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，海燕楼下的长桌还空着一半。
女店主正把昨夜收起的小牌重新挂到门外。绳子被风绕了一圈，她站在凳上扯不开，便叫经过的伙计扶住底下，自己将整块牌子翻过来。
我们下楼时，她恰好踩回地面。
“今天还不走？”
“再住两晚。”
我付了四银。她数过，将钥匙推回来，在柜里的本子上添了两行。莉赛站在旁边，正把随身袋里露出的册角往下压。
“又要下水？”女店主问。
“去珠湾看看。”
“那早饭别吃得太迟。湾里到了做活的时候，可没人等你们把汤吹凉。”
莉赛立即看向我。
我已经把杯子端起来了。
“这回不是我慢。”
“我还没有说。”
她在对面坐下，先掰开面包，蒸汽从松软的内里出来。窗外有人挑着两篮海菜经过，篮子前后晃，几滴水甩到石板上，又很快被路过的鞋踩散。
她吃了几口，忽然问：“清早应该还在吧？”
我抬眼。
她的手在半空比了很短的一截。
“那位用手铳的。”
“到了先问。”
“我知道。若人家正忙，就等一等。”
她说得很快，随即低头把剩下那点汤喝了。我也将杯子放下，没再让她等第二回。
出了长街，日光已经照到坡顶。
近岸的浅池比前日多了几处。潮水退到礁脊另一边，石面上留下窄窄的亮沟，几只小东西挤在沟底，随着流动的水一收一放。莉赛停下看了片刻，记过那道弯，才将小册子合好。
湾口的新碑仍在。
碑后压着两捆待用的绳，末梢浸在水里，随浪碰过那行刻得很深的字。我们从旁边下去，先听见岸棚里敲木框的声音。
米娅蹲在一只浅盆前。
她把袖子卷得很高，右手托着一小块贝壳，正与水里那只活贝作比较。师傅站在她身后，叫她别只顾看颜色，再把盆转到背光的地方。
少女照做了。
贝没有立即动。她便耐着性子等，直到它贴着盆沿挪出一点，才抬起头，想说什么，看见门边的莉赛，又笑了。
“它真往暗处走。”
“书呢？”莉赛问。
“书也没全错。师傅说，得先看是多大的。”
她把薄壳放回图册旁，叫我们先过去，自己还差这一盆。莉赛向她挥手，没有催她一同来。
贝恩在后面的石台边等。
罗温也在。他蹲在栏边，正用手掌比过一只笼架的底宽，见到我们，先站起身，让出进门的位置。
他身旁站着一位瘦高的人类男子，灰褐外套上落着很浅的木屑，袖口磨破了一点，里面露出补过的细线。那人抱着一只窄木匣，先让工坊的人把湿筐移开，才腾出地方，将匣盖翻起。
里面是一只不大的金属座。
几圈细细的铜叶围着中间的浅槽，槽底嵌着贝片，其中一瓣铜叶已经缺了尖。近处看，能见到叶片之间比发丝宽不了多少的空隙。莉赛凑过去，那人先抬手挡了一下。
“里面还有水，别把册子放这边。”
她立即把小册子抱回胸前。
贝恩向我们介绍，说他在南湾的【工院】联络站做事，前几日才到，帮湾里看几处旧设备，也替想走的潮民联系接收的工坊。
“罗温说你们今日会来。”那位技师道，“先看实际的东西。昨晚有人问，能不能把那一整圈水都带走。”
他朝海面指了一下。
“要真能，我也省事。”
旁边一名潮民女工笑了一声，又很快把笑收住。她膝边搁着一只缝了一半的袋，袋口摊着几种不同粗细的线。
贝恩叫我们跟他下去。
我到临水铺子买了两张短途呼吸卷，每张八十铜，合计一银六十铜。我们将不下水的东西留在岸棚，纸笔另装进借来的避水袋。女工替我们把新术式引稳，又借来罩衣、暖身符与传声贝，给莉赛的镜片重新施过隔水薄膜，才让我们由石台入水。
技师也按亮自己领口的呼吸符，别好传声贝，从石台另一侧下去。
