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低坡，城里的钟响了两下。
技师把木匣换到另一边，停下来重新扣好搭扣。方才在湾里包进去的软布露出一点，莉赛看见，便替他指了指。他将布角塞回去，道过谢，又说起盛活贝的水槽。
“先装原来的水。到了船上也得换，不能盖好就不管。”
莉赛翻开册子，在育珠座旁添了几笔。路面不平，她写到一半，笔尖向外滑了出去，只好停在墙边补完。
我等她将册子收好。
阳光从墙顶移下来，照到她刚才托铳的那只手。她握了握，又松开，嘴角仍有一点没有藏住的笑。
“第二发？”我问。
她立即抬头。
“你是不是一直记着第三发？”
“三发都记着。”
“那下次可以少记最后一发。”
她说完，自己先笑了。技师已走到前面的长廊口，回头等我们，她便快走两步，深绿外衣的帽带从肩侧晃过去，很快又被小小的铜鸟扣稳住。
长廊下仍有人招徕游船生意。
一名人类向导将木牌翻过来，背面新写着“王国认证”。他朝路过的客人说，下午的船还有位置，船夫是本地人，认得每一处浅礁。客人问起能不能进水下的茶室，他的声音便低了些，说那边今日未必方便，最好先看岸上的新景。
不远处，奈芙正替一对客人系好传声贝的细带。
她没有朝这边看，直到莉赛向她挥手，才抬了抬指尖，示意我们先过去。那位戴宽檐帽的人类妇人问她水里冷不冷，她便将另一只暖身符拿近，耐心说该怎么用。
我们沿向导铺旁的小路下去。
会所的门开着，木廊上晾了几片洗过的深蓝布。一个潮民孩子想从底下钻过去，被抱着药篮的妇人叫住，替他把头上挂住的线圈取下来，才放他走。
中央水池里有人将一只空桶顶上石沿。
我接了一把，桶里的水晃出来。池下的年轻潮民仰头道谢，又潜回去，把第二只送到同伴手里。昨日前来讨雨布的人终于拿到了东西，正蹲在门边，看一处补过的破口。
蓝臂带老人听见我们的脚步，从里面出来。
技师将湾里的情形说过。提到那条被征用的驳船，老人没有立即接话，先往池边望了一眼，叫正在系桶的人把外侧过道留出来。
“那船今天回不来了？”
“留下两个人看着。”我说。
老人抹过桌边的一点水。
“我再找人。你们先坐。”
他走开以后，莉赛将册子摊在干处，没有急着把新的线连上。旧窗脚下仍是一片空白，旁边只有她昨日写的小字。
过了一会儿，一位年长潮裔妇人沿木廊上来。
她把头巾的结系在耳后，衣袖卷到肘上，手掌上有一道被篙磨出的浅痕。老人叫她看过我们，又将原先想借驳船接人的事说了。
“我的小艇能用。”她道，“平日夜里送药的那条。可它带不了一船笼子。”
技师点头。
“先接人。育珠座另外安排，不能同一趟全压上去。”
妇人朝池外比了比。
“船上要留两个做事的，再上四个人就够了。若有人站不稳，还得给她腾地方。”
她说得很平常，像在分一篮需要好好摆放的东西。我看过那张窄桌，没有提自己也上船的事。
“岸上能走。”我说，“我们从陆路退。”
“那就先去走。哪一段到了晚上被水盖住，白天站在这儿可看不出来。”
门边有人应了一声。
凯恩刚从外面回来，手里拿着两只折在一起的布袋。他将其中一只放到药篮旁，告诉老人，妹妹今日做完了那一盆贝，师傅叫她明早继续来，不必再歇着。
我点了点头。
他望过桌上的图，问我们什么时候去。
“现在。”
“我带路。”
他把另一只布袋也放下，转身又到池边叫人。不一会儿，一名潮裔女巡巷者从里面过来，正在将湿发拧到肩后。她听过接人的地方，先问船娘，明日入夜落潮时，下面第三级石阶能不能露出来。
“能。再晚水下去，艇就靠不住那一面了。”
女巡巷者便朝我们摆手。
“从上面绕，先看落脚处。”
我们经过门口时，一名人类妇人提着皮带和铜扣进来。老人接过她手里的一副旧浮具，试了试重新缝好的接头。
“这回拉不开了。”她说，“线别再泡到发黑才送。”
“警署里那批也送到你那儿了？”凯恩停下来问。
妇人皱了皱眉。
“没有。冬末找过我，活还没开工，就要我先在交齐那一栏压印。我不肯，后来换了别人。”
她将剩下的铜扣放到桌上。
“前几日倒有个年轻的来问，说库里浮具的带子全糟了。我叫他拿来，他说得回去问。至今没见送过一根。”
我想起湾边那个空木筒。
船娘已经伸手，将修好的浮具翻到里面，仔细摸过背后的线。确认妥当，她才向老人点头。
“这一副留我艇上。”
人类妇人听见，俯身捡起滚到脚边的一枚扣子，递到她空着的手里。
技师留下同船娘核船位，我和莉赛随凯恩、女巡巷者从木廊另一头出去。
