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晨，我凝回林恩的模样，系好佩剑，才与莉赛下楼。旅店门外已经换了一面小牌。
昨日还写着近岸游船的那一行，被一张新的纸条盖住，叫客人先问风向，再问价钱。女店主站在门边，替纸角补了些浆糊，见到我们，顺手将刷子往碗里一搁。
“还住？”
“再留两晚。”
我付过四银，她应了一声，将钥匙推回来，又朝莉赛的帽子指了指。
“南边今天风大。那个扣子扣好。”
莉赛摸过颈下的短带，向她道谢。门刚推开，海风便将深绿衣摆压到腿边。她没有再去按帽沿，腾出手替我挡住了身后出来的人。
凯恩和米娅在街口等。
潮裔少女臂下夹着昨日买到的图册，封皮外包了一层旧油布。她看见莉赛，先举起来一点，像已经等了很久，随后才记起我们尚未走近，又将书收回去。
“我昨晚找到那一页了。”
“哪一页？”
“图里画的那种长叶旁边，有一种小贝，说它会往亮的地方挪。可我见过的总往背光处钻。”
莉赛立即凑过去。米娅翻到夹着线头的位置，两个人看着那幅只有拇指大的图，慢慢走到一旁，给早市推车的人让路。
凯恩等她们看完，才领我们往南。
出了热闹的长街，屋子渐渐稀了。海仍在右边，近岸多出一条横斜的礁脊，潮水从低处漫过去，退开时留下一片片发亮的浅池。有人弯腰在里面翻石头，背篓搁得很高，免得被下一阵水带走。
米娅指过一条较低的路，说从那里能抄近。
凯恩看她一眼。
“今天走上面。”
她没有争，只将图册抱稳。等走到高处，忽然又扯了扯哥哥的袖子，指给他看石缝里一朵开错方向的小花。
他停下来，弯身看过。
“昨天就有。”
“你昨天没有看。”
“现在看见了。”
两个人又继续往前。莉赛走到我身边，嘴角还留着一点笑，等米娅回头，便也指过那朵花，问她这里是不是一直这么早开。
越过坡顶，路边晒网的木架渐渐低下去，海一下露得很宽。米娅走慢了，鞋尖拨过一粒滚到花根旁的碎石；凯恩也没有催。我跟着收住步子，等莉赛把那一小点花色看清，才一同往下走。
珍珠湾在下一段山坡后面。
先看见的是岸上的木架，几只装贝的浅筐挂在上面，水从筐底滴下，落进一道窄槽。更远处，一排浮标沿着水面弯出去，标上拴的细带被风拉直，看着像有人在海上晾了一行彩色的衣服。
湾口新立着一块石碑。
碑面很新，上面的王冠和姓氏刻得极深。末尾一行字说，这片海湾自古属于王国，如今由子爵代为管理。
我往石碑后面看。
潮水正将一片碎藻推上来。碎藻挂住底下那半个字，停了一会儿，又被卷走了。
“界碑就立在这里？”我问。
凯恩点头。
“海底的那一半子爵领呢？”
他朝水面看过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他们还没找到肯替他立的人。”
沿碑旁的小路下去，有几间低矮的岸棚。米娅先去找师傅，凯恩陪着她，把我们领到门前才折回来。临水那间铺子兼卖卷轴，我在那里买了两张够近湾往返的呼吸卷轴，每张八十铜，合计一银六十铜。
铺里没有前日那些招揽游人的彩画。柜台后堆着修到一半的笼框，一位潮民女工接过卷轴，叫我们将不下水的东西留在岸棚，先去旁边换上便于下水的罩衣，回来时才替我们启开封口，将纸上的术式引到身上。
她替莉赛的镜片补过一层隔水的薄膜，又将暖身符、传声贝和装纸笔的避水袋一同递来，指了指后面的门。
“这些回来还我。跟着凯恩，别去拴红带的地方，那里今天放新贝。”
米娅从另一间棚子出来时，已经把图册翻开了。她师傅跟在旁边，低头看过图，叫她有空先到浅池看看，别急着照书去改整筐的位置。
“所以它画错了？”她问。
“你先看。连哪一筐是今年换的，都没认全。”
米娅抿了抿嘴，把书合好，却没有不高兴。她朝莉赛做了个稍等的手势，自己留下来，凯恩便带我们走向后门。
门外的石台上坐着一位老潮民。
他膝前横着一只拆开的铜环，手指伸进内侧，将一小片磨亮的贝壳嵌回去。水顺着他卷起的袖子落下来，颈侧的鳞片比凯恩深，耳后的薄鳍也留着一道旧缺口。