贝笼之间已经忙起来。
一名潮民学徒伏在横架上，把挂歪的细索重新绕好。笼子上升少许，底下便露出那圈嵌在海床里的石柱。柱顶的纹路一明一暗，缓流在它们之间分开，细小的食料沿着水层向幼贝移去。
贝恩从一根柱旁游过，指给我们看底部。
石柱的根部深嵌在岩层里。露出来的一段已经很高，下面还有看不见的部分。新补的金属条沿着裂缝向下延伸，直到沙里。
“这个留着。”他在贝片里说，“底下连着整片湾。拆这一根，旁边的水就得重新理。”
技师跟在外侧，隔着水给我们比了个大小。我这才看清，他手边拿着的金属座，与岸上匣里的几乎一样，平稳嵌在一只较小的笼架下面。
他先将笼子往旁边移过一截。
贝恩托住外沿，另一名潮民工匠拔开一道短销，底下那只金属座便缓缓松出来。流过笼底的亮点散开一点，工匠随即将旁边的细叶阀拨过，水又顺着原先的方向绕了回去。
“这些能拆。”技师道，“架子、育珠座、里面养着的贝。只要有合适的浅水，就能接着用。不是拿上船便随它们干着。”
罗温托过育珠座的一侧，等工匠把短销重新接稳，才问船上留下多大的水槽合适。贝恩向他比过，随后又把两手分开些，说还得给工匠留出照看的位置。
莉赛朝架边那几只小贝望了一眼，伸手比出一个小小的圆。
“路上也得留水？”
“还得给它们换。你拿自己的杯子罩一整天，也不会一直舒服。”
她点头，往袋里看过，随即记起这时拿不出纸笔，便把手收回身侧。
我们沿架子的外缘往前。
一排新换的铜圈在水里泛着薄光，有几处旧接头已经发暗，手摸过去，能看见工匠特意留下的记号。技师没有将每样都说成能带走的东西。他指过一片结着软卵的细网，叫搬运的人先别碰，说那一批还不能离开缓流。
贝恩伸手将网角压回去。
上方有人游过，影子一下遮住了光。等那道影子离开，网上的细卵才重新显出来，密密贴在一起，几乎与网线同色。
回到岸棚，我们先把借物归还，换回衣服。
莉赛把仍潮着的发梢拢到耳后，镜片擦净，便站到方才那只木匣前，认真补起记在心里的几笔。她把育珠座画得有些扁，画到一半，又蹲下来，从侧面看了看。
那名潮民女工仍在缝袋子。
“只装贝，够不够？”她问技师。
“先得看你们要带多少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船。我那两架是自己做的，里面的贝也是我养的。要走，总不能只让我把贝揣在怀里。”
技师把匣中那只拆坏的座子挪到旁边，给她指过能包软布的几处。
“你的架子，你决定。我只告诉你，怎么装不容易伤着贝。”
女工用针尖沿袋口比了比，低下头，拆掉刚缝好的两针。
她将线头捻在指间，忽然又问：“家里的人也能一起？”
“船上得先留出地方。”技师说。
“我大女儿在岸上做学徒，小的还在水下念书。不是我把架子搬过去，人就都算安顿好了。”
他没有立即答，只把手里的短销放回匣子，问她大女儿做什么。听说是在磨贝片，才说南边自由帆盟的旗下正好有相熟的作坊，可以先送信问，别等登了船再说。
“能接，就告诉我。不能接，也直说。”
女工说完，将拆下的线重新穿过针眼。那只袋子还空着，她先把两只提手缝得结实了些。
另一名年老潮民却摇头。
“我不走。”
他坐在棚口，将一条磨断的细索重新结回去。面前的贝笼很旧，一根横木的两端被修成了不同的颜色。
“家在这里。父母的碑也在这里。你们把能带的带走，我留下看那几根柱。”
女工的针停住。
“留下，王国那些人还会来找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老人把结拉紧，试过，才抬起头。
