向导铺旁边那条路，比从长廊望下去时窄得多。
石阶贴着屋后往下绕，一边是带着盐痕的墙，另一边挂着几只空花盆。最后两级低下去，水就在扶栏外轻轻晃。奈芙没有往水里走，伸手推开右侧一道木门，叫我们跟上。
“这边能走干路。”
门里先是一段架高的木廊。栏外有人扶着铜环游过，停在下一扇窗前，将一只装药瓶的小篮递进去。接篮的是名人类姑娘，袖上沾着药粉，见奈芙，先朝她点头，又把递空篮的手伸了出去。
水下那人接住，慢慢沉到廊底去了。
莉赛扶着栏杆多望了一眼，才随我们进去。
屋子有一半在水上。
靠墙搭着桌椅和几层放物的木架，中间却空出一口宽池，池底接着外面的水巷。几只铜铃挂在池边，最小的那只被一名潮民孩子拨响，他立即缩回手，朝旁边择海菜的老妇人看。
老妇人拿菜梗指了指他。
“那只叫人帮忙的，不是叫你吃饭的。”
孩子把手背到身后。
我们经过时，莉赛的嘴角已经弯了起来。她看过那排大小不一的铃，又看向靠池的踏脚石，给从水里上来的人让了让。
墙上挂着一块旧牌，刻着修理水闸的字，下面另钉了“潮民自治会所”几个新字。再往上，是面边角精心补过的旧帝国旗。日光从高窗斜下来，正好照到旗边一小片新布，针脚比原来的密。
我只望了一会儿，便将目光移开。
蓝臂带的年长潮民正在替一只裂口的箱子换底板。
奈芙叫过他，他抬头，先问我们吃饭没有。我说吃过了，他便将脚旁一只矮凳拨出来，叫我们先坐，答应来辨旧路的两个人还没到。
“一个还在给人收网。说好午后，不能把买他活的人也晾着。”
奈芙将帽子挂在门边。
“那我等一等。”
“下午不是还有客人？”
“铺里有人替我看。若他们来了，叫我回去就是。”
他说好，低头将最后一枚钉子敲稳。锤声落在池边，水里随即冒出一张脸，问他能不能轻点。
“底下听得很响。”
老人将箱子往内挪了挪，重新垫好。
我坐在旁边，看两名潮民妇人从木架上取了几只小瓶，放进分开的篮子。其中一人手里捏着钱，数到一半，叫同伴去找更小的铜币。那名人类姑娘便从里屋取出一只小碟，倒了些零钱进去。
靠门有个人正在缝臂带。
针穿过深蓝布面，拉出一截颜色浅些的线。她抬头看了我一眼，没有搭话，又将针抵回布里。
我把佩剑向椅子外侧让了让，免得挡住后面那条走人的路。
“你们昨晚去见过那位工匠的岳母？”老人问。
“是他和凯恩去了。”我说，“我们在长廊分开的。”
他点头，伸手摸过新钉的箱底。
“她今早来过，至少肯坐下来吃点东西了。”
他说到这里便停住。旁边有人将一小袋干粮搁到桌上，问原先借出去的雨布什么时候能还。老人看过袋口，用手指点点另一张桌，叫他去问守水门的那位。
没有人坐在最高处，等着别人把所有事情报完。
过了一会儿，两名工匠到了。
一个潮裔老人拄着很短的木杖，另一位年纪轻些，袖口沾着灰白石粉。他们没有带整幅图，只抱来一截旧铁窗框。窗框缺了一角，锈起的地方被手摸得发亮。
奈芙过去帮着托住，四个人才把它放到木桌上。
“是这个？”蓝臂带老人问。
拄杖的工匠摇头。
“同一回换下来的。税屋那边还留着一扇，我没拆。得拿来比，你们光说方窗，我哪晓得说的是哪一处。”
他伸指敲过窗框下沿。
那里有两只短短的铁脚，一只直着，另一只向内弯。
莉赛挪近些，先问能不能画。他点头，等她将册子摊好，才把弯着的那只翻给她看。
“上头靠墙，下面压着斜道。涨水时窗脚这一半会没进去，退水露出来，搬货的人就从下面过。不是住人的那间。”
我望过她笔下那道线。
“如今还能走？”
“到墙外，能。”年轻些的工匠说，“墙里面这几年添过什么，要去看。前些日子有人运新石头，我只从下头见过车轮。”
他伸手比出一段距离，叫莉赛把斜道画宽些。
老人等她改完，又指过另一角。
