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回房取过画具，再下楼时，女店主正站在门边换菜单。
她将早茶那一块翻到背面，看见莉赛抱着新取出来的画套，问是不是要去长廊，随后又指了指外面的天。
“今天坐里面一点。午后变天，风大。”
“去朋友家。”莉赛说。
女店主笑了笑，替我们扶住门，没再问。
我手里多了一条来路上买的面包，纸袋底下还是暖的。莉赛将画套往肩后挪，让出不容易被风撞到的位置，跟着我转进协会下面那条巷子。
凯恩给的路很好认。
先过一家挂着蓝布的修网铺，再沿两道高低不同的石墙往下。房屋挨得近，楼上伸出来的窗棚几乎碰到一起，阳光只能从缝隙里落到石阶上。再往下，墙面便多了一道深色的水线。
一位潮裔老妇人坐在门边择海菜。看见我们，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找谁？”
“凯恩和米娅。”
老妇人看看我腰间的剑，又望向莉赛。
楼上传来开窗的声音。
“这边！”
米娅从木栏后探出脸，头发重新扎好了，几缕短发被海风吹到颊边。她先朝老妇人招手，再指给我们看旁边的楼梯。
“上来就到了。别走下面那扇门，那里进来要换鞋。”
她说完便退回去，里面响起锅盖轻碰的声音。
老妇人这才向旁边让了让，把装海菜的盆挪开。
“第二间。”
我向她道谢，走上木梯。莉赛跟在后面，裙边擦过栏杆，她便提起一点，避开木头上还没干的一道水痕。
凯恩已经把门打开了。
他没有再背那只工具袋，袖子仍卷着，手里拿着一块擦到半湿的布。见到面包，他张了张口，最后伸手接过去，叫我们先进。
屋子比旅店的小。
一张方桌挨着窗，桌脚下垫了两片打磨平的贝壳，四把椅子的样式各不相同。靠墙有个矮柜，柜上放着杯子、针线与几块压纸的小石头。再往里，一道印着浅绿叶纹的帘子遮住卧处，帘脚被风送出来，又慢慢贴回门边。
窗外的海倒很近。
我走过去时，正好有一只小艇从下方经过。船头挂着湿网，一位潮民船工抬手扶住墙上的铜环，将艇身推向外侧。水光从船沿跳起来，晃过我们的桌底。
莉赛已经停在窗边。
“这里真能看见。”
“潮高时，下面那级台阶也看不见。”米娅从小炉旁回头，“我哥哥有一回回来得晚，想从那里进，结果钥匙掉下去了。”
“找回来了。”凯恩道。
“第二天。”
他没有再争，将面包切开，放进原本已经摆好的浅盘。
我伸手接过米娅端来的汤碗。她的左腕转得有些小心，碗底刚离开掌心，便不大自然地收了一下手。
“还疼？”
“不碰就不疼。”
她把袖口往上拉了一点，两道浅红还在，已经没有昨夜那么明显。我问她愿不愿意让我看看，她立即点头，将手放到桌边。
一点淡光从指间落下。
红痕很快浅了。米娅先看手腕，慢慢转过，又将五指合拢，原本拧着的眉头终于松开。
“这就好了？”
“再试一次。”
她试了，随后立即去端第二碗汤。
凯恩已经先拿了过去。
“刚才不是说让我来？”
“我是试试。”
她说得很认真，莉赛却已经笑起来，替她把搁在桌沿的汤匙摆好。
汤里有切得细细的深绿海菜、白豆与几片半透明的鱼肉。热气一起来，先闻到鲜味，再有一点像新葱的清香。米娅叫我们将碗里的叶子拌开，说沉在下面的更软。
凯恩煎的鱼摆在中间，鱼皮微焦，旁边有一碟酸腌的小菜。
窗下那把椅子矮一点，莉赛坐稳后，桌沿恰好挡到她的袖口。米娅便将汤碗往她那边推近，自己侧过身，给我让出拿面包的空处。锅里的余汤还在咕嘟，楼下有人叫价，凯恩抬手将要被吹起的帘角塞回门边，回桌时又添了一块鱼。
我喝过一口汤，再去取面包。
“这个该多留几碗。”
“锅里还有。”米娅说。
“他是说，别全给我。”莉赛把面包掰开，“刚才那一勺都跟着我走了。”
米娅低头看汤勺，才发现自己仍握着，赶紧将它放回锅边。凯恩已经替她把自己的那碗盛好，桌旁总算坐齐了人。
吃到一半，莉赛看见窗台上压着一本新书。
封皮是浅黄的，画着几只大小不同的贝。米娅顺着她的目光望去，立即将它拿过来，擦净手指才翻。
“早上买到了。”
《浅湾贝类图录》。