“不是不知道，才留下。”
没人立即接话。
棚外的风将细绳吹得碰在木架上，响得很轻。技师把铺开的软布一角压住，没有继续劝。他问老人，若暂时只挪贝笼，平日照看石柱的工具能不能另留一套。
老人点头，让他去架后取。
我站在旁边，看着那只磨出新旧两色的笼子。先前纸上画的都是方框，到了这里，每一格里面才有了谁会走、谁不肯走。
技师拿回工具，见我仍望着棚口，便道：“南边已经有人答应收一部分。还要等我们说准，有多少架、多少人。”
“工院安排？”
“联络站能替人写信、找懂行的。船与住处，是另外找的。”他将那根短扳手放下，“我托的那位是【帝国续统派】。我也是。”
他说得并不很低，女工仍在旁边缝袋子。
我想起了莱昂。
“想让帝国回来？”我问。
“先想让做过的学徒年限、拿过的工匠资格证明，换个地方也有人认。”他看过莉赛的小册子，“别今天在这边能做，明日过条海峡，就又算什么都没学过。”
他说完，自己笑了一下。
“当然，也有人想的不同。你要问女皇何时回来，我没法替她回答。”
我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。
海面太亮，棚外那段石台像覆着一层白。我看过那两只正在晾的传声贝，才又回头听他说。
他已弯下腰，向贝恩问另一处接口，没再提那位女皇。
罗温这时走到棚口，朝外面的船摆了摆手。
“我先过去。那些水槽得从货舱里重新挪，不能只算装得下铜架。”
他向女工问清两架的位置，又朝技师点头，说等岸上核准要带的人数，让人到外侧停船处找他。贝恩叫学徒帮他抬走一只空笼作比量，他便接过，与等在石台边的船员一同离开。
岸台上响起一声铳响。
莉赛的笔一下停住。
我朝声音来处看，正好看见前日那名潮裔魔铳手放低短铳。木板中央多了一个新孔，他向前看过，才低头将手边软布上的一小片旧铜收入匣中。
莉赛合上册子，看向我。
“去问吧。”我说。
她已经迈出一步，听见这句，又回头朝我笑了一下。
魔铳手认出了她，让她先把手里的纸放到不沾水的地方。附近那块旧木板还立着，右边的弹痕被日光照得很浅，周围又添了几道新的缺口。
“刚换过一片磨薄的导魔片。”他见她看那块软布，便解释了一句，“自己先校过，才好让你接着试。”
技师从棚口过来，向他打了个招呼。两人显然相熟，技师问他何时回船，他说贝恩这边忙完便走，自己还得赶下一趟远洋。
“你们在工院就认识？”莉赛问。
“后来在联络站认识的。”技师道，“他替船队来订过几回东西，有一回正好是我接的单。”
我向魔铳师问：“你怎么看帝国续统派？”
“我是他们中的一个。”他把软布折起，“在工院的时候，我和人类用一张桌子做过东西。凭什么出了门，教铳的就得先问一个学徒有没有鳞？”
海风从两人之间吹过去，软布的一角翻起。他伸手按住，等风过去，才将匣盖合好。
“海上的船总得在各处靠岸。同一处暗礁，两边船员总得看得懂同一张海图；灯标坏了，也不能光为归哪边管，吵上三个月。我认这个。”
“工院也是这么想？”我问。
“工院里有人赞成，有人反对，也有人只想把自己的课上完。”技师道，“入不入派，是各人自己的事。”
他说完便回去收拾木匣。魔铳师将短铳放到木桩上，空出手来，看向莉赛。
“今天能多留一会儿？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
他没有立即给她铳，先让她伸手，比过送出魔力的动作。