“别把它连到排水沟。沟口已经封了。这里原先是搬货的路，不是顺水能游过去的洞。”
我点头。
说到后院那间晾货房，两人都认得。可门如今开在哪一侧，有没有另加隔墙，他们谁也说不清。
蓝臂带老人拿一小块木头压住册角。
“先把外面能走到哪里辨明白。里头有人，别叫他们听见一群人在墙边试门。”
莉赛的笔停了一下，随即把方才连得太近的一道线分开，旁边记了个很小的字。
我望着铁框上那只弯脚，伸手试了试。
沉。两端还留着从石里凿下来的碎灰，指尖摸过时，能感觉到当年用力敲过的凹处。
真到了这里，窗、斜道与水巷才不再是纸上挤在一起的几条线。
池边忽然响起一串铃声。
这回没有人责怪孩子。靠门缝布的潮民女子立即站起身，向外面望去。蓝臂带老人也放下木片，走到栏边。
水里先上来两只贝笼。
笼架还湿着，一只缺了盖，另一只里塞着乱卷的绳。接着是一名潮裔妇人，短外衣擦破了肩，手却一直攥着其中一条细索。她爬上石沿，顾不上理头发，先把两只笼子拖到干处。
“有人认得就拿。我家的在下面。”
池外还有一艘小艇。
船身进不来，停在水巷稍宽的地方，木廊外侧只露出船头和一段卷好的灰帆。几个人沿栏接东西，一只小桶刚递到中间，就被下面伸出的一只手托住。
“这个别倒，里面有活的。”
说话的潮裔男人最后才上来。
他比凯恩年长些，鬓边有细细的浅鳞，外套没有扣，腰侧的刀鞘用旧布缠住了一小段。踏上石阶时，他将手里那只桶先放稳，回头接住另一人抛来的短篙。
奈芙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罗温？”
男人抬眼，应过她，朝我们这边看了一下。
“客人？”
“林恩和莉赛。帮过米娅的。”
他向我们点头，没立即过来，又转身去扶那艘艇。艇边抵到铜栏，他只将篙往两者之间一撑，沉重的船头便顺着水流退开半尺。
我刚才还想上前搭手，脚步停了一下。
蓝臂带老人从旁接过一捆绳。
“你回来得早。”
“那船没走到外岛，省了一段路。”
罗温把短篙递还，问回来的船家还有没有东西落在那边。潮裔妇人摇头，随即又低头去找自己笼上的绳结。她从乱绳里挑出一段磨白的细线，指给身旁的人看。
“这根是我后来换的。你家的没补过这里。”
旁边的潮民男子凑过来认了认，便将手收了回去，去看下一只。
奈芙回到我们身边，压低声音。
“罗温的船，挂【自由帆盟】的旗。”
我望向水巷外那一点灰。
她又补了一句：“他自己就是黄金阶。先别急着帮他抬船。”
莉赛正把册子收远，听见这句，朝我看了一眼。我退回桌旁，替她扶稳要滑下桌边的铁框。
妇人终于找齐自己的东西，坐在一只翻扣的木盆上，才将方才的事说给旁人听。
昨日她拖着两只空贝笼，从水路回湾，半路被一艘替货栈跑货的小船拦住。对方说这些东西欠着岸税，要先带走核查。她不肯松绳，被人用钩杆扯住肩带，连人一并拖上船。船一直往外开，没有折回税屋的意思。
今早罗温的船拦住了它。
她讲到这里，抬头问：“他们说货有问题，核查怎的要往岛外去？”
没人替那条货船答话。
罗温将最后一只空筐拎上来，放在她脚边。
“人回来了。货先认清，别抢着替别人认。这里有几只，不是这一处的。”
蓝臂带老人问船上的人如何处置。
“卸过货，让他们回去了。”罗温道，“愿意给人跑这种活的，今后见到我们的帆，最好转得快点。”
缝布的潮民女子拿来一条干巾，给妇人擦肩。另一头有人已从棚里端出热饮，杯子放下去，妇人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有松开手里的绳。
我站得近，替她把压在笼底的那一截抽出来。
