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早，桌上那张画已经干透了。
我在右边卧房里变回林恩的模样，理好衣领。熟悉的重量落下来，我试着迈过两步，等脚下稳了，才走进起居间。
莉赛先将纸拿到亮处，侧过来看了一回，才放进油布画套。我在门边等她系好搭带，伸手去拿桌上那只杯子，她却已经转过身。
“我好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你还要喝？”
我将杯子放回去。
楼下的早饭吃得比昨日快。临出门，女店主叫住我们，将一小片沾在莉赛袖口的纸揭下来。上面只有半道浅绿，像从海草尖上剪下来的。
莉赛低头去看自己的外衣。
“昨晚裁边的时候……”
“画完了就好。”女店主把纸丢进炉边的小筐，“别把整片海都带到袖子上。”
长廊还没有热闹起来。
奈芙正在铺门外擦木牌，腰边的向导登记牌随她弯腰轻轻碰过门框。看见画套，她立即将手里的布叠起，擦了两遍指尖，才过来帮莉赛托住纸。
画里的窗框比真正的窄些，外头却有一整片明亮的水。矮栏边的茶杯还留在窗内，海草从下角斜斜伸上来。一尾鱼停在叶间，另一尾藏得更深，只露出半截细尾。
奈芙看了很久。
“这个地方，我天天带人经过。”
她用没沾水的手背指过窗外的一小片浅色。
“从来没想着这样看。”
“坐下来就看得见了。”莉赛说。
“坐下来，客人就问我下一处怎么走。”
莉赛笑出声。奈芙也笑，将画往铺里拿，走到墙边，又折回来，问可不可以挂在门口一眼能看到的位置。
“给你的。”莉赛道，“你选。”
她最后将画放到柜台后面的干木架上，说先找一块合适的衬板，免得海风把纸角吹卷。我帮她将旁边一只漏水的小花盆挪开，盆下留下个深色的圆，奈芙拿布擦过，给画让出更宽的一处。
有人从外面问今日能不能看水街。
奈芙应过，转身去接待。是一对上了年纪的人类夫妇，妇人脚下穿着新鞋，听见要走石阶，先向丈夫望了一眼。
奈芙将门旁的矮凳搬出来，请她坐着试一试借用的软底鞋。她丈夫问起水下会不会冷，她便拿出暖身符，一样样讲给他们听。
莉赛没再往里挤。她将空下来的画套扣好，走出门时，脚步轻了些。
“她还没看见那条鱼藏在哪里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等她坐下来。”
她点头，忍不住又朝木架看了一眼。
我们没有在长廊久留。
凯恩在晒网架旁等我们，看见莉赛将空画套扣好，便领着我们往旧税屋那边走。
上午沿昨日走过的干路再绕一遍，旧税屋外仍有人推车，门口那块家属住处的牌子没有撤。一个人类搬运工将装空桶的车卡在坡口，朝后面叫帮手；旁边的潮民工人已经弯下腰，却被管事叫去搬另一摞木架。
搬运工自己将轮子抬出来，喘了两口，才把车推上去。
我看着车辙里翻起的一小块湿泥。凯恩在前面停住，等那辆车离开，指过墙根下还能容脚的位置。莉赛没再画整条路，只在原来的小图边添了一个短记号。
午后，我们回到潮民自治会。
池里的水比昨日高，靠木廊的两级石阶已经没了。那位船娘蹲在艇边，把一块干布铺到中间的座位上，叫修水轮的工匠将另一块移开些，别盖住脚下排水的缝。
他照做，随后又将那块布抚平。
我在池边等了一会儿，看见他从怀里拿出那只小匣。里面折着妻子原先写来的纸，旁边是一条已经洗净的束发带。布带没了先前僵着的盐痕，颜色也比那日浅些。
他将它展开，又卷回去，末端总露出一小截。
“她卷得好。”他说。
我没有接话。
“东西放在家里，老能看见。我想带着，若真能见着她……”