我站在稍远的地方等。
贝恩去拦住想从木板后面绕行的学徒，把一只空筐挪到旁边，等那一小片地方安静下来，魔铳手才亲自换入练习弹，将短铳递过去。他站在莉赛身侧，等她的手稳住，才叫她继续。
第一发仍偏在右侧。
莉赛没有马上看我，先低头望过自己的手。那人叫她不要一觉得力量要散，就把肩头也一同绷紧。她重新抬起手臂，指下的亮光沿铳身移过，这回停得慢了一点。
第二发碰到圈线外缘。
她的嘴角刚动，那人便用指节碰了碰旁边的木桩，叫她先放下，歇过再试。
第三发比前一处低些，留在圈外。
“还是没有进。”她说。
“看见了。可你没有急着把它追回来。”
她听懂这句话，低头笑了笑。短铳交回那人手里时，她又确认了一遍方才送力的时机，才向他道谢。
我替她把放在木桩旁的小册子拿起来。纸面上多了一点被风卷来的细沙，正落在那幅没有画完的育珠座旁。我本想替她抖掉，她已伸手拦住，自己用空白的一边折出小坡，慢慢将沙倒回地上。
“别蹭进纸里。”她说。
“我没碰那边。”
她看过纸角，才把册子接稳，又朝那块木板望了一回。铳声已经散尽，留在板上的那三道新痕却很好认；她用指尖在空处依次比过，最后停在第二处。
她收回手，终于转向我。
我望着木板。
“这一回近了。”
“有一发近。”
“那就先记这一发。”
她把册子抱在胸前，脸上的笑终于没有再收回去。
湾口忽然传来一阵更重的木板响。
一条运笼驳船刚靠住石台，几名巡警沿小码头上来，为首那个留着短须。我认出了他，手在佩剑旁停了一下。后面跟着的另一张脸也熟，昨日奈芙的登记牌，就在他手里压过茶碟。
走在最后的人没有急着上岸。
他在船边站住，先将一只手套的指根拉平，又看了眼踏板上尚未擦干的水。前面的人立刻挪来一块木板，横在湿处。
“克罗夫特署长。”
短须巡警转身叫了一声。
那人这才踏过来。四十多岁的样子，鬓边剪得很齐，深色制服收着腰，剑柄与小盾的金属边都擦得明亮。他在棚外停下，没有先看摊开的育珠座，反而扫过旁边聚着的人。
贝恩低声道：“赫伯特·克罗夫特。白银高段，原先在城里的缉捕队。”
我看着他脚边那块干木板。
短须巡警已走向码头另一侧，叫停了正往驳船上搬笼的两个潮民。昨日在会所见过的船家妇人立即从棚边过去，手里拿着一张折过的纸。她的丈夫跟在身旁，先去接舷边落下来的绳，没等系稳，便被巡警拦住。
“今天不接货。”巡警说。
“那三家的笼子——”
“船只警署征用。”
“昨天说借几天，查过就还。”妇人将那张纸举起来，“昨日留的纸都在，不是说核过货就能开船吗？”
“那就先收好。”
她的丈夫已走到署长面前，摊开手。
“昨天照你们的纸停了一天，今日该还了吧？下午还得送湾口，师傅们都等着用。”
克罗夫特看过他，又看向船。
“这条船，今天正式征用。”
“它是运笼的，也有载量。你们要装什么，先让我看看，不能——”
“先把货卸下去。”
“我的船下午还要做生意。”
署长将手背贴过袖口，抹掉一点从踏板上溅来的水。
“王国替这里恢复开工，你们也该尽些本分。”
他朝那几架贝笼抬了一下下巴。
船主没有立即让。短须巡警伸手去解绳，他便本能地拦了一下。克罗夫特的动作很快，左手扣住他的腕，剑鞘横在身前，向外一送。
船主踉跄着退了两步。
我伸手扶住他的后背。脚下木板一颤，他刚才攥着的绳头落进水里，贴着船身拖出去。
克罗夫特的目光这才落到我脸上。
“异乡人？”
“来看朋友。”
他的眼睛在我佩剑上停了停。
“那就看好。别让朋友把一件小事闹大。”
船主的呼吸在我掌边起伏。他站稳以后，先去够那条绳，没够到，便抬头看向署长。