书的边缘裁得不很整齐，里面的图却细。张开的壳、合拢时的轮廓，还有藏在壳边那一线不容易辨认的颜色，都被画在同一页上。
米娅翻到夹纸片的地方，指给莉赛看。
“这一种，幼贝的时候跟旁边的很像。混进笼里，长起来就会抢位置。”
莉赛凑近些，先看壳纹，又去找她说的那一点区别。
“在这里？”
“对。活的还会动，很难一直盯住。”
我望过那两幅图。
“所以你们每天在水下认这些？”
“刚开始只分两种。分错了，师傅就把那盆重新倒回来。”
她说着，将手掌摊开，比出一只盆的大小。凯恩看了一眼，很不给面子地说，头一天那只盆没有这么小。
米娅用汤匙柄碰了碰他的碗。
“你头一天打绳结也打错了。”
“那是另一种结。”
“绑不住，也是另一种。”
莉赛笑得手里的书险些合上。我替她压住纸角，看见书封内侧贴着一张新印的小纸，上面写着王国的审订字样，边缘底下却还露出原先旧版的印记。
米娅见我看，解释说店里也有新印本，贵些，她挑的这一本图还很清楚，添上的几页也都在。
她说钱是从工钱里慢慢留出来的。
说起这件事时，她没有去看哥哥，只将夹页的小纸重新放好，仔细避开了书脊刚上过胶的那一段。
楼梯上忽然响起脚步。
住在隔壁的年长潮裔妇人端着小碟来到门口。她的颈侧有几片颜色很淡的细鳞，耳后的薄鳍贴在湿发里，裙前系着一块洗得发白的围布。
“听见你们开锅了，拿一点这个。”
碟里是切碎的腌菜，边上卧着两根细红椒。
米娅立即站起来，叫她一同吃。妇人看见屋里有客，脚步便停住，端碟的手也往回收了一点。
“他们就是昨晚帮我的人。”米娅说。
妇人抬起脸。
她看看我，又看看莉赛，终于进门，将碟子放到桌角。凯恩从矮柜旁拖过一张小凳，她却没有坐，只问米娅的手怎么样。
米娅举起来给她看。
“好了，刚才治过。”
妇人应了一声。她的指尖在围布上捻过，过了一会儿才问凯恩，今天还要不要去湾里。
“明早过去。”凯恩说，“怎么了？”
“你若见到修水轮的，替我问问。他昨日回来，又没上楼。”
米娅刚拿起的碗停在桌边。
“还是没见着？”
妇人摇头。
她将那张小凳拉近，坐下时，膝上的围布被手压出了好几道折线。
“说是带他们去过两回了，还是叫他等。第一次说船没到，第二次说带去的人还不够。”
凯恩没有接话。
窗外，一只装海藻的货篮从楼下升上来。有人在更高的地方接住，铜钩碰过墙，响了两声。妇人朝那声音看了一眼，又将目光收回桌面。
我问：“他在等谁？”
“我女儿。他们是夫妻。”
她答完，像才想起我们不知道原委，将话从前面说起。
前些天，东堤那边贴了子爵的补助告示，说湾里修贝笼、养贝的人家可以去问。女儿识字，便替她拿着旧收据过去，上午出的门，到晚上也没回来。
第二天，家里去找，有人拿出一张纸，说名字已经登进工人家属的住处，不必再着急。
“我女婿就在湾里修东西。”妇人道，“他们知道他认得下面那些旧水道，便叫他先带一回人，说带过了，就让两个人见面。”
米娅将汤碗放下。
“现在已经两回了。”
“两回了。”
妇人低头看自己的手，指甲缝里还留着一点切菜的绿。
“我女儿又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。怎么安排了住处，就不许出来？”
莉赛将桌角那只干净杯子递过去，倒了些温水。
妇人接住，先说了声谢，嘴唇碰过杯沿，却没有喝。
凯恩问她，自治会那边有没有消息。
“还没有。早上又来了两个人，问她离家时穿什么，说下面那几处水门都得再问过。”
她抬手比到胸前。
“我说，蓝裙子，外头那件褐色短衣。扣子掉过一颗，是我补的。她走的时候还嫌线颜色不一样。”
“他们记了？”
“记了。还叫我拿一块同色的旧布，免得光听嘴上说，认岔了。”
她从围布的口袋里摸出一小片褐布，边缘剪得齐齐的，展开给我们看。莉赛伸手托住一角，妇人便将它放到她掌心，指过上面比布底更深的一道旧折痕。
“这块留给我。拿去找的那块大一点。”
我问她去没去过警署。
“去过。他们说我女儿既然自己去领补助，就不能算丢了。让我等岸务署的信。”她望着莉赛手里的布，“我说，她晚上要回来吃饭的，菜还留着。那人叫下一个进去，后面的人就把我挤开了。”