凯恩先叫了他一声。
“贝恩。”
老人抬头。
“这是林恩和莉赛。前天帮米娅的两位。”
他将铜环放到旁边，站起身来。凯恩又向我们介绍，说这便是奈芙的祖父，在湾里修了许多年的东西。
贝恩看过莉赛，目光在她抱着的避水袋上停了一下。
“画鱼的姑娘？”
莉赛笑着点头。
他这才转向我。
“那个叫大臣用心领俸禄的故事，也是你讲的？”
“奈芙已经讲过了？”
“讲了两遍。第二遍我正收东西，她说我没听见最要紧的一句。”
他自己先笑了。凯恩原本还站得有些拘谨，听到这里，也向我望过来。我便把那位尚未想好名字的大臣又简短讲了一次，贝恩听到最后，仍然笑，随后弯腰抱起铜环，招呼我们下水。
石台下面是一片很清的蓝。
刚浸下水里，风便留在了上面。罩衣的下摆被水轻轻托起，暖身符沿腰侧送出一点温意。我扶过一只铜环，等莉赛跟上，才随凯恩往外游。
这里没有水下茶室门前那种宽敞的街。
几排贝笼悬在不同深浅的水层里，笼架中间留着通行的空处。细索从高处垂下来，每隔一段便扣着发亮的浮石，整排架子因此轻轻悬着，既不沉到海床，也没有被潮水掀到水面。
莉赛刚望向下面，上方已经有一排笼子缓缓移过。
一个潮民学徒伏在横杆旁，用短钩将其中一只拉近，翻开网盖，挑去附在壳边的碎藻。贝壳在他指间张开一线，里面的浅光亮了一下，又慢慢合拢。
更深处，细长的金褐海藻围成几圈。叶片之间织着很薄的网，网面上栖着一层米粒似的小东西。水流穿过，细小的亮点便从那里散开，像一阵下得极慢的雨，落向低处那些尚未长大的贝。
我看了一会儿，才发现那雨没有往外飘。
几根嵌在海床里的石柱各亮着一小圈纹路，将水分成缓慢转动的环。亮点跟着水走，经过贝笼，再从另一侧绕回去。远处的水明明在向湾外流，这里却像有几条看不见的小河，正在海底各走各的路。
“吃的。”凯恩在贝片里说，“幼贝还小，不能直接放出去。”
莉赛靠近了些，没有伸手。
“要一直有人看着？”
“得看它们肯不肯吃。水急一点、慢一点，都不一样。”
一线日光正从笼架间斜着落下，经过那层缓流，亮点便忽明忽暗。莉赛沿着一小串看过去，身子不知不觉也跟着移，到了笼边才停住，朝我比了比里面那些张开的贝。我靠近些，终于看清细光怎样一点点没进壳中。
他说着让到一旁。两名潮民工人正合力移来一只新的笼架，贝恩接过外侧那一端，把方才修好的铜环扣上去。环里的贝片一亮，笼子便升高了少许，稳稳停到原先空着的位置。
一名年轻潮民伸手拨过笼底，又摇了摇头。
贝恩便向另一根石柱指去，示意他过去试。片刻后，那一层缓流的方向变了，薄薄的光雨也跟着转过去。笼内几只贝慢慢张开，工人才朝这边抬了抬手。
我们从外侧绕行，前面渐渐露出一段旧拱廊。
拱顶上的石纹已经被海水磨平，几处裂缝嵌着新补的铜条，侧面却仍留着很深的凿字。字上生了一层薄藻，有人特意将下面的年份清出来，并没有把它削去。
贝恩带我们穿过拱廊，进到一间有空气的修理室。
屋里一半摆着工具，另一半通向水中。那一侧的门没有门板，海水被挡在拱口之外，偶尔鼓进来一点，又柔软地缩回去。
我们取下传声贝，放到桌边。
“这条水廊有些年头了。”我说。
“比外面那块王国界碑老。”
贝恩将一只湿筐放上矮架，水沿着架边的小沟流走。
“旧帝国修港的时候，这边就一起做了。湾口挡大浪，里面分水，岸上留通车的路。女皇那时候定下来的那套改建，工院的人画图，我们的师傅领着做。”
他用指节敲了敲墙边一段铜管。
“这根后来换过。不能说都是帝国时期的，也不能换过一根铜管，连整座湾都是新主人造的了。”
“报上说，珠场停了好些年。”我说。
“贝年年都在养，只是收获不归他们。”贝恩摇摇头，“新开的，是他们岸上那间招工处。”
凯恩站在门边，朝岸上那一侧看。
从这里望过去，新的旗杆只剩一截浸在水中的倒影，晃得很碎。拱廊外，一名老潮民正扶着梯架，替旧石壁上的小灯换罩。深色的帝国徽记露在他手边，擦过的地方比周围亮些。
莉赛收回目光，问珠子也在这里取吗。
