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纸送到的时候，旅店楼下刚煎好第一锅鱼饼。
女店主腾不开手，叫卖报的孩子将纸搁到柜台里面。孩子踮起脚，没够着，便把卷好的报纸从两只面包篮之间塞了进去。边角碰翻一柄木匙，他伸手去接，纸又落了下来。
莉赛正好经过，替他捡起了报纸。
她原本只想放回柜台。纸页散开时，她的手忽然停住。
“怎么了？”
她没有立即回答，先把压在里面的那一页抽出来，展开在窗下。
我把两只杯子放到旁边。
《让海湾真正向游客敞开》。
标题下有一幅小画。长廊、石栏与帆船，都画得十分整齐，水下的街道却只剩几个深黑的方块。文章说，随着王国修缮海滨、整顿游览生意，白汐港正迎来更多远方的客人；可有些源于潮裔的旧日习惯，还挡在客人与海之间。
我往下看，找到了莉赛的名字。
一位曾替客人介绍向导的外来女士，坦言自己“总怕对方只说没问题”。她来到白汐港，发现潮裔向导奈芙仍须先询问客人会不会游泳。文章紧跟着问，在呼吸卷轴已经如此便利的今日，游客为何还要依赖少数本地人乘机加价的保证？
再下面，便是几行新游船的介绍。
王国官方认证的商人备好了船、卷轴与可靠的路线。客人只须付钱，便能安心看见海中的美景。
莉赛的手指压在自己的名字旁边。
“我不是这样说的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
厨房又下了一勺面糊，热油猛地响起来。莉赛的叉子搁在碟边，被她碰得滑开一小截。她没去拿，只用另一只手把靠近杯底的纸角展平，继续往下找那几行字。
她将前后两段又看了一遍，抬头找女店主。
“这份我能拿走吗？”
“拿吧。别替我包鱼就行，今早的墨还没干。”
女店主端着平锅过来，看见那幅长廊小画，又朝窗外望了一眼。
“又多开了一家导游店？”
她问的是下面那则广告。莉赛没有笑，把纸折好，放在自己碟子旁边。直到鱼饼凉了一点，她才拿起叉子。
窗外已有一辆敞篷马车经过。两个戴浅色帽子的姑娘坐在车里，争着从同一边看海。马车转过街口，一个人的帽带被风掀到脸上，两人一同笑起来。
我将她面前的杯子推近。
“先吃。吃过我们去找奈芙。”
她应了一声，把那张纸又往里收了些，免得沾到碟边的油。
出门时，日光已经越过了对面屋顶。
长街上晾着新洗的布，水从下摆一滴滴落下来。有人在门前摆出贝壳做的小风铃，刚挂好，便被风吹得叮当乱响。店员自己听了片刻，又搬来凳子，把其中最长的一串摘回去。
奈芙的黄色雨帽在人群里很显眼。
她没有站在上次那块松动木板旁，而是在两根廊柱之间，同一对人类夫妻说话。男人手里拿着今日的报纸，指尖在其中一处点了点，女人则抱着一顶小帽子，朝海水下面望。
“我们倒也不是说你带得不好。”男人道，“只是头一回来，还是想稳妥一点。”
奈芙把盘好的绳往臂弯里收了收。
“我昨天替两位留过时候。先到浅水街，不出外礁，卷轴与衣服都准备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男人看了眼报纸。
“钱退给我们吧。”
奈芙没有再劝。她从小袋里数出银币，放进男人掌心，又等他点过，才把记着钟点的小木牌接回来。
那女人向她说了声抱歉。
她摇头，将木牌上的字用拇指抹了两下。墨没抹掉，倒在她指腹上留下了一小道黑。
夫妻俩离开时，男人还在劝妻子，既然有铺子愿意把一切都安排好，何必自己担心。
莉赛停在奈芙面前。
奈芙先看她，再看她手里那张折过的纸。
“你也看见了？”
莉赛点头，刚要开口，她便先道：“我在旁边听着呢。你那时候是在夸我。”
纸角在莉赛手里松开一点。
“他还念给我听过。”
“也念给我听过。”奈芙将那块作废的木牌翻过来，“我原以为，会有人看完报来找我。”
她说完，朝那对夫妻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，嘴角动了动，没有笑。