凯恩将那杯水往她面前推近些。妇人把褐布接回来，沿原来的折痕慢慢叠好。
她停住，终于喝了一口水。
我问她，能不能确认女儿现在仍在东堤。
“没见着。我只听送东西的人说，起先都往旧税屋去。后来不让我问，说问急了，她在里面也不好过。”
凯恩抬起脸。
妇人朝他摇头，像已经听过他想说的话。
“你别去吵。先帮我见见他，问清楚。他现在连回来都不肯多坐，说怕一回家，就不想再下去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我望着窗下那道明亮的水。方才那条小艇已经不在，原来拴艇的铜环却还轻轻碰着墙。
“明天我们一起去湾里看看。”我说，“先见到他，听他自己说。”
妇人望向我。
我没有再往下许别的话。她握着杯子，过了片刻，才慢慢点头。
米娅又盛出半碗汤，推到她面前。
“先吃一点。你那锅又煮多了吧？”
妇人看着汤碗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惯了。”
她低头看着汤。原先留给腌菜碟的那点空处，被她的杯子占住了，几个人便各自挪开一点。碗底轻轻相碰，刚才还显得满当的桌子，又腾出了一块小小的位置。米娅还想去拿面包，被她伸手按住，说已经够了。
她拿起汤匙，碗里的热气将脸前那一点潮气熏得更暖。凯恩把煎鱼往她那边挪，随后去炉旁取了剩下的半条。
这顿饭吃得比原先慢。
妇人没有坐很久。她说家里的门还开着，得回去，临走才又朝我们道谢。莉赛将空碟洗过递还，跟着送到门边，看她沿木梯往下走。
她坐过的小凳还挨着桌角，凳面上留了一点围布带下来的湿。米娅拿布擦净，没有立刻收走，只将它往墙边靠好。窗外那只货篮又降下去了，这一回很轻，铜钩碰过墙时，屋里谁也没转头。
楼下择海菜的老妇人朝她说了一句话。隔壁的妇人应过，手扶着栏杆停了一会儿，才进自家那扇门。
米娅收好汤碗，回身时看见窗前的画套。
“你还想画这里吗？”
“想。”莉赛说。
她答得很快，米娅也跟着弯了弯眼睛，将窗边那把椅子挪开。
风已经转过来。
凯恩把窗扇扣到不会乱晃的位置，莉赛取出纸板，先试了试日光落下的方向。那本新图册摆在桌边，米娅用压书的小石头替她压住另一角，自己坐在旁边看。
我给两个人让出窗前的位置，坐到靠墙那把椅子上。
凯恩没有急着找话。他将一小截新绳穿过米娅的工簿，拢好封皮，在断绳原先留下的浅印旁重新扎稳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问我们明天愿不愿意到珍珠湾去。
“我带米娅见见师傅。她要拿图册去问几处，人在岸边就能说。你们若想看看下面的工坊，也能从那边下水。”
莉赛抬起头。
“她手刚好，明天还要做工？”
“明天也歇。”凯恩说，“只带书去。我要见那位修水轮的丈夫，不去外海。”
米娅从画纸旁转过脸，补道：“师傅说了，不扣我的工钱。”
我应下明早的约定，又问起那些水道。
凯恩拿起桌上的空贝壳，将壳口朝下，在两只杯子之间比过。
“上面的路，地图上能看见。下面还有更旧的一层，绕着礁底走，水往哪边送、哪一截能关，得有人做过才知道。”
他将贝壳往旁边移了一点。
“我认路，也知道怎么带人过去。里头的机器，我只替人搬过几回。不能叫我摸一下，就全会。”
“他们肯让你自己选带谁去吗？”
他看向我，摇头。
“他们选好了，叫我领。”
莉赛的笔停了一瞬，随后换过方向，把窗外那截低墙补了下去。
阳光慢慢移到桌脚。
米娅原本一直追着笔尖看，后来也忍不住望向海面，等一只小艇从窗外经过，才小声提醒，刚才那条艇的帆比画上更窄。
莉赛笑起来，将笔递到她面前。
“那你指给我。”
米娅的手指追着那张帆，越过窗框，直到船从屋角后面出来。莉赛跟着看，纸上的线也慢慢拐过去。方才还挤着碗碟的桌面摊开了半张海，窗沿那一点晃动的水光，则恰好落在她握笔的指节上。
我端着杯子，差一点又想接一句，最后很明智地把杯子放低了。