水巷里的光被墙影切得很碎。一条载着空坛的小船慢慢挤过转角，坛口互相碰，船上的潮民少年便用两只脚抵住，手里仍在撑篙。等他过去，女巡巷者才领我们上侧面的窄阶。
上头是一排晒网架。
几名潮裔老人坐在架下做活，见凯恩，问他妹妹好了没有。他答过，脚步慢了一点，等最后一人听清，才带我们绕过墙角。
旧税屋在长廊更高的那一侧。
从前门看，它像一栋被院墙围住的普通石房。绕到这里，地势却往下落，房子底部露出高低不同的石基。一道斜路贴着外墙，尽头压在那扇旧窗下。
弯进去的铁脚露在日光里。
莉赛没有立即拿笔，先跟着我们走到下面。斜路两边留着被车轮磨浅的沟，其中一条到了尽头，被新砌的石头堵住。她用鞋尖试过最窄的地方，又回头量了一眼我们刚转过来的距离。
我顺着墙根看。
排水口封得很实，石缝间还留着新灰。窗里的那一小块阴影高过头顶，既看不见晾货房，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人顺水游进去的空处。
凯恩往前指。
“搬货的人从这里走到旁边。后勤门还在前头，别直走到窗下。”
我们没有全挤过去。
女巡巷者先沿外侧走了一段，停在一只倒扣的木框旁，等一辆收空篮的小车过去，才回身招呼。莉赛收紧画套的搭带，与我一同上去。
再过墙角，服务侧门便露出来。
门边停着一辆运网的小车，外头那扇开着，里侧却看不清。一个人类巡警靠墙站着，正从纸里拈吃的。车夫将空筐推进门，叫人把上一趟留下的车垫也拿出来，那巡警只往里面喊了一声。
我没有往门内多看。
凯恩带我们转入旁边的窄巷。巷子向下折，绕回旧窗下那段斜道的低处，脚下的石板逐渐变旧。再过一角，路便断成几级宽窄不齐的水阶，最下两级已没在水里，水面轻轻碰着墙根的系船环。
船娘的小艇没有在这里。
女巡巷者蹲下去，摸过第二级石阶，又指给我看墙上那一片颜色不同的石面。
“船头靠这里。别一见船来就往下跑，先让下面的人接住。”
她将手往旁边伸，摸到一只半露在石外的旧铁环，环身仍完整。
“这边系绳，别挂那只裂了的。”
莉赛终于取出册子。
她坐在较高一级，把一路走过来的转角画下，画到水阶时却停了。我站到她身边，替她遮住一点从巷口吹来的风。
“太近了？”我问。
“纸上看着像两步。真绕过来，得走这么长。”
她在原先的线旁加了一段，将水阶另画到下面。凯恩看过，提醒她，收网的小车若停在巷口，还得从空篮后面绕。她便又留出一点空，没把那条路画得整整齐齐。
水里传来轻轻一声碰响。
一名潮民老妇从下方游过，手里托着只盖好的小盒。她认得女巡巷者，停下问上面的药到了没有，得到答复便潜回去，微光从她耳侧一闪，随即没进墙影。
我们仍在等莉赛补最后两笔。
远处有人将一盆水泼到院里。水沿石缝流下来，经过门槛外的一道缺口，很快只剩一条细痕。
我盯着那道痕，看见它在阳光里断开，才把目光移回来。
“里面知道多少？”我低声问凯恩。
他摇头。
“回去问老人。没看见的，不能算进去。”
女巡巷者站起来，替莉赛将挡路的一小段绳卷推开。
“你们守这条路。院里的门，得等人说准。”
回到会所时，日光已退到门外。
修水轮的工匠也来了，抱着那只小木匣，坐在水池旁等。他听说接人的船能用，先向船娘道谢，又站起身，说自己认得那些地方，可以一同过去。
船娘看了看他。
“你会在晃船上接人？”
“会。”
“那在我船上。有人从石阶下来，得有一只手空着拉她。”
工匠的手还停在匣盖上。他将匣子合紧，过了一会儿，才点头。
“我接她。”
船娘没有再说什么，向他比过船舷的高度，叫他晚些来试绳。
老人将我们叫到侧屋。
门没有关死，外头仍听得见搬桶和说话的声音。他等我们站定，才说，那位洗衣妇人明日下午原本就要回税屋送补过的网，会替他们再看一眼。
“她走哪一段，就只说哪一段。若换了屋，或者不准她再进去，先停。”
我点头。
“不让她留在里面等。”
“她也不会肯。”老人说，“人家还得回铺里做生意。”
他将方才翻过的册子推开，只给凯恩看过后勤门的位置。晾货房的窗高，门从院里上闩，这是妇人前回实际见到的；从侧门进去到哪一处转弯，她也只认得自己送布走过的那一截。
莉赛听完，将册子翻回水阶那页。
“里面先不画。”她说。
老人嗯了一声。
“你和莉赛，加上凯恩和巡巷的这位，四个人负责后勤门到水阶这一段。你和凯恩进门接人，莉赛看住小廊，巡巷的先看外路，确认没人，再进来搭手。人出来，沿刚才走过的路送到水阶，下面有船接。海伦那边，我去说，先留出能坐下歇口气的地方。”
“克罗夫特署长呢？”我问。