她身旁的候客椅空着，椅脚还压着一只防风的石块。阳光已经晒到座面，椅背上留着一层薄白的盐痕。奈芙将那块作废的预约木牌塞回袋里，抬头望过走来的人，又把挽着绳的手放低。
一名巡警从廊柱另一边过来。
他在奈芙身前停住，伸手指向她腰间的小牌。
“登记牌。”
奈芙解下来递给他。
巡警翻到背面，看过冒险者协会的印记，又用指腹擦了一下边缘。
“这上面没写你今日带谁。”
“带谁记在铺里。牌子上写的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如今要查清楚。”
他将牌子扣在掌心，没有还。
长廊另一头，有个穿新马甲的人类青年举着一张画了小艇的木板，正向路人介绍近湾游览。他站得比奈芙靠外，声音也大。一位经过的客人被叫住，停下来问了两句。
莉赛转头看过，又望向巡警。
“那边也查吗？”
巡警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。
“他们有铺面。”
“她也有。”
奈芙向向导铺的方向指去。巡警却已经把小牌收进衣袋，叫她先在这里等，说查过自然会还。
“我还有客人。”
“那就让客人等一会儿。”
莉赛向前一步。
“她在协会登记过。您若不认得印记，我们可以一起去柜台问。”
巡警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说她没有登记了吗？”
他没有再听，径直往岗亭去了。
奈芙的手在腰侧摸了一下，那里原先扣着牌子的短带已经空了。
我望着那人的背影。
“要等多久？”
“看他。”奈芙说。
旁边一对提着小袋的年轻游客原本正朝她走来，听见这话，脚步便停了。其中那位人类姑娘看过奈芙，又看向莉赛手中的报纸。
“是这里不能下去了吗？”
“能。”奈芙回答，“只是我的牌子被拿去查。”
姑娘身旁的青年拉了拉她的袖子，向她指过长廊另一端举木板的人。
莉赛先开了口。
“我们前几天下去过，是她带的。”
那姑娘停住。
莉赛把报纸展开，指给她看自己的名字。
“这里写的人是我。我说的是，向导肯先问清客人会不会游泳，我才放心。后面那句本是，‘她问得很仔细’，那个记者没有放进去。”
她说得很慢，声音却比平日更清楚。
姑娘低头看过，又望向奈芙。
“所以你们真的去过那个茶室？”
“去过。海在窗外，点心在里面。”
莉赛顿了一下，朝我看过来。
“有个人一直把点心举在窗前，挡着我画鱼。”
我没有替自己辩解。
那姑娘终于笑了一声，青年也松开她的袖子，问奈芙水下能不能戴眼镜。奈芙应了，叫他们别自己去擦镜片，随后把两人领到廊下避风的椅子旁。
牌子仍没有拿回来。
我到岗亭前问过一次。巡警说正在查，木桌上却只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热饮。奈芙的小牌压在碟子旁，沾着两颗面包屑。
我站在门口没有走。
里面的人终于抬起头。
“急什么？”
“客人在等。”
他把那两颗面包屑拂掉，将牌子扔到桌沿。
“往后别堵在长廊拉客。查起来麻烦。”
我拿起小牌，牌边有一点热饮洒下的黏。我用手帕包住那一角，走回去交给奈芙。
她向我道谢，把牌子扣稳，转头看向那对还在等的年轻客人。
“现在去，还来得及。不急着去水深处，先试着把脸放进水里。”
青年显得有些犹豫。
“我以为用了卷轴，就不用试了。”
“用了也要试。”
奈芙说得十分干脆，随即朝莉赛看了一眼。
莉赛点头。
“这句也好。可惜报上没写。”
奈芙这回笑了。她领着客人往向导铺走，经过那块松动的木板，还抬脚将旁边被人踢歪的警示牌拨回原处。
我们看着三个人走远，才转向长廊另一头。
《海疆晨报》的报社不难找。
问过卖报的孩子，沿着两条有轨货车经过的街走，便能看见门楣上的王冠与隼。小楼底层装着很宽的窗，里面堆满纸，几名人类工人正将一摞摞印好的报页捆起。
墨与热油的气味从门里漫出来。
楼下接待的人听我们说找科尔文，先问有没有约过。莉赛把报纸展开，说今日文章里印着她的名字，那人才朝楼梯上喊了一声。
科尔文下来得很快。
他仍穿着那件浅褐外衣，衣领换得很干净，见到我们，先露出了与那天一样的笑。