她向我道谢，仍不肯全交给旁人，只将绳卷到自己膝上。她肩边那块破衣露出一线鳞纹，没见血，蹭过粗木的地方却沾着黑灰。
罗温这才走到桌旁。
他看过铁窗框，又望向莉赛尚未合起的那一页。
“旧税屋？”
蓝臂带老人点头。
“人还在。要从哪儿接，得先弄清。”
“那就别只看水下。真要搬东西，也得有人肯在岸上接。”
窗框下，莉赛新画的斜道还没有干透。罗温的手停在桌沿外，没有压上去。
拄杖的旧工匠望着他。
“你的人上回已经去量过育珠架的底座了。”
罗温没有否认。
“是我叫他看的。”
“问过我没有？”
“你说的是你们那一组？”
“还能是谁的？”老人抬起杖，点在自己脚边，“架子换过三回，调水的铜环是我徒弟自己买的。你把它当旧帝国的东西，他们也把它当旧帝国的东西。轮到我们，倒谁都不用问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水巷外有人喊卸完没有，里面一名潮民女子应了一声，叫他等船头那只筐认好。喊话声落下去，罗温才转回老人面前。
“留着等他们收进库里？”
“要走，也得让我自己拆。不是你的人上去抬。”
罗温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那就你拆。”
老人没立即接。
罗温将桌边那只松开的木片推稳，继续道：“能拆的，谁要带，我的船可以运。运到哪儿，怎么付船钱，先说清。海床上的柱子，我也搬不动。”
“人呢？”
“肯走的跟船。只送家里人过去，自己留下，也能另说。”
“你能替他们保住这里的活？”
“不能。”
罗温答得很快。
老人握杖的手松开一点，却仍没有点头。
“我得回去问我徒弟。”
“问。”罗温说，“明早我去湾里看。别到装船的时候，才说架上还养着不能挪的东西。”
蓝臂带老人让开桌边的位置，把那只已经认过的贝笼交到年轻工匠手里，叫他先替妇人把破盖补上。年轻人抱过去，妇人立即站起来，指着笼口告诉他，别再钉到原来那根裂木上。
屋里重新有了敲木的声音。
我问罗温，他是不是准备从这里把养贝的设备运走。
“有这个打算。”他说，“岸务署找人看门，不是为了给湾里的人送新工具。设备真到了他们院里，再想取，得拿人去换。”
他朝那位还攥着绳的妇人看过一眼。
“可铜架带出去，不会自己养珠。没工匠肯跟，我拉一船废铜做什么？”
莉赛看着脚边新补的盖子，忽然问：“贝种也能带？”
“问养贝的。”罗温道，“我只管它们上船以后，船别把它们颠死。”
她望向那名旧工匠。老人嘴角终于动了一下。
“小的得连原来的水养着，不能拿干筐一倒。明天看过再说。”
我低头，看见她在册角另添了一小行字，写完又用指尖压了压，免得纸被池边的风掀起。
蓝臂带老人把铁框移到靠墙处。
“你们若还愿意帮，明日也来。看完湾里，再对岸上的路。”
我应下，先问清需要我们做什么。
他没有叫我安排哪条船、通知哪一条街，只说带人从院边退出来时，岸上得有人看着。会游水的不少，可背着伤者，到了石阶也要有人接；巡警若又堵在街口，不能让出来的人各自乱跑。
莉赛把册子合好。
“路我可以先画下来。但要走一遍，没走过的地方，我不能只照他说的连过去。”
老人点头，叫她把铁窗下面那一段先留白。
罗温问过我们的协会登记。我报了雾桥，又说自己是青铜。他看向佩剑，应了一声，并没有接着替我往上加一阶。
“那到时跟认路的人走。别叫你替别人守巷口，你先冲到别家院里去了。”
“这话我也想跟带路的人说。”我答。
奈芙在旁边笑了一声。她将已经晾干些的帽子取下来，指给我们看明早仍在哪里碰头。
会所外的水换过一层颜色。
日光落得低了，池里能看见屋梁的倒影。那位刚回来的妇人已经喝完热饮，抱着修好的笼盖，向帮忙的人一一道谢。她走到门口时，又叫住罗温。