贝恩指过里面另一张桌。
“熟了才取。有的还得放回去。你们来得早，再过些日子，这边才真忙。”
他拿起一只已经清洗过的空壳，让莉赛看内侧一处很小的凹痕。她对着光转过，眼睛忽然亮起来。我还没看清，她已经将壳向我倾斜一点，一层淡粉随即沿内壁流过去，又变成近乎白色。
“和茶室窗外那些透明的小东西，有一点像。”她说。
“这个不用追着画。”我答。
“你别把它拿去挡窗就行。”
贝恩听不明白，仍跟着笑了。他从架上另取一片，放在旁边，说破掉的壳也有用，磨好以后，常有人买去做饰片。
凯恩走到另一头，向一个背对着门的潮民工匠招手。
那人刚从水里回来，头发还贴在额前。他坐在矮凳上，手中捏着半截裂开的连杆，听见凯恩叫，先抬头看了一眼，目光碰到我们，又慢慢落了下去。
“你岳母托我问过了。”凯恩走近些，“这是林恩和莉赛。”
他停了停，才补道：“米娅的事，你听说了？”
工匠点头。凯恩让开位置，我便在桌边停住，没有再往里挤。
“昨天见过你岳母。”我说，“她想知道，你见到妻子没有。”
工匠把连杆放下，掌心在裤腿上擦过。
“没有。”
隔壁有人抬起一只铜架，脚步重重经过门外。他等那些声音远去，才从贴身的小匣里取出一小片纸。纸折得很窄，边上有一道不平整的裂口。
“昨晚托人从她们住处带出来的。”
他没有把纸递给我，只展开在自己手里。上面几行字写得挤，末尾那句却很清楚。
夜里冷，把那件薄衫带来。
修理室里有铜片敲合的细响。那一行字展在眼前以后，我才发觉拱口漏进的水声一直在，沿地边的小沟淌过，又流回外面。工匠用拇指挡住纸角，没让它碰到桌上那一点湿。
“她还在旧税屋？”凯恩问。
“送话的人说是。”
工匠将纸往回折，折到最后一下，指尖停住了。
“他们先叫我带人看水道。我去了。第二回说要看下面那处旧门，我也去了。回来又告诉我，家里的人已经安排好，先把手里的活做完，才能见到她。”
他望向桌上那截连杆。
“我问还要做多久。他叫我别总问。”
莉赛的手在桌沿收紧，又慢慢松开。
“她母亲知道这张纸吗？”
“我早上才收到。先回家拿了衣服，还没到她母亲那里去。”
“我们回去时陪你走一段。”凯恩说。
工匠应了一声，把纸收进小匣，扣好。他没有再说别的，将连杆转过来，重新看那道裂缝。我望过他的手，指根几片细鳞间卡着一点黑，洗过以后仍没有掉。
贝恩站在旁边，拿来另一支完整的杆，放到他手边。
“先用这支。”
那人点头，接了过去。
我们离开修理室时，外面的水已经更亮。贝恩送我们往回游，经过一排低处的笼架，忽然抬手，让我们停在石柱后面。
几只黑背的硬壳东西正沿绳索往上爬。最上层的贝笼离水面不远，里面刚放进去的幼贝还只有指甲大。
它们比拳头大些，前足像两柄短钳，贴到贝笼边缘便猛地夹下去。木框上立刻多了个浅白的缺口。一名潮民学徒拿长钩去拨，才碰到其中一只，旁边那只便翻过身，反攀到钩杆上。
岸棚外侧响起一声短促的铳声。
一道细亮从斜上方掠进水里，在近处拉出窄窄的白线。攀钩的黑壳猛地一震，倒卷着落向海床。另一只松开钳足，钻进了架子底下。
学徒立即将长钩收回，换了只网罩，把剩下那几只拢到一处。
贝恩朝上面摆过手，示意已经够了。
我顺着那道白线望去。临水的高台上，一名潮裔男人正放低手中的短铳，铳口还留着一点蓝亮，随即便被他的拇指抹灭。
莉赛也在看。
她没有立刻问，直到我们回到岸棚，换回衣物，将借来的东西交还，才向贝恩打听方才那人。
“远洋船队请的魔铳师，白银阶。这回回来歇船，我才请他帮着看几天。”贝恩朝那排浅笼望了一眼，“平常用网和长钩就够了，方才那只攀上手边，再扯就要翻笼。那一笼新贝，可经不起它们折腾。”
莉赛向木桩那边看过，又问：“港里这样的人多吗？”
“能请到一个就很难得。船上大多还是用弩，有时候等到开船，也等不来会用铳的人。”
潮裔魔铳手正坐在外面的木桩上，脚边斜搁着一根长钩。他看见贝恩指他，抬了抬头，莉赛便走过去。
“刚才那一发，进水以后，魔力还留在弹上？”
他点头。
