经——”
门后传来米娅的声音，向值夜员道谢。她说用过的毯子已经叠回床尾，杯子也洗好了。
凯恩望着那扇门，终于将糖接过去。
“我家就在下面那条巷子。中午……要是你们没别的事，过来吃饭，好吗？”
他说完，像又觉得太仓促。
“东西简单，我去买一点鱼。米娅也说，昨晚还没好好谢你们。”
莉赛看向我。
我点头。
“那就麻烦你。”
凯恩这才慢慢松开肩。
门口送进来一阵烤面包的香。送货的人将木箱搁在柜台边，打开盖子，热气一下漫过他挽着的袖口。凯恩回头等妹妹，我也随他望过去，看见门边那一线阳光里，有几粒细小的面粉正慢慢落到桌面。
他走去拿自己的袋子，将滑到地上的细索一圈圈收好。米娅夹着工簿出来，看见哥哥手里的糖，认出是昨晚那种，朝莉赛笑了笑。
“我会煮海菜汤。”她说，“不过今天让哥哥切鱼，我的手腕还使不上劲。”
凯恩应得很快。她看了他一眼，才转向我们。
“中午等你们？”
“中午见。”莉赛说。
米娅朝我们挥了挥手，跟着哥哥走到门口。凯恩伸手接过她臂下的工簿，连同糖包一起放进工具袋外层，免得她一直屈着手腕。
她没有再坚持自己拿。走到门槛前，少女轻轻扯了一下哥哥的袖子，叫他慢一点。
我们晚些才离开协会。
海伦叫人取来一张更清楚的港图，将昨夜抓人的背街与东堤那处对照着指给我们看，没有把图交出去。
我记住了地方。
出门时，长凳上的人挪开一点，给我们让出路。墙边晾着一条湿救生索，一头的绳结还没有完全解开。旁边一张新的采集告示刚刚贴上去，被风吹得贴住了底下的旧纸。
莉赛走在我身侧，抬头看过街尽头的钟。
“还有一点时间。”
“想去哪里？”
“先去拿画具。她家要是能看见海，我想画一张给她。”
我应了一声，与她往旅店走。
街边又有人开始卖盐花糖。摊主用小勺将糖汁滴进贝形浅模，抬手时牵出一根很细的亮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