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碗汤终于被端起来时，水池边又有了动静。
方才出去的潮民从石沿下探出头，没有先上岸，只将手搭在湿石上，低低叫了一声。蓝臂带老人过去蹲下，我们也跟到旁边。
“旧埠。运笼的那条驳船。”
他停下来喘了口气。
“我从下面数，七个人，手都绑着。有人搬箱子上去，挡住了后面的，看不见还有没有。”
凯恩将手抵在栏上。
“哪一边？”
那人抬手指过水巷转弯的方向，又说了泊船的石墩。他认得船尾那支修过的短篙，说原来的船家也在，正被巡警叫到舵边。
老人点头，叫他先到里面喝水。
“外侧呢？”技师从门边过来问。
“已叫人送信了。去找罗温，顺道叫看交接水道的那位知道。可等那边的船再回来，赶不上眼前这一趟。”
我朝干台看过。
刚从后院接回的四名女人仍坐在那里。工匠将汤碗托到妻子手里，她喝了一口，忽然抓住他，低声说别再去。工匠回头望向我们，嘴唇动了动，又慢慢将头转回去。
我没有叫他起身。
船娘已经拿起短篙。老人却先拦住，指过她艇里折起的干布，叫她将这几位送到里间，再看看谁需要去协会那边。
“这条艇刚接过人，岸上的多半会认。”
她皱了皱眉，最后把篙搁回栏边，走到干台上，先扶住那位仍有些发虚的妇人。
女巡巷者将外衣的带子系好，向凯恩说了两句，转身沿石阶入水。
“我从水下跟。你们别挤着往船上走。”
另外两名潮民也过来。一人把短刀系到腰侧，另一人先将一段细绳从肩上解下，交给池边等着的同伴。几人说的是哪处桥底、哪一边不宜露头，我只能跟着他们指的方向去认。
老人没有让他们多等。
水面合拢以后，池边那盏灯还轻轻晃着。
凯恩已往外走。
莉赛将水囊放回袋侧，扣住搭扣。她的册子和空画套仍在柜边，我望了一眼，没有伸手去拿。走过侧屋门口时，她先把垂下来的弩带收短，免得出门时碰到门框。
“走干路？”她问。
凯恩点头。
“从后面过去，先看他们把人带到哪一边。”
出了会所，迎面便有一阵海风。
长廊上卖热食的摊子还没收，等面饼的人却少了。两个人类客人站在乐台旁，手里握着刚买的纸节目单，向店家问为何东边一直响哨。
店家说，大约又有人喝醉了闹事。
他说完，将挂在外面的灯往里收了一盏。
我们从背后的窄路过去。走到前一日看过的晒网架，凯恩没有再往旧税屋转，而是领我们穿过两排堆空桶的地方，沿地势往海边下。
旧埠的灯逐渐露出来。
一盏挂在短桅上，另外几盏沿着石墩排开，光被人影切得一块一块。搬运的木轮不时碰过石缝，车上的铁箍便跟着响。再近些，我终于看见那条船。
昨日在珠湾，几架贝笼就是从它舷边被抬下来的。
如今船侧贴着旧埠的石墙，短桅上的帆还束着，尾部横着两支长篙。原来垫笼的木板被翻到一边，舱口上搭起一架新木格，外头绷着几圈粗绳，旧帆布压在下面，只在边缘露出一截。
一名潮裔男子被推到舱口。
他两手缚在身前，想扶住格架旁的木边，背后的巡警却将短棍横过来，顶着他的肩往下压。他弯腰进去了，随后又有一个较年轻的潮民被带过去，脚下迟了一步，便被人从后面踢过腿弯。
莉赛的手在弩身上紧了一点。
凯恩按住墙边一只空桶，让我们从它后面看。
“还有一条路下去。”他说，“别从正面。”
我已看见岸上的船家妇人。
她手里没有那张借船纸，头发也没顾上理好，正追着一名巡警问丈夫什么时候能下来。巡警不答，只将她往旁边拨开，叫她别挡着搬东西。
两名潮民工人抬着一只铁箍箱经过。
箱底撞上舷边，发出很沉的一声。一个工人手臂往下一滑，箱角险些压住脚，他忙将膝盖顶过去，旁边的人类私役便举起棍，催他们别磨蹭。
“放左边！”
