进城以后，风反而小了。
屋子一层层挡在海与街之间，只有经过巷口时，才有一股带着盐味的凉意横穿过来。修水轮的潮民工匠走在凯恩身旁，怀里的薄衫已经换了个方向，领口朝里，露在外面的是洗得发软的衣背。
米娅跟他隔着半步。
临近冒险者协会，她从随身的袋里拿出那片贝壳，想给莉赛看阳光下另一种颜色。工匠往怀里看了一眼，她的手便停住了。
“给我看看。”莉赛道。
她把贝壳接过去，稍稍一转。细小的粉光沿着壳内流过，没有照到的地方仍是灰白。米娅这才凑近，指给她看边缘那道很薄的纹。
凯恩替她们推开协会的门。
大厅里有人正在晒海图。两根细绳横过窗前，夹着几张湿纸，风一过，画在纸上的礁石便跟着颤。一个潮民冒险者在下面接水，嘴里抱怨同伴把图与鲜鱼搁到了一起；对面的人说鱼还好好的，被他拿空盆敲了一下桌角。
海伦站在柜台侧面，同那名系蓝臂带的年长潮民说话。
她看见我们，先向米娅招手，问她手腕怎么样。少女将袖口挽起来给她看，又把手转过一圈。
“好了。明天回工坊，师傅叫我去看贝池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工匠没有跟着坐。他等海伦将目光转过来，才从衣服底下取出小匣，展开那张纸。
海伦看完，没有接到手里。
“是她的字？”
“是。”
“谁带给你的？”
他报了一个在湾里运空笼的人，说对方清早将纸送到工坊，只说昨夜有人托他带回来。海伦又问过几句，才将窗边一张椅子拉开，让他先坐。
他的手仍托着纸，半晌才把它折好。
蓝臂带的潮民也过来，工匠认得他，叫了一声，便低头去看怀里的衣服。
“你们去过那里了？”我问。
“正门，后面的卸货口，都去过。”年长潮民道，“前面说家属安置归岸务署，后面说不办理探访事务。我们在下面找过旧排水沟，口子封了，里头的水也不往外走。”
他用两指比出一截长度。
“有新砌的石头，连原来的铁环都盖在里面。能进去的入口，还得再找。”
不是从水里绕一下，就能在那座院子里露头。
海伦让值班的人把刚晾起的一张图挪高，给我们腾出窗下的位置。凯恩坐在米娅旁边，莉赛将贝壳收进袋里，没再往外拿。
工匠抬起头。
“我只想把这个送给她。她叫我带的。”
“送衣服可以去问。”海伦说，“但你别再一个人去。上次他们叫你带人下水看旧门，是在哪里找的你？”
“就在工坊。”
他望向凯恩，像是怕这一句话还不够。
“他们说，事情做完，家里人自然就能回去。我去了两回。”
凯恩的手背在膝上绷紧。
“这回不下水了。”我说，“先从门口问。你要见她，总不能连你来过，也没人知道。”
海伦点头，叫来另一名值班员，把工匠交代的经过简短说了，让对方记住我们去了哪里。她没给我们写能压开大门的介绍信，只将一张空纸折好，递给莉赛。
“若他们肯写收了谁的东西，让他们写。别只留一句已经送到。”
莉赛接过。
米娅忽然去拉哥哥的袖子。
“我自己回去。走前街，到家就不出门。”
凯恩看着她。
“我送你。”
“你不是要陪——”
“先送你。那边不会因为我晚一会儿，就把门开了。”
她抿了抿嘴，没有再争。走到门边时，她转头朝我们挥手，叫莉赛把贝壳带着看，自己明日还要拿回去问师傅。
莉赛赶紧从袋口拿出来。
“那还是你收好。我怕看见别的颜色，又忘了还。”
米娅笑了一下，把薄壳接回去，藏进图册的油布里。
我们晚些才往东堤去。
蓝臂带的年长潮民跟了一段路。他说自治会还有人在附近等消息，自己得先到那边去，若门口仍不肯放人，便回长廊后面的旧洗衣铺找他。
“门边挂着三只铜盆，底下那只歪着。别进隔壁，隔壁真只卖盆。”