“两位还在港里？这些天玩得如何？”
莉赛没有接这句话。
“你把我说的话写反了。”
他看向报纸，笑意停了一下，随后示意我们到窗边说。
那儿摆着几把椅子。一只玻璃瓶插着刚剪下的绿枝，叶子上还留着很细的水。科尔文替莉赛拉开一把椅子，她没有坐。
“是哪一处？”
她指给他看。
“我说，我怕向导只说没问题。奈芙肯问仔细，我才觉得她可靠。”
科尔文看了一会儿。
“这句话没有记错。”
“后面呢？”
“我总不能把每句话都印上去。”
“你把我夸她的话，放进了骂她的文章里。”
楼下搬纸的人经过窗前，怀里的纸角碰上门框，簌簌响了一阵。科尔文等那人走远，才将报纸从她指下稍稍挪开。
“我并没有骂哪一位向导。”
“上面写着奈芙的名字。”
“那是我亲眼所见的一次问答。她是不是先问了两位会不会游泳？”
“是。”莉赛道，“卷轴让人能呼吸，又不会教人游泳。所以我才夸她。”
科尔文叹了口气，像是我们没有明白一件很简单的事。
“您关心的是一个人的态度。我考虑的是整个海湾游览生意的大局。客人从王国内陆过来，付了钱，能不能方便地看海？总不能处处听本地人说，只有他们知道怎么走。”
我把放在桌边的报纸展开，指过下面那行王国新游船的介绍。
“这家铺子也要问客人会不会游泳吗？”
“他们有更妥善的安排。”
“什么安排？”
“您可以亲自去问。”
“奈芙给我们准备了卷轴、暖身符与传声的贝片。她下水前还试过。我刚才问的那件事，你问过这家铺子没有？”
科尔文看着我，手指在报纸边缘敲了一下。
“林恩先生，我不是替每家铺子检验器材的人。”
“可你已经替客人说哪家可靠了。”
他的手停住。
片刻后，他重新转向莉赛，语气比先前更和缓。
“您做过协会的事，应当知道，本地有些生意一直松散。王国愿意来整理，大家都能得益。您喜欢那位姑娘，我理解，可您也不愿意让几句私下的夸奖，挡住该做的事吧？”
莉赛的下颌绷了一下。
“她今日被退了客人。巡警拿走她的牌子，叫她在风里等。”
“查验也是为了客人。”
“她的牌子一直压在岗亭的茶碟旁边。”
我说完，科尔文没有朝我看。
他把两手交叠在身前。
“若是哪位巡警做事慢了些，可以向警署反映。这与我的文章是两件事。”
我忽然想起旧税屋门前那件抱在工匠怀里的薄衫。
“珠湾的工人家属，也能向警署反映？”
科尔文终于望过来。
“怎么说到那里了？”
“你的报纸说，他们有了住处，可以安心做工。我们昨日陪一位丈夫去送衣服，他连妻子都见不着。”
我没有提那位送衣女工，也没有说衣服后来从哪里进去。
科尔文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会儿，随后看向自己拿着的报纸。
“开工处接了许多人。安排住处，总要有规矩。岸务署给过说明。”
“你见过住在里面的人吗？”
“我同负责的人谈过。”
“我问的是住在里面的人。”
窗外又有货车过去，铁轮压过轨缝。玻璃瓶里的水震出一圈细纹，绿枝上的一颗水珠落了下来。
科尔文把报纸折回原处。
“您若听见什么，可以写清楚，留下姓名。我会斟酌。”
“今天这篇也请你更正。”莉赛说。
“若您的意思是补充那位向导态度亲切，这可以考虑。”
“我要你写，我那句话是在赞她问得仔细。”
科尔文看了她片刻。
“版面有限。您要求把一整篇介绍改成替一个本地向导辩护，我做不到。”
“那就把我的名字与那几句话删掉。”
“今天的报纸已经卖出去了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。
莉赛的手仍按在纸上。我看见她指腹沾了一点新墨，与自己名字末尾那一笔叠在一起。
门外有人喊了科尔文一声。
一个戴硬毡帽的人类男人走进来，腋下夹着几份报纸，见我们站在窗前，便先等了等。科尔文转头，请他稍坐，又向莉赛道：“我记住您的意见了。”
“你没有答应更正。”
“我会斟酌该怎么放。”
戴硬毡帽的男人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何必放？这文章写得够客气了。国王的长廊，就不该让那些湿皮站着拉客。”