他没说完，将那截布边也按进去，盖子却没有扣住。我替他托了片刻，等他将纸角收好，才把匣子还过去。
船娘回头叫他试试中间那块座板。他把小匣收回怀里，坐下，脚边还有空处，便拿手掌量过，朝她点了点头。
蓝臂带老人晚些才回来。他身上带着一点洗过布的皂气，进门先向我们点了下头，等凯恩也过来，才将几人叫到靠里的桌边。
“还在晾货房，一共四个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今下午见到的，屋子没换。收工后往外送脏网，后门会开。”
我问那位妇人有没有被多留。
“回铺子了。今夜不用她再过去。”
老人将目光转向莉赛册上的几笔。
“到了先看门。若换了人，或者小廊堵了，就回来，别照着图硬闯。”
莉赛将册子合好，收进会所干燥的抽屉里，空画套也靠在柜旁。她在空处比过方才那几个转角，背上了弩。
傍晚，长廊上开始卖热食。
煎鱼的油香从拱洞里出来，几个人围在摊前等锅，卖家不肯让他们挤近，拿铲子一一赶开。我们从后面经过，凯恩买了几块面饼，分给同行的人。那位潮民女巡巷者接过一块，先站在墙边吃完，才将袖口收紧。
我最后咽下的一口有些干。
莉赛将水递来，目光仍留在前面的街角。我喝过还给她，她这才自己喝了两口，把水囊塞回去。
太阳还在墙头留着一点光。
等我们沿斜道走下去，那点光便被屋檐遮住了。墙外的货路比白日显得更窄，两侧放着收起的长杆，杆头的铁钩有的朝上，有的被旧布裹住。女巡巷者从旁边挪开一根，免得退出来时勾住衣服。
凯恩停在前头。
木轮声正向门边过来。
我从墙角望过去。一辆低矮的手车靠在服务侧门前，车上的湿网捆成几大团，人类车夫一边数，一边嫌有一捆没有扎好。守门的巡警抬脚踢了踢垂下来的网边，叫里头的人自己来收。
廊里又走出一人，腰间悬着短刀，袖上没有警署的章。他蹲下去收网，守门巡警便回头向院里催了一句。
凯恩看向我。
我点头，将手从剑柄上放开，往前挪到最后一根长杆后面。
门边的灯被网碰得摇了几下，墙上的影子便跟着开合。莉赛在我身后停住，呼吸很轻，外衣袖边擦过一只裹着布的钩子，她立即将那点布扶稳，没让铁头碰上墙。
我看过她的手。她已经松开，向我点了下头，目光又回到门缝。
车夫把空出的车把抬起，轮子碾过碎石，咯噔一响。侧门被推得更开，收网的管事抱着最后一团往里退。巡警等车走远，便伸手去拉门。
我在门合上前跨了进去。
他看见我的脸，先是一怔，随即张口。
我扣住他的手腕，将那只正要拔短棍的手压向门板。另一只手托住他的下颌，肩头抵过去，他后背重重撞上墙角，话音被截断在喉间。
凯恩跟在我身后，接住将要弹回的门。
管事把网丢了。
短刀刚露出一截，莉赛的弩已经抬起来。
“手放开。”
她的声音不高。那人望过弩口，慢慢松了手，却忽然抬脚，将地上那团网向我们踢来。
凯恩没去接网。他顺着空出来的一边逼近，抓住那人持刀的腕，往石墙上一磕。短刀落地，我脚边的巡警也挣了一下，手肘擦着我的衣襟过去。
我把他转向墙，压住后颈。
女巡巷者最后进来，将门留出一条缝，低声道：“外面没人。”
网底的水正在地上积成小片。
凯恩从管事腰边取下钥匙，先看过通向前院的小廊。那里挂着一盏灯，光被拐角截住，只能看见墙上的半边亮。他将管事押进门侧堆空桶的小隔间，女巡巷者跟过去，用带来的短索缚住那人的手。
我把短棍和刀一并踢远，才将压着的巡警也交给她。两人的嘴用布堵住，隔间的门被带上了。
莉赛一直守着廊口。
凯恩试过第二把钥匙，晾货房门上的锁才轻轻动了。他托住锁身，没让它落到门板上，推开门，先叫了里头一个人的名字。