他指过路口，先走了。
海伦送到协会门外，叫我们有话回来再说，便转身去接一名扛着折断船桨的冒险者。大厅里那只空盆又响起来，海图上的水滴已经少了些。
东堤的路比旧码头宽。
岸外没有密密挤着的店铺，石墙沿着路一直伸出去，墙里几株树尚未长满新叶。细枝将影子落在地上，风推过去，像有人拿着很大的刷子，在石面一遍遍扫。
旧税屋就在墙后。
房子有两层，靠路的窗很高，窗台下留着货车撞磨过的旧痕。门旁新钉了一块牌，写着王国岸务署，底下另挂一行“珠湾工人家属住处”。
门开着。
从外面看进去，能见到院里堆着木架和几只空桶。一位人类文员坐在门厅后面，桌上的瓷杯压着纸角。他听到有人来，没有起身，先问办什么。
工匠将薄衫捧出来。
“我妻子在里面。她捎信叫我送件衣服。”
文员朝衣服看了一眼。
“家属物品明早集中收。”
“我今天能见她吗？”
“探访不在这里办。”
“去哪里办？”
那人翻过一页纸。
“等通知。”
工匠站了片刻，把小匣里的纸又拿出来，手指几乎碰到桌边。
“她写给我的。夜里冷，想要这个。你让她出来一下，我交给她就走。”
文员没有看那张纸。
他身后有把空椅，椅背上搭着外衣，日光晒到了折起的袖口。工匠站着，衣服也捧着，那张小纸随着他的呼吸轻轻动。我看了一眼椅子，又将目光转回桌前，没有等到一句让他坐下的话。
“放下东西，明早随别的物品一并送。”
莉赛将海伦给的空纸展开。
“那麻烦写一下收了什么，给谁。我们带回去。”
对方这才抬头。
“这里不是商行寄货。”
“所以我们想亲手给她。”我说。
他的目光从我的东方面孔移到腰间的佩剑，随即落回工匠身上。
“你不是还在那边领活？明天到工坊，自然有人找你。别把到这里来闹事。”
“他领的活，和妻子能不能回家，有什么关系？”
文员把杯子提起来，喝了一口。
门外传来靴声。
两名巡警从院子侧边走过来，年长些的那个看过我们，手搭到门框上。
“什么事？”
文员道：“送件衣服，非要闯进去。”
“我没有闯。”工匠立刻说。
巡警望向他脚边。那只脚好好地站在门槛外，鞋尖连门厅的影子都没踩到。
“退后。这里不是你们工坊。”
我伸手扶住工匠的手肘，没有让他再靠前。他怀里的薄衫被纸角压出一道细褶。
“只见一面。”他说，“你们跟着也行。我不往别处去。”
“家属在里面住得好好的，哪来这么多事？”
“那让她跟我说。”
巡警将另一只手也按到门框上，半个身子挡住了院子。
里面有人推着一辆空车过去。铁轮沿石板滚动，响得很慢，车后的门却在我们看清之前关上了。工匠忽然挺直背，像听见了什么，随即便往那边看。
巡警跟着挪了一步。
“再堵着门口，就到警署去说。”
我望过那块家属住处的牌，又看向他。
“里面住的人，要出门，也得先到警署去？”
他的脸沉下来。
文员把桌上的纸收成一叠，杯底在木面拖出一声长响。
“今天不收了。拿走。”
门从里面合上。
工匠伸出的手停在半空，薄衫的衣角垂下来，被门缝里最后一点风轻轻掀起。他赶紧将它拢回去，却没有转身，站在门前听了很久。
里面的车轮又响了一回。
这次更远。
莉赛把那张仍然空白的纸折起来，收回袋中。
我没有再去敲门。
“去找自治会那位巡水巷的。”我说。
工匠点头，走出几步，才发现自己还拿着妻子的纸。他低下头，慢慢将它折回原来的样子。
三只铜盆挂在长廊后面。
最下面那只果然歪着，盆沿缺了一小块，风一吹，便轻轻碰过旁边的墙。门内蒸着热水，几条湿布挂在高处，刚进门时，连人脸也看不清。
有人朝我抬了抬手。
“先别往那边踩，地上有皂。”