“这船船底浅，过旧堤外头得等潮。退水的时候，那里有横流，高笼也不能都码在一边。你叫谁掌舵，都得先告诉他。”
“先把船收过来。”克罗夫特对短须巡警说。
船主还想往前，另一个巡警已挡住。
莉赛走到我身侧。她没伸手去扶那人，只把翻到脚边的一只空筐挪开，免得他再踩进去。
贝恩过来，压住船主的肩。
“先站好。”
巡警已经上船，踢开舱口一块旧帆布，往下面望。码头边几个人都停了手，连方才一直敲木框的学徒也没有再敲。
更年轻的一名巡警从后面赶来，手里拎着一个空木筒。
“署里那批船用的呼吸卷还没补上。浮具的带子也断着，管库房的说——”
“回去再报。”
“若今日要用船……”
“我说，先收船。”
年轻巡警把木筒往身侧一压，不再开口。
克罗夫特转向贝恩，语气又恢复得平稳。
“这几日若有人从海上来，替人搬东西、带人走，先来警署说明。别自己同那些船谈。”
贝恩没有回答。
署长看向棚里。
“人若没做错事，就不用怕登记。还有，工人家属在那边有住处，不是被扣在什么地方。叫你们的人，下去把话传清楚。”
我想起那扇高窗。
船主站在身旁，腕边有一圈很快浮起来的红。他没再去揉，只盯着巡警把自己的笼子一架架扔下船。最底下一只落得重，铜环碰上石角，发出一声细响。
克罗夫特听见，朝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放好。以后还要用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踏回那块干木板。短须巡警跟上，留下两人看船。码头上渐渐又有了声音，几个人一起抬起被搁歪的笼，谁也没再照原来的方向往船上送。
技师将摊开的软布收回来。
那名想走的女工没有停针。她缝得比先前慢，过了一会儿，将已经收好的袋子重新展开，把底下那一道线又多绕了一遍。
我松开扶船主的手。
他向我道谢，先去看碰坏的笼底铜环。贝恩将它接过去，叫学徒拿钩把落水的绳头捞回来。
莉赛也蹲下，扶住笼沿，让那人能把歪了的横木取出来。
我站到另一边，替他们把架子托稳。
等那几只笼子都挪进棚下，日光已经越过午前停在门槛上的那条线。留在这里的人重新做起手边的事，贝恩却先叫人将未拆的育珠架数过一遍，告诉技师哪些能走，哪些还得留到下一批贝长大。
那位老人仍说要留下，女工将自己的两架指得很清楚，工匠便各自在木边做了记号。船家妇人陪丈夫把碰坏的笼子靠好，终于将那张没起作用的借船纸重新折起，贴着衣襟收住。
技师把匣里的坏座子重新包好，问我们回不回城。
“去潮民自治会一趟。”我说。
他点头，把窄木匣抱在臂下。
“我也去。岸边接人的小船得另找，谁肯接、能接多少，都得当面说。”
莉赛向魔铳手那边望了一眼。那人正在替学徒看松掉的钩柄，察觉她看过去，便朝木板指了指，又抬手示意，叫她别忘记今天第二发时肩头的位置。
她认真点头。
我们离开岸棚时，米娅仍在里面。那盆小贝已经换到矮架上，她趴在旁边补图，将方才亲眼看见的那一小段路，画在书页外另放的纸上。
棚口的风翻动纸角，她拿干净的小贝壳压住，没有抬头。
我跟上莉赛。
她的步子慢了些，经过湾口王国新界碑时，将册子往怀里抱紧，没有朝那条被警署留下的驳船回头。
路上，技师同我们说起明日该带的软布与水槽。我听着，转过低坡，先往长廊后面那条通向自治会的路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