里面没有立即回答。
一盏很小的灯搁在旧木箱上，四名潮裔女人挤坐在几叠网边。最靠门的那位抬起手，像要挡住灯光；后面一个已经站了起来，脚下却没踩稳，又扶回墙上。
“凯恩？”
“先出来。”他道，“有人在下面接。”
我站到门的另一侧。
一件褐色短外衣从昏黄里露出来。下边的扣子用浅色线补过，女子拢着衣襟，袖内还露出一点柔软的薄布。她看见我腰边的剑，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你丈夫在船上。”我说，“就在下面。”
她的手猛地抓紧衣边。
“他没再替王国的人下水？”
“没有。这次是来接你的。”
她望着我，随即转身去扶站不稳的那位潮裔妇人。
“走。先起来。”
那人额角有一层细汗，脚踝肿着，落地时连膝盖也向下沉。我在她身旁蹲下，托住脚后，将【治疗术】送过去。掌下那一圈僵硬很快松软，妇人试着动过，怔了一下，随即扶着同伴站直。
她仍有些发虚，至少能将脚踩稳了。
靠箱子坐着的年轻潮裔女子忽然伸手，抓过一只很小的布袋。袋边拴着她自己编的彩绳，里面碰出两声细响，她立即用手捏住了。
“我的针。”她低声道。
凯恩侧身给她让出门口。她把袋子贴在衣内，抓住前面同伴的袖子，跟着站了起来。
凯恩已经将最后一人的衣角从网钩上解开。女巡巷者从隔间回来，接过那位妇人的另一只手，低声叫大家跟紧，别向前院走。
钥匙与打开的锁被凯恩放到门内木箱上。他空出手，先替最前面的女人挡住门边翘起的一小片铁皮，等她过去，才侧身跟上。
我退到廊口。
灯影里忽然伸过来一只靴子。
“网怎么——”
第三个巡警在拐角站住。他的目光越过我，看向敞开的房门，又落到正往后门去的女人身上。
我向他迈了一步。
他拔出了短剑。
剑尖擦过墙边的灯架，光猛地晃向我眼前。我没有跟着看，侧身避过，佩剑出鞘，剑脊撞上他急着抬起的手臂。他向后退，我便借着【疾风步】短短逼近，挡住他看向后门的视线。
身后有人踩到了积水。
“别停。”我说。
巡警咬住牙，将小盾横过来。他没有再往前，反而退向拐角，另一只手伸向领边。
莉赛的弩弦响了。
一支箭擦过他的袖外，钉进旁边的木柱。他猛地缩手，盾边也跟着偏开。我向前压了半步，却没去追他的喉口，转身将廊旁一架空木框扯倒在两人之间。
第一声哨便在那时响起来。
尖锐得刺耳。
我退过后门，推住门板。莉赛先拉开挡脚的那团湿网，叫我往这边。我跟上她，听见木框被撞得响了一声，里头有人喊开门。
外面的天已经暗了。
墙上最后一线余光不见，旧斜道上只有从高窗漏下的一小块黄。凯恩带着四名女人经过那里，没人抬头看那只弯着的铁脚。女巡巷者在后面托着虚弱妇人的手肘，脚步压得很快。
我与莉赛落在最后。
到了水阶，第三阶已经露出水面，湿痕还没干。船娘的艇贴着墙上那块颜色不同的石面，工匠从艇中站起来，刚看清最前面那件褐衣，便像忘了该往哪里伸手。
“坐稳！”船娘低喝。
他立即蹲回去，双手仍向岸上伸着。
妻子俯下身，先抓住他。他将她扶过舷边，船娘用篙抵住石阶，船身轻轻侧过一点，很快便稳了。
莉赛找到那只半露在石外的完好铁环，穿过细绳，自己拉过一遍，才将另一头送到后面的妇人手里。裂开的另一只环浸在旁边，她没有去碰。
“顺着这个下，脚边有一级。凯恩，你接她。”
凯恩踏进齐膝的水里，扶住她的腰侧。妇人握着绳，慢慢将脚探下去，碰到石面，才长长喘出一口气。
另外两名潮裔女子挨着下来。她们上船时，一人伸手，一人便抓住，没有再等岸上的人催。
巷上有脚步过来。