是一位袖子卷到肘上的人类妇人。她用长木夹捞起一条床单，翻进另一只盆，水顺着木夹淌下来，落在围裙的旧水痕上。
蓝臂带的年长潮民坐在靠门的小凳上，正在同一名年轻潮民低声说话。青年臂上也有布带，一只短靴的底线开了，脚跟落地时，鞋帮便跟着张开一点。
“东边还要两个人。昨晚就我和他，三道水门来回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，就别总把钱往岸上送。她跑一趟——”
青年看见我们，后半句话停在嘴边。
洗衣妇人将木夹放稳，扭头道：“我也听得见。”
蓝臂带的老人抬起手，叫青年先坐。
“你们那边欠的三晚工钱，今天就给。东边也有人换你。她要送的不只一张嘴说的话。”
妇人没再接，先将地上的水往沟里推开，给工匠让出一块干净地方。
“又没见着？”
他摇头。
她看见那件衣服，手里的刮水板停了一下。
“这个，是我妻子让你拿来的？”
工匠将纸给她看。她擦干手，没有碰，只俯身读过那一行字。
“我傍晚过去收床单。”她说，“能夹进去。但别跟到车后面，他们今天刚问过有人在门外等没有。”
我看向那名年长潮民。
他没有替她答应，只说：“她帮我们带过消息。岸上的路，有时得靠她这样做生意的人走。”
“我原先就洗这一带的东西。”妇人将围裙下摆拧过，“换了牌子，床单也不会自己洗干净。”
工匠张了张口。
她摆手，让他等自己说完。
“先问清楚。我能把衣服带进去，能不能交到你妻子手里，得看今天谁收。要只叫我放在外头，我就再带回来，不能回来说送到了。”
“好。”他立即道。
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：“若见着我妻子，替我问问身上好不好，夜里住哪里。她要还缺什么，你回来告诉我。”
“也别把我名字告诉门口那两位。”
他又点头，手却没有松开。
妇人等了一会儿。
“我给你拿个干袋子？”
他这才将薄衫递出去，托住衣角，免得碰到湿地。妇人接得很稳，找来一层干净油布，先擦过上面的水，才把衣服放进去。
年轻潮民看着，终于移开了眼。
“那你东边那条巷子，还去不去？”他问老人。
“去。你先把鞋给楼上，叫她补，钱算在今天的工钱外面。”
“我不是为一双鞋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可你明夜还得穿。”
青年嘴唇动了一下，最后低头扯开靴带。
妇人已经回到铜盆边，叫我们别守在她门里，把进出的车道全占了。她说话不很客气，工匠却将手垂在身侧，像终于有地方可以放。
我们在后面的小院等。
院里拉着几道晾衣绳，布影一层叠着一层，靠墙的地方只剩窄窄一条空处。隔壁有人切菜，刀落得很齐；每隔一阵，洗衣铺的木夹又碰过盆沿。我听惯了那两种声响，院口稍有别的动静，便先抬起头。
凯恩没多久便来了。他从协会问到我们往这里走，过来时，手里还提着一只装热食的纸包。
“米娅到家了。她说，让你别把饭也等过去。”
工匠接住，先朝铺门望了一眼。
“给我留了什么？”
“她在楼下买的。嫌我再去找人，肯定又忘了。”
纸包里是两块夹着鱼肉的面饼，边上贴着一层薄薄的油。凯恩把另一包递给我们，自己在矮墙上坐下，朝里面那几盆水看。
“她从前也替湾里的人洗？”
工匠点头。
“收大件。晒得干，送回来不咸。冬天那回，她的热水轮停了，我去帮着修过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像忽然想起那时的事，低头笑了一下，很快又将纸包折紧。
我咬了一口饼。