“只隔这么一层浅水，还留得住。”他向方才的笼子指过，“再深些，我这一发也不成。别拿它当水下的铳。”
她想了想，又问：“你是在它出去以前就送进去的？”
“对。出去以后，我也追不上它。”
莉赛笑了一下，回头看我。我记得站台上莱昂说过的那句话，也朝她点头。
她这才将自己练过附着、用过弩的事说了。那人听完，让她先摊开手，试着把魔力留在指间，等那点光稳住，才向旁边的空地望了望，叫她跟过去。
那里立着一块钉过许多回的旧木板，下面是低下去的空沙地，背后隔着一段厚厚的礁壁。
那人先检查铳身的细纹与瞄具，换上一发练习用的弹，才将短铳递给她。他留在她身侧，指过握法，又叫她先把手指离开扳机，等送力稳住再试。
“先试一下。”他说。
莉赛接过短铳，双手扶稳。铳身比她的弩短得多，她抬到一半，又往近处收回一点，找到了自己能稳住的位置。她将一点魔力送入定弦护腕，手腕下便有力量轻轻托住。
她没有急着动。
沙地上有一截干藻，被风推得翻了个面。莉赛的视线却没跟着走，肩头逐渐放低，镜片里只留着前方木板的一小片浅色。我也退到她身后，收住了脚下碎沙的响动。
一小点光从指下亮起，沿铳身的细纹走过，到了前端又忽然散开。她皱起眉，那人便叫她先停，不必把已经送出去的力量再抓回来。
“照你先前练的。先管离开之前。”
莉赛重新吸了口气。
这回那点光亮得慢些。她等它落稳，才扣下扳机。
铳声在礁壁前撞了一下。
她的手臂随之一抬，旧木板右侧迸开一小片碎屑。那里离画着圈的地方还有一截，痕却已经清清楚楚地留在上面。
莉赛站了片刻，才慢慢将铳口垂下。
“偏了。”她说。
“第一次，能让那点力量好好出去，就先记住这个。”
那人将短铳接回去，没有立刻再给她一发。莉赛看着他检查过弹膛，才问：“你是在船上学的？”
“先在南湾工院学魔导构造，后来又在专做铳的工坊待了几年。出海是后来的事。”
他用拇指擦掉铳身边沿的一粒沙。莉赛的目光跟过去，没有伸手。
“这支也是那里的？”
“托他们定做的，我自己的。弹药从那边订，回岸也送回去检修。”他看过她的手，“附着练过，就能在我看着的时候试几发。可要自己带上船，换了弹该怎样送力、铳热了以后哪里会出毛病，都得另学。”
莉赛点头，低头在掌心又慢慢比过刚才的动作。
棚子里有人叫他。他应过，朝贝恩那边抬了抬下巴，说这几日清早闲些，若还想学，可以来问。
莉赛向他道谢，走回我旁边，脚下比来时快了一点。
她没有立即说话，只抬头望着我。
“看见了。”我说。
“我还没问。”
“你已经看我两回了。”
她推了推镜架，终于笑起来，随后又回头看了眼木板。那道小小的弹痕仍留在那里，午后的光正从旁边移过去，照亮了刚翻起的浅色木纹。
米娅从棚里出来，图册里多夹了一片薄壳。她师傅叫她拿回去对光看，等明日再来认浅池里的那一筐。她听说莉赛试过铳，立即问打到了哪里。
“木板。”莉赛答。
“我知道是木板。”
两个人一同往空地望，米娅找到那道偏在旁边的痕，没有笑她，反而认真指了指，说自己第一次投短钩，连整个木桩都没碰到。
贝恩把棚边晾过的旧帆布收起来，问我们回不回港。我点头，凯恩便去叫那位修机的工匠。
他出来时，手里已经抱着一件叠好的衣服。
薄衫的领边露着很窄的一圈浅线，大约被洗过许多次，颜色已经淡了。米娅见到，收起笑，先把路边那只碍事的筐往里面推了一点。
我们沿原路往回走。
湾上的浮标仍在风里晃，旗杆下那块新石碑晒得发白。工匠经过时没有看它，只将怀里的衣服又往里拢了拢，免得被石缝里卷起的沙碰到。
莉赛走在我身侧，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点。
“先回协会？”
“去问问海伦。”我说。
凯恩在前面听见，停下来等我们。更远处，白汐港的钟声沿海面过来，经过这一片没有画在纸上的水道，慢慢落到岸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