科尔文皱起眉，抬手请他先等。
“我说的是改好生意，不是不许潮民做生意。”
“改什么？换掉不就好了？”
那男人把报纸拍在膝上，还想继续。科尔文朝楼梯口看了一眼，叫来方才接待的职员，请他带客人到旁边喝茶。
我们没有留下。
出门前，莉赛将那张报纸从科尔文手里取回来，沿着原来的折痕慢慢折好。
走到街上，她才停住。
“他那天明明问了我，有没有记错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还以为他愿意认真听。”
她看着手上的墨，用拇指擦了一下，反而蹭得更开。我递给她手帕，她没有立即接。
“不是你说错了。”我道。
她沉默了一会儿，才把手帕拿过去。
“我知道。”
报社门里推出一辆满载的小车，纸捆堆得高，经过窄处，莉赛先向旁边让了一步。最上头一捆还没扎紧，掀开的几页都是同一个标题。她的目光跟着走到车尾，随后把手帕在指腹上按住，低头避开了沾墨的地方。
街口有小贩在卖烤过的海菜卷。薄饼被烘得鼓起，刀切下去时，脆屑落进下面的浅盘。我们先前只吃了一点早饭，此时站住，才闻到那阵热食的香。
我买了两份。
莉赛将报纸夹进小册子，腾出手接过一份。她刚咬下去，里面的热气便冒了出来，烫得她赶紧停住。
我没来得及提醒。
她抬眼看我。
“你也别吃。”
我便将已经举到嘴边的饼放低了。
长廊上的风比早上暖些。
奈芙还没有回来。我们在廊下坐了一会儿，看一条卖花的小艇从石栏外经过。艇上的潮民妇人把花束举得很高，岸边的人挑好，她便用长钩将花袋挂到栏上，再接回装零钱的小篮。
莉赛吃完海菜卷，将纸包折小。
“那两位客人，应当没有后悔。”
“你替他们担心？”
“我想知道她能不能好好带完这一趟。”
一阵笑声从下水阶那边过来。
奈芙先露出黄色雨帽，随后是那对年轻客人。姑娘手里捧着一只已经空了的避水袋，里面原先装过的点心纸，还贴在一角。她一边上阶，一边说自己明日还想再去。
奈芙扶了她一下，叫她先站稳。
青年已经在问，今日茶室里见到的那种透明小东西，是不是晚上也会发光。奈芙给他解释了几句，接回贝片，又等姑娘把领口那枚解好。
两人走时，向我们也挥了挥手。
姑娘走出一截，又回头指了指水下，像还在同伴耳边讲刚才看见的东西。莉赛也朝她挥手，抬得比先前高些。奈芙转身收拾贝片，水沿短绳滴落到石阶，留下几枚很快被日光晒浅的圆点。
奈芙将东西抱进铺里，出来坐到我们旁边，帽子摘下来，额边的湿发被风吹得贴住颊侧。
“你们去问过了？”
莉赛点头。
“他没有答应改。”
奈芙低头理着一截打湿的绳。
“那就先别把客人全让给他写。”
她将绳结解开，重新盘好，才说今日原先留了三趟，退了两趟。下午还有人来不来，也不晓得。
莉赛望向那块重新扣好的小牌。
“我们还能帮你做什么？”
“以后有人问，照实告诉他就行。”奈芙看过她，“要是你愿意，给我画一张茶室的窗？不是今天，也不用赶。我想挂在铺里，让人知道下面究竟有什么。”
莉赛这次答得很快。
“好。我先画个样子给你看。”莉赛道，“你别也只说没问题。”
奈芙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出了声。
我往旁边让了点，给来借绳的潮民青年留出路。他与奈芙说起海伦托人问的那段旧路，说南面的水巷找到了两位在那里做过工的人，下午请到会所，一起对一对地方。
奈芙听完，望向我。
“你们昨天还去过旧税屋？”
“去过。我们没有见着人。”
她把剩下的绳子放进篮里。
“我领你们去会所。海伦叫人问的，也是那些旧门。光在岸上看，找不明白。”
莉赛将小册子收好。我站起来时，海风恰好翻开了夹在外面的一角报纸。那幅整齐的海湾小画露出来，纸上的长廊干干净净，没有湿绳、空椅，也没有早上等在岗亭外的人。
我替她把纸角压回去。
奈芙已经走到前面，回头招手，叫我们从向导铺旁边那条窄路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