鱼肉还热，胡椒落得多了点，舌尖有些发麻。莉赛坐在我旁边，小心把掉出来的一丝菜拨回去，又看了看手中那张被热油浸透的纸。
“趁热吃。”她对工匠说。
他终于拿起一块。
洗衣妇人推车出去时，天还没有黑。车上叠着换洗的布，最上头盖着一张旧防雨帆。她从我们身旁经过，没有停，只有木轮在院口偏了一下，被她用膝盖扶正。
我一直听着那阵车轮声。
它从长廊后面绕出去，转过石墙，渐渐同别的声音混在一起。
凯恩问起旧税屋门口的情形。工匠慢慢讲，讲到文员说“住得好好的”，便停下来，将没吃完的饼放在膝上。
那位年轻潮民从楼上下来，手里拎着刚补过的靴。他听见后半段，站在门边，像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把门旁那只矮凳拖过来。
“坐这个。墙上冷。”
工匠向他道谢，换到凳子上。
一滴水从晾着的床单角上落下，砸到他方才坐过的墙沿。莉赛将空纸包拢在手里，折出的一角又被她抚平。等门外有车过去，工匠比我们都先站起来；车没有进来，他便慢慢坐回凳子上。
等到院墙上那一小片日光退尽，车轮声才重新响起来。
洗衣妇人进门，先把车撑稳。工匠已经站起身，她看见，便朝小院点了一下头。
“给你妻子了。”
他的手在衣摆上抓了一下。
“见到她了？”
“见了。还穿着那件褐外衣，下面一颗扣子是浅色线缝的。她自己说，是她母亲补的。”
凯恩向我看过来。
妇人从围裙里摸出一条折窄的布带，递给工匠。
“她让我把这个拿回来。绑头发的。说上头沾了盐，想让你带回去洗。”
他一下将布带握住。
妇人望着他的手，声音比先前低些。
“你叫我问的话，我问了。她说人还好，暂时同另外几名女人住在后院那间晾货房。窗高，有人守着，不准往前院走。今夜有人叫她们补渔网。”
“她还说什么？”
“叫你别再把擦机器的布往洗衣篮里塞。”
他嘴唇颤了一下，忽然笑出来，又很快用手背压住鼻子。
洗衣妇人没有催。
等他抬头，她才把取回的一张旧收衣单收进账夹，说话又恢复了原先那种利落。
“我只进去过那间。别的屋子里有什么，我不知道。门口今天问得多，明天再去，要看情形。”
“你进去的时候，他们没——”我开了口，又停住。
她看过来。
“我替他们收了十几年的床单。原来收税的人也欠洗衣钱，新来的照样欠。谁多带一张，我比他自己还知道。”
她将账夹拍在掌心。
“他们现在还舍不得让我不做。”
年长潮民从屋里出来，同她低声说过几句。她指向车后那摞湿布，叫他先帮忙抬，别只顾说话。老人便将袖子卷高，两人合力把一大捆床单挪进门里。
工匠替他们扶住车把，让出了院口。铺里那阵水声又近了，湿布的皂香也重新漫过来。我这才看见，他脚边还落着一小片面饼；他俯身拾起来，连同空纸一并拢好，没有再往门外张望。
我们离开时，工匠将妻子的布带收进小匣。
薄衫不在他怀里了。他走起来，却仍下意识把双手拢在胸前，等凯恩碰了碰他的肩，才慢慢放下。
他要先去见岳母。
凯恩陪着。他们在长廊拐角与我们分开，工匠走出几步，又折回来，认真道过一声谢。我朝他点头，没有再说等她出来以后的事。
临海的灯一盏盏亮了。
有人从水门上来，将刚买的面包举得很高，免得湿袖碰到纸袋。另一头，卖贝汤的店家正把门外的座位收进去，锅盖揭开时，一大团白气涌到街上。
莉赛经过时慢了一步。
我也停下来。
“还吃得下？”
“可以只吃一小碗。”
我们最后要了两小碗。汤里浮着切细的海菜，贝肉被煮得很嫩，摊主多添了一勺，叫我们坐里面，外头马上要起风。
我用匙子拨过碗底，看见一片很小的碎壳，将它挑到碟边。