画好时，近处的屋角、湿亮的下水阶与更远的几张帆，都留在纸上。莉赛没有照搬眼前的每一处东西，窗下那道水却画得很像，明亮地拐过屋脚，再通向外面宽一点的海。
她等颜色不再容易蹭开，才把纸从板上取下。
“送给你。”
米娅抬起头。
“真的？”
“嗯。你们请我们吃饭，我也带一点自己会的。”
少女没有立即伸手，先去洗净指尖，回来时连袖口也挽好了。她托住画纸两边，看过一遍，又转向窗外，像要将真正的水与纸上的那一点蓝重新对过。
凯恩从柜顶取下一个旧画夹，里面空着，背板有一处修补过的痕迹。
“放得下？”
米娅比了比，点头，随即让他别碰画角。
我们离开时，那张画已经靠到矮柜上。新扎好的工簿放在旁边，断下来的旧蓝绳被米娅卷成一小圈，夹进了图册。
楼下的风比午间凉。
老妇人还坐在原处，海菜已经择完，换成一筐待收的细绳。她看见我们，将占着石阶的筐往里面收了一点。
莉赛一路都扶着自己的空画板。
走到修网铺旁，她忽然说：“画出去了。”
“后悔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她转过脸，神情明亮了一点。
“我还可以再画。”
我替她将被风吹起的搭带按回肩侧，与她慢慢往海燕去。
入夜后，窗外的帆只剩几道深影。
我关好起居间的门，手掌从门闩上移开时，指节便已隐约透出细白。我又凝住片刻，直到莉赛把桌边的灯拨亮，才终于松开一直维持着的轮廓。银发落下来，睡裙的袖口沿着腕边松开，白色袜面下的脚趾在软鞋里动了一下。换成宽松的衣装，肩背终于能自然地舒展开。
莉赛将那本灰绿封皮的书摊到桌上。
我凑过去，看见纸签还夹在原先练过的地方。
“今天又认出什么了？”
“还没认出来。正在看。”
她没有抬头，手却先伸过来，替我将压到书页的一点发梢拨开。我索性把头偏得更近，直到她终于从镜片上方望过来。
“你挡光。”
“哎呀，明明是灯放得偏。”
我将灯往旁边挪了些，给自己也拖来一把椅子。裙摆落到椅沿，白袜轻轻擦过木边，我将脚收好，抬手在她空着的指边拢出一点白亮。
细小的蝶翼慢慢成形，暗色薄缘没有再一开始就漏开。
莉赛的手停住了。
“这次能翻页吗？”
“你先试。慢一点。”
她捏起纸角。
那只蝶跟着她的指尖挪过一小段，光心颤了一下，仍然拢着。我看着它，又看见她故意放得很慢的动作，忍不住催：“好了好了，你再不翻过去，它都要把这一页看完啦。”
莉赛笑出声，纸页终于落下。
蝶仍停在她手旁。
我眨了眨眼。
“咦……”
她也看我。我刚想得意地抬起下巴，蝶翼便向一侧偏开，内里的白光从缝里溢出一点。我赶紧将它拢回掌边，等那层暗缘重新合稳，才慢慢收去。
莉赛伸手碰了碰刚才停蝶的位置。
“你说话的时候，它也还在。”
“喏，至少不用连嘴也一起关上了。”
我将空下来的指尖转了转，方才抬起的下巴重新扬起来，这回没有什么蝶需要顾着。
“所以，是不是该夸我一句了？”
“比上回好。”
“就一句？”
她将书稍稍推远，认真补道：“这回我真动了。”
我满意地坐回去，软鞋底轻轻碰上椅下的横木。
她又翻过一页，问我，附在箭上的力量若能留得更稳，是不是也能试到弹丸上。
“你还想着莱昂那支手铳？”
“想。”
她答得与站台上那一次一样快。说完才望向我，眼睛里有一点不肯收回的认真。
“我想学他怎么做。也想知道，自己能做到哪一步。”
我将桌边那张被风掀起的纸签按好。
“那就接着学。到了王都，还要去问另一本书。”
她点头，将书页上的一处小图指给我看。我挪近一点，这回认真看过，等她说完，才问那根画在旁边的短线究竟连到哪里。
她望了片刻，手指慢慢移回前一页。
“我也还没看懂。”
“哦，那就好。”
她立即转脸。
我笑着将灯再推过去一点。
“免得只剩我一个人不懂嘛。”
她拿书签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，没有再遮那幅图。窗外潮声缓缓涨起来，我陪她往前翻了一页，灯光便在两个挨近的影子之间，安静地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