“不会请他来。”
老人说得很干。我望了他片刻，他将手抵在桌边，又道：“前街有人看。他若去了税屋，会先叫你们知道，别在里面同他碰上。”
他叫凯恩明日出门前再来，别误了看潮。
出了侧屋，技师正在对船娘比划育珠座的长度。看见我们，他将手放下，说罗温在外侧船上留出了人歇的地方，活水货位还得重新挪。
“他今晚不回来。船在那边，不能只管接人，不管怎么让人待。”
“用铳的那位也过去了？”莉赛问。
“歇过这一阵就过去。他接了交接水道的护航，请他去的人还等着。”
她点了点头，没有露出失望的样子，只将册子抱到另一边。
船娘已经站起来，招呼工匠随她去看艇。两人从木廊下去，工匠走到池边，忽然回头，问老人，他岳母能不能先来这里等。
“能。可别叫她守一夜，明日再来。”
他应了，手掌沿匣盖摸过一下，才跟上船娘。
我望着他们走远，直到艇边那根短篙慢慢从水巷转过去。
再出去，长廊上的风已带着饭食的味道。
我们在路边买了两块烤鱼饼。纸包还热，莉赛拿得太急，指尖一缩，我便将自己的那块换过去，叫她先捏折起来的边。
她咬开一点，里头的热气直往上冒。
“明天别带画套了。”我说。
“白天还要带。”
她看我一眼，像怕我没听懂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奈芙的窗还没画完。”
我点头。
她这才继续吃，册子在臂弯里夹稳，没有碰上纸包里的油。
海燕楼下比昨夜热闹些。
两个来避春寒的老年客人坐在炉边，争论明日该去听乐还是坐船。其中一人说自己年轻时走过许多山，另一人便问，那与怕船晃有什么关系。女店主端着碗从中间经过，顺口劝他们都去，先坐船，再去乐台边吃晚饭。
莉赛听得笑起来。
上楼以后，莉赛先将画套放到圆桌上，解开搭带。我在右边卧房放好佩剑，再出来时，银发已经垂到了肩前。
她将灯往空着的椅子旁拨亮。我挨着她坐下，把睡裙的袖缘挽到腕上，凑近那张新画。
“咦，今天要让它长草啦？”
“先添水色。”
“那鱼呢？”
“等水干一点。”
我望着她笔尖下那片还会反光的颜色，忍不住笑。
“鱼还得等水干呀。”
她抬起眼。
“要不你来？”
“哎呀，我又没说不好。”
我立即将手收回膝上，坐得端端正正。莉赛看过我，嘴角动了动，又继续往窗外添那片浅蓝。
窗里画着几张矮桌，栏边留了一只很小的杯子。她将海草的叶尖带出弯度，纸上的窗便渐渐有了我们坐在那里的样子。我伸手去拿茶杯，到了半途，才发觉自己的杯把正好停在画上那只杯子的旁边。
“这里要不要留一点亮？”我问。
她看过，换了支细些的笔。
“要。你先别动杯子。”
我就握着杯把等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说好了，我才慢慢将杯子拿起来，手指贴着暖瓷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唔……这一口可等了好久。”
“又不是真的不能动。”
“你叫我等的嘛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，把画板往自己那边挪了些，给杯子让出地方。
楼下有人拉起很慢的琴曲。曲子中间错了一小节，随即重来，方才争着去乐台的老人跟着哼了两句，声音隔着楼板听不真切。
莉赛等颜色干过一层，才添上两尾细鱼。
其中一尾躲在叶后，只露出半截尾巴。我看了两遍，又将软鞋尖抵在椅脚旁，向前挪近些。白色袜面在膝弯一绷，那截细尾终于被我找出来。我伸指在空处点了点。
“喏，还在这里。”
她嗯了一声，将笔放好。
“明早先拿给她看。”
我没有再伸手。她将册子翻到记路线的那一页，放到旁边干净的位置，一只小碟压住册角。画海的那张留在灯下，浅蓝仍有一点湿亮。
我端着杯子，往她身边靠了些。
“那今晚不画路了？”
“画过了。”
她收起笔，望向那扇终于有了水草与游鱼的窗。
“这一张，已经答应了她。”
我跟着看了片刻，将快碰到纸边的袖子悄悄收回来。
“好呀。明天让林恩拿稳一点，别又只顾看别处。”
“我自己拿。”
“欸，连帮忙都不肯啦？”
她笑了，没把画交过来，只将手边的饼干碟往我这里推。
我挑了一块边角不很齐的，咬掉翘起来的一小片。琴声又错了一回，楼下传来很轻的一阵笑。我也笑，将剩下那点饼干放回碟边，等她把最后一处湿色晾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