莉赛问我，今晚还听不听那道联系。
“回去试试。”
“若没有话，也别一直等。”
我抬头。
她低着眼，把汤匙沿着碗边慢慢转过一圈。
“今天已经等了一下午。”
我应下，将那小碟往桌中间推了些，替她腾出放杯子的地方。
回到海燕，楼下还留着暖灯。
上楼以后，我关好外门，将佩剑放到右边卧房门内。那道细细的牵引尚未断，我辨听片刻，只捕到两声近似关门的响动，后面便混着含糊的说话声，分不出完整句子。
我没有再往里压。
莉赛已经把热水端到桌边。我刚向那边迈步，鞋尖落下的声音便轻了些，肩侧也有一点白亮浮出来。
我停在卧房门边，重新稳住身形。
白天贝恩的话偏在这时想起来。
女皇那时候定下来的改建，工院的人画图，他们的师傅领着做。他说这些时，还敲了敲换过的铜管。我记得那根管子，记得墙上擦亮的旧帝国徽记，偏偏不想再记起水下石像的脸。
越不想，那张脸越清楚。
我低头看手，把袖中正在变化的轮廓又拢回去。先喝杯水也好，或者再去楼下坐坐。可门已经关了，剑也放妥，根本没有什么事非得现在出门。
“林恩？”
我抬头，才发现莉赛一直没有倒第二杯。
“先放着。”
话音末尾已经轻了。我听见那一点不同，心里越发不痛快，想再补一句，肩上的白蝶却先散开了。
莉赛放下水壶，没有接着问。
我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，等衣袖不再往下收，才走过去。桌上的灯将细白的手指照得分明。我避开杯壁那道模糊的人影，正想拿杯子，滑过肩头的银发却跟着垂下来，烬红的发梢眼看便要扫过杯口。
我赶紧把头发拨开。
“哎呀，差一点。”
莉赛提起水壶，替我倒好那杯水，笑着看我。
我趁她还没来得及说，先将睡裙的长袖往上收了一点。白色袖缘贴到手腕，变成一圈松软的褶，伸手时终于不会扫过杯口。
“喏，这样就不碍事啦。”
她的目光停在我袖口。
“明早会不会又忘？”
“欸？你就不能先夸一句，我这次改得很快？”
我拖过椅子，特意坐得离她近些。软鞋底落在横木上，白色裤袜在膝弯牵出细细的纹，睡裙被椅沿托住，腿上只留下一层很轻的暖意。
莉赛将自己的杯子往里挪。
“改得很快。”
“这么勉强？”
“你刚才还把头发伸进水杯里。”
我低头看过发梢，确认没有，又抬头看她。
她终于没有忍住。
“我说差一点。”
“哼，吓唬我。”
我拿起她留在桌边的镜巾，举到她眼前，等她伸手来接，又慢慢退开一点。莉赛看着我，我便先笑了，把镜巾好好放回她掌心。
她擦过镜片，重新戴好，才说：“他妻子那件衣服，至少不用再抱回来了。”
我将杯子捧稳。
“嗯。她今晚能穿上了。”
两只杯子之间升起薄薄的热气。窗外有人唱了半句船歌，下一句被风吹断，隔了一会儿，才从更远的地方又接上来。
我听着，忽然抬起手，用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。
莉赛望过来。
“明天你还画海吗？”我问。
她想了想。
“想画。也想再去看看奈芙那边。”
“那就去嘛。”我朝她弯起眼睛，“不过先说好，林恩得坐远一点，不能再把点心举到你的鱼前面。”
她将镜巾叠回去。
“是他举得太近。”
“哦？那明天你指，叫他挪。”
她看了我一会儿，慢慢点头。
“说好了。”
我把手收回来，端起已经不烫的水。软鞋沿着横木轻轻挪过，鞋面在脚背上折出一道浅痕，我便又坐松了些。
等杯子空了，我们才各自回房。
窗外的歌声已经停了，潮声仍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