我站到斜道转角，剑尖朝下，让身后的艇避在墙影里。上方一只灯被提起来，光先照到空着的石路，又扫过我的鞋前。
“往哪边跑了？”有人问。
没有人回答他。
莉赛收回细绳，绳尾从石面拖过，我听见那点轻响，便向后退了一步。
船娘已经撑开。
四名女人坐在艇里，肩膀挨着肩膀。修水轮的工匠伏在妻子身旁，想替她将外衣拢好，手伸到一半，又被她握住了。
“别动。”她说。
他便真的不动了。
水将那一点灯光推碎，艇首转过窄墙，很快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。凯恩由水边上来，女巡巷者先去看另一头的干路，我收剑回鞘，跟着她离开石阶。
艇里的桨没有拍出多大的水花。隔着墙，我只听见一下，又一下，声音越来越远。阶边那条方才被鞋踩散的细草重新浮直，贴着湿石轻轻摆动。我没有在那儿多站，莉赛的手已经从后面碰过我的袖子，示意上面的灯移开了。
哨声还在身后。
我们绕到长廊后面时，前街已经有人提着灯往东堤走。一个人类店主站在门口，向邻人问出了什么事，听见旧税屋几个字，便将跨在门外的半只脚收回去。
旁边卖热鱼的摊子仍然亮着，铁铲敲过锅边。等我们走远，那阵敲打才慢慢停了。
自治会木廊下有人来接。
我看见船娘的小艇已停在池外，四名女人正在里面的干台上坐下。先前扭脚的妇人将两只脚都踩在木板上，自己捧着水杯；另外两名潮裔女子共用一条毯，谁也没急着将它分开。
工匠的妻子还握着丈夫。
他终于问出一句：“薄衫穿着了？”
“穿着。”
她把袖口往外拉一点，给他看过，又将手塞回他的掌中。
工匠像这才想起怀里的小匣，赶紧取出来，把布带递给她。她看见卷得不大齐整的布边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最后只是伸手接住，绕在自己指间。
他低头看了很久，肩膀一点点弯下去。蓝臂带老人端来的汤搁到旁边，仍然热着，两人都没有碰。
我在桌旁站住，才觉得耳中那道哨声渐渐远了。
妻子望向凯恩，忽然问：“前院那些人呢？”
他抬起头。
“还有谁？”
“我们被领过去的时候，前院另一间也有人。男的，还有后来带来的。我没见全，他们不准我们过去。”她顿了顿，“今天傍晚有人收箱子，叫里头的人等着。说这里住不下，要换地方。”
蓝臂带老人放下汤勺。
凯恩又问了几句。她只知道走过哪一扇门，别人的名字说不全，便着急地朝院外指。丈夫握着她的手，叫她慢慢说，不用一口气全想起来。
门外的铃在这时响了。
女巡巷者先过去。一个潮裔青年由水池边上来，抹过脸，说自己刚从东边水巷回来，看见旧埠那头亮起了灯。
“有人从税屋前门出来。巡警跟着，往那边带。”
他向凯恩望来。
“不是送出来让家里领的。有人想靠近，给赶走了。”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干台上的四名女人都还在那里。船娘正将艇边最后一条湿绳提上来，工匠妻子的袖口松开，露出薄衫上被她攥得有些皱的布边。
莉赛站到我身旁，手指从弩身上挪开，先抹掉镜片边的一滴水。
蓝臂带老人已经叫来另一位守水巷的人。
“去看他们往哪一处靠。别上岸，先回来告诉我。”
那人点头，从池边下去了。水声很轻，没惊动端汤过来的女子。
我把方才挡在路中的椅子挪开，让她将热汤送到干台上。
门外，旧埠方向的灯还隔着一重屋顶，只有一小片光，落在海风吹得发亮的墙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