“我那条船还没回来。”
罗温望过来。
“哪条？”
她比过大小，说那是自家运笼的小驳船，昨日泊在岸边，丈夫今早去拿，人家说警署借去用几天，不肯让开缆。
蓝臂带老人抬起头。
“谁带人去的？”
“克罗夫特的人。留了张纸，说要查湾里的货。”
奈芙的手在帽带上停了一下。
我问：“警署署长？”
她点头。
“赫伯特·克罗夫特。这些天岸上谁的船挨着他们要走的路，都得被借一回船。”
罗温没有在会所里答应立刻把船也抢回来，只让妇人明早到湾里，把丈夫一同叫来。她问纸要不要带，他说带着，船绳上的结也给他看看，别弄到最后，连哪条船都认岔。
她将笼盖抱高了些，终于出门。
我们离开时，工匠还在同蓝臂带老人说话。池边那只最小的铜铃又晃起来，这回是有人带来一捆干布，请屋里人搭手接住。先前被训过的孩子赶紧绕开，替他们把脚边的小凳挪远。
上到长廊，海已不像午前那样亮。
一张远帆在屋顶间慢慢移，帆边只剩窄窄一道白。莉赛站在扶栏旁，看了一会儿，才把那张折好的报纸往册子里推深一点。
“原来那些笼子是这么送回来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还以为他进门以后，会先说自己是谁。”
我看过她。
“东西还在水里，他先说，别人也顾不上听。”
她笑了笑，将册子贴回臂弯。奈芙向我们道别，说得回铺子看看那一趟客人究竟来过没有，便沿着长廊往另一头去了。
我们回海燕吃晚饭。
女店主端来一碟烤鱼，问我们今日画了多少。莉赛看看自己册子上露出的铁窗脚，没有立即答。
“今天画的，倒不大适合挂屋里。”我替她说。
女店主低头看了眼。
“那就明天再画点好看的。海又没收起来。”
莉赛终于点头，拿起叉子。
入夜以后，我关好门，将佩剑放妥。白天会所里那面补过的旧旗又浮到眼前。我避开窗玻璃，没再勉强维持。银发垂下来，睡裙的软袖也落到腕边。
莉赛已将铁窗那一页翻过去，另取一张空纸。我在她身旁坐下，移开靠近纸边的杯子，把烬红的发梢拨到肩后。
“先画个窗的大致样子。”她说。
“咦，这回轮到真的窗啦？”
我将椅子往她那边挪近些。软鞋踩上椅下横木，裙边便顺着膝头垂下来，白色袜面轻轻擦过木沿。我把袖口往回收，给她留出放笔的位置。
她刚画下第一道线，我便伸手指了指。
“这里。茶室那边还伸出来一点嘛。”
莉赛没有立刻改，慢慢抬眼。
我眨了眨眼，将手指挪开。
“……唔，先画完也行。”
“你得等我把外面这层画出来。”
“哦。”
我捧起杯子，安静看了两笔，终于等到她将那一截加上。线条刚落稳，我便向她弯起眼睛。
“喏，就是这里。”
她用笔尾碰了碰我的指尖，叫我别又挡住鱼。我把手收回来，忍不住笑。
窗外的绳环被夜风带着，隔一阵便轻轻碰一声。她画到窗角，我看见新画纸下露出一角旧路草图，弯着的铁脚还留在那上面，笑意才慢慢收住。
“明天还得去看那一组育珠架？”我问。
她点头。
“你想去？”
“想。能在水里把那些亮点留住，我还没看懂是怎么做的。”
“那就好好看呀。”我将灯移近一点，“林恩若催，你就叫他先等着。”
“他明日也要认路。”
“欸？两件事又不打架。”我往她那边偏过头，“总不能他看完一扇破窗，别人也得跟着收笔吧？”
莉赛望着我，终于笑出声。
“这句我记住了。”
我满意地点头，坐回去。柔软的鞋面随着脚背折了一下，原先悬在横木外的脚跟落稳，椅子便不再轻轻晃。
她继续画。
这回我没有催，等那一整扇窗慢慢出现在纸上，才指给她看外头该留哪一片草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