船上有人喊。
工人把箱子推过去。那一侧已有几只高笼，上面捆着拆下的铜件，最外头的木框被压得向外歪，绳头一直拖到船边。
水正一下一下擦过船侧。
我看见原先露在外面的那道暗红漆线，如今只剩前头一小截。
船家妇人也在看。她终于绕过挡路的巡警，刚走到踏板前，便被另一个人拦下来。
是那个曾把奈芙的登记牌压在茶碟旁的巡警。
“你们喊他来的。”妇人道，“如今又不让下？”
“等长官问完。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往船尾看。
克罗夫特署长站在舵旁，袖口仍整整齐齐。船家男子在他对面，一只手扶着舵柄，另一只正向外比划。隔着这段距离，前半句话被搬货声盖住，我只听清他说，旧堤那一道缺口不能这样直着过。
“现在正在退水。再等一阵，或者沿里面走，别贴断堤头。”
署长向外看了一眼。
“到南边验货场，绕那么大一圈？”
“不是多走几步的事。横流在下面，船又装成这样——”
“舵交给他。”
克罗夫特朝身侧点了一下。
一名巡警过去，握住舵柄。他先试了试转动的幅度，脚下也找到了撑住的位置，随后向署长说，自己从前在河上做过巡查，这一段靠泊能行。
船家男子没有松手。
“河里没有那道横流。出了堤，别让帆把船往外拽。还有这些箱子，得先搬下两只，左边太沉，不能——”
一只戴手套的手按上他的腕。
克罗夫特慢慢将那只手从舵柄上掰开。
“叫你来，是把船交清楚。”
他的声音并不高，船家男子却被压得往旁边偏了半步。
“你若不愿替王国做事，就站到岸上去。”
掌舵的巡警看了看船家，随即将目光移开，接过垂在舵边的索。旁边有人问另一名本地船工还要不要留，署长便摆了一下手，叫一并下去。
船家被推回踏板上。
他还想转身，短须巡警已从舱口过来，抬手截住他。
“走。”
我认得那张脸。
前几日，他就是这样站在街口，把被抓住的人放走，又警告我，要不是看在同为人类的份上，连我也一起带走。
如今他抬起短棍，将船家往踏板那头送了一下。
两名搬货工也被叫到岸边。他们刚放下箱子，手上还留着木屑，便被私役推到一排网架前，叫他们站好，别乱走。那名刚下船的本地船工被赶往另一条巷子，抱起自己的旧衣，低着头走开了。
最后一只箱子仍被抬上了船。
克罗夫特跨过绳圈，向掌舵者说了句什么。风将船尾那一片帆布吹起来，底下有个潮民抬起头，旋即又被短须巡警用靴尖抵回去。
“格子压好。”
我听见署长说。
他又问短须巡警：“岸务署按子爵的单子点过了？育珠座和会拆接的人，都得送到南边验货场。”
短须巡警朝捆着铜件的高笼指了指。
“都齐了。人就在下面。”
粗绳被重新拉紧。
另一名巡警从船尾提起一个木筒，朝里看过，又将底翻了翻。
“库房说已经领过了。单上有两匣，柜里只找着这些空的。”
克罗夫特没有过去。
“先开船。”
“备用的也没——”
“只过一道堤。不是出远海。”
他回头看向那人。
“船在，人就淹不着。回去再找。”
木筒被搁到帆布下面。两支长篙随即探出去，篙头抵着石墙，沉重的船身慢慢离开了一点。
船家妇人向前追过一步。
“那边有人的手还没松开！”
扣过奈芙登记牌的巡警从踏板上退回船内，将踏板整个抽了上去。她的脚落在空处，被丈夫一把拉回来。
她站稳以后，手仍紧紧攥着他。昨日被署长扣出的腕痕已淡了些，她摸过那一圈，忽然将他的衣袖往下拉好。
“回去。”她说，“船的事，回去再想。”
船家男子还望着舷边。她没松手，拉着他向后退了一步。
网架边的私役回过头。
“谁让你们走了？”
岸上的另一盏灯也举了起来。
我看见沿台阶下来的几个人。前面的提短矛，外头穿着一件硬皮甲，矛杆近握手处缠着细铜线；后面两人持弩，另外几人提盾与短棍。最末那人拖来一张大网，网坠擦着石面，响得很细。
凯恩低声道：“子爵雇的那帮人。平常替岸务署拿人。”
提矛的领班已经看见我们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凯恩身上，再移向我腰边的剑。
“后头还有。”
两名持盾巡警从正面的路口折过来。
凯恩立即向侧面退，伸手扶住莉赛背后的墙。我让出一点位置，等她从空桶旁过去，才将佩剑抽出来。
领班笑了一声。
“人类？”
他看了看我，又望向正追着丈夫跑的潮民妇人。
“那就一起记。妨碍征船，带人逃工。”
“他们不是你的货。”我说。
“那你来领？”
矛尖陡然从灯下送到眼前。
我侧剑迎过，铜线间的一点光沿矛杆一跳。剑脊传来的力比我预想中更沉，前脚在石缝旁滑了半寸，我立即收肘，让矛尖从肩侧掠开。
对方没有将整支矛送尽。
他收得很快，后手一拧，矛尾便向我腰侧扫来。我向后挪过一步，剑格下压，撞开矛杆，顺势以【疾风步】切向他握手较窄的一边。
一面盾从矛侧抵过来。
旁边那名巡警已经跟上，将我能绕过去的位置压小。我没有再往里面抢，先退回空桶前。
莉赛已从侧巷伸手，拉住船家妇人。
“这边。”
妇人回头去找丈夫，手却被莉赛握紧。凯恩绕过网架，朝那两名工人打了个手势，叫他们别同私役拉扯，先往外走。
驳船的短桅帆在这时张了起来。
帆影遮过一盏灯，船尾向外偏了一点。我听见船家男子在喊，别那样扯帆，话还没说完，网架后便伸出一根棍，抵住了他的胸口。
领班的矛也又到了。
我横剑将它架住，后脚抵上石阶边缘。震动从掌根一路传到肘弯，我将剑往外侧带，矛尖擦着阶角过去，崩下一小片白灰。
另一人已将网展开。
凯恩本来拉住了一名工人的手。网绳横过去，他不得不放开，先低头避过坠子。私役趁势将两名工人推回木架旁，船家男子也被拦住，只能攥住身侧一根旧立柱。
“林恩！”莉赛叫了一声。
我回头时，她已将妇人带到侧巷，弩抵在门边，替凯恩留出能退的一小段地方。
台阶上的私役射出一支弩箭，擦过我眼前的矛杆，钉进后面的空桶。
我将那名持盾巡警向外推开，没能再近一步。领班的矛尾横在腰前，另一边举起的弩也已重新绞弦。方才那一发是朝着我来的，下一发却正顺着台阶，慢慢转向莉赛所在的巷口。
我沉下剑，斩开挡在脚边的一条网索。
细坠落到地上。凯恩借着那一截空处退到侧巷，领班却不追他，矛尖一抬，将我留在了石阶内侧。
我忽然明白了他想要什么。
我往哪一边去，弩口便往另一边抬。网架旁有三个人，巷口还有两个人，他们并不急着同我拼这一剑。
身后的旧船具棚只开着半扇门。
我退进去，以剑脊拨倒靠门的一架木框。旧帆布从横杆上落下来，挡住了外面的灯，一只裹着粗麻的旧锚重重砸到门槛内侧。
“看住前头。”领班说，“后面是墙。”
我没再接他的下一句话。
棚里有一处背光的内角，架后开着很低的后门，门外是夹在两道旧墙间的小院。我进去时看过。墙沿连着卸货用的短廊，上面便是另一段向岸上拐的石阶。
我扶住架子，将剑垂在身侧。
门外有只网坠砸过木板，留下很深的凹痕。莉赛仍在侧巷里，一双熟悉的鞋向前挪过半步，旁边那双鞋也紧跟着动。
我只从帆布下看见她们的脚，很快又停在原处。
指根已浮起一点细白。
我把手握紧，熟悉的指节重新凝住，过了一瞬，那点白却又从袖边透出来。
外面有人骂了一句。
“别把会做活的手打坏，少一个，算谁的？”
我抬起眼。
帆布另一边，棍子仍旧落了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