棚里有很重的桐油味。
我退到堆着旧缆的内角，听见外面的短矛磕过门框。那人没有立刻进来，先朝侧巷叫了一声，叫同伴堵住另一头。
我按住剑柄，试着将肩背重新稳好。
袖中的手指却又细了一点。
明明还可以再挡一会儿。我望过后门下那一线光，想起银发落到肩前、领口自行收整的样子，手指便不自觉地收紧。那些使人不愿面对的端正仪态，此时竟也清清楚楚。
外头传来船主妻子的一声喊。
我抬起头。
算了。
这回不能叫他们等。
白蝶从指间掠开，银发落过颈侧，烬红的发梢在手背上擦了一下。我没有再去挽住林恩的轮廓，先侧身从后门出去。
短院里没有人。
隔墙上挂着一截卷起的帆，我从下面穿过，沿窄石阶走到高处。脚下的浅色鞋面随动作合拢，靴筒包住脚踝，温软的里层隔着白色袜面贴紧。脚跟压下去时，原先那一点浮动便稳了。
外面的灯被帆影隔开，只在石上留下一小块黄。我伸手去扶墙，先摸到几粒粗盐，才将掌心移到平一些的地方。没有镜子，也没有谁站在面前等我解释。我听着巷口那阵急促的脚步，跨过了最后一级。
我伸手拨开帆角。
银白的小甲片沿手背扣合，弯指时逐节错开，掌心仍空着，能清楚感觉到粗帆擦过指根的纹路。护腕向上收稳，肩前微微一沉，护胸贴着呼吸合好，裙层也顺着腿侧收近。
灰蓝的短披风拂过墙角。
【骑士】礼装。
我屈了一下肘，暗色蝶翼便从腕边落进掌心。红缘沿着深色剑身亮过，晚祷的重量压到指间，剑柄熟悉的起伏被掌心贴住。
石阶下，提矛的领班正在扯一张网。
网底压着那位船主的脚。两个搬货工人靠在网架边，其中一个手臂被拧到后面，正挣着回身。凯恩已绕到另一侧，刀尖从绳间探进去，才割开一小截，便被持盾的巡警逼退。
我抬脚跨出墙影。
包踝靴踩在阶沿，发出清楚的一声。
几个人一同抬头。
近处的巡警先看我的肩甲，又看向来路，像在找还有谁跟着。他身后只见卷帆与空阶，便将盾转过来，挡在提矛的领班身前。网架旁那名潮民工人也抬起了脸，手臂仍被反拧着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有叫出声。
“欸？”
我向他们眨了眨眼，晚祷斜斜垂在身侧。
“这条路，也不让走啦？”
领班的视线从我的脸移到手上。他将网绳往身后一拽，没有回答，朝持盾的人偏了下头。
那人转身，盾沿顶住了石阶。
我往下走。
靴底落在第二级时，晚祷已从盾旁划过。很短的一道弧，擦着横在盾前的棍杆掠向外侧。持盾者急忙缩肩，见剑没有落到身上，反而往前顶了一步。
我让开盾沿，抬手将刃尖收回来。
几只红缘暗蝶仍停在方才那道弧上。
那人伸臂，想用棍杆勾住我的披风，蝶翼忽然合拢。木杆从中间崩开，顺着盾面落下，他探出的手也猛地缩回，掌边带起一道红。
“哦，那个不能乱碰。”
我已下到阶底，脚跟没有离开地面，护腕贴住迎来的半截棍杆，顺势向外一送。剑格碰上硬木的震动传进小臂，甲片沿着弯肘收紧，我把那一下压低，持盾者便被自己的力推到旁边。
凯恩的刀重新伸向绳结。
“带他们走。”我说。
他看过我，目光在银发上停了一瞬，随即转回船主身旁，没有问话。
领班已经追来。
那支方才压得林恩退过半步的短矛又到了，铜线间的一点光沿杆身亮起来，刺过来时没有乱晃。矛尖先指向我胸前，到了近处，忽然下压，去挑凯恩脚边的网。
我收了笑。
晚祷横到矛下，刃脊将那一点寒光托开。脚跟抵住石缝，肩背沿着剑格沉下去，护胸在呼吸间贴得更稳。我没有去抢他前面的空处，先将另一只手伸到船主肩旁，扶他从网底拔出脚。
船主站不稳，手掌在石面上擦了一下。
“到那边。”
我向侧巷偏过头。
莉赛已从巷里过来，一手抓住他的衣袖，另一手将妻子探出的那只手牵近。两人终于碰到，妇人立即往后退，拽着丈夫挤进了巷口。
我把晚祷向外一翻。
他没有松开那一点附在杆上的力，前手往里挪，借着短矛的长度，将我与凯恩分在两边。我用甲背抵过他的杆尾，指根清楚地感觉到皮条绷紧的震动，便没有再向前抢。身后那名工人的衣领被扯得很高，我一挪开，他便要重新落回拿绳的人手里。
领班横杆压住，靴底在石上拖出半道浅痕。他仍想从我身侧过去，左手忽然放开矛杆，去扯架上另一根绳。
上头的网动了。
我仰头看了一眼。
“哎呀，还真给我留了一张。”
网坠沿木架滑下。几枚铁环先碰在一起，声音很密，后面的粗绳跟着散开，兜向我与尚未离开的两个工人。
我后撤半步，将晚祷从左肩外侧带到腰边。
深色的刃划开一条斜口。网被剑风带得扬起，领班立即抖腕，想让断开的那一边重新卷过来。我却已从斜口下穿出，空着的手将离我最近的潮民工人推向凯恩。
“这边，别回头。”
他踉跄着过去，脚下踩到一截落绳。凯恩俯身一割，拖着他向侧巷退。另一名工人伸手接住同伴，将人往自己肩上一带。
那人的手也还缠着一道绳。他先用被勒红的指尖抓住同伴后领，等凯恩回来割断，才将整条手臂托到对方腋下。两人贴着墙挪，身后有人提棍想赶上去，我把剑尖压向那只伸出的手，他立即退开，棍头仍在石面上敲了一下。
身后那张网又落下来。
方才剑路上的暗蝶被它一碰，红缘便接连亮起。
粗绳一截截断开。
领班手里忽然轻了。他抬起头，看见那些细小的翼正沿斜斜的缺口散去，神情终于变了。半张网擦过他肩头落地，铁环磕在脚边，将他向前迈的那一步逼了回去。
我侧过身，给两个工人让开路。
莉赛没有带着船主夫妻一直往里跑。她等在最窄的转角，先将细绳绕过墙脚的木桩，绷在手里，让那两个脚下发虚的人能扶着过去。船主妻子站到另一头，接住先过来的工人。
木桩比她的腰低，受力时整根绳向下沉。她没有只用手腕去拉，先将一只脚抵到墙根，侧过肩，把那个几乎扑过来的潮民男子引向里侧。船主从妻子身旁折回来，托住男子的背，三个人一起将他送过那一小段滑石。
“还有一个。”莉赛说。
我点头，晚祷已经迎向新压过来的圆盾。
盾后的人咬着牙往前拱，另一名巡警绕到旁边，短棍从腰侧抡来。我向后退了两步，脚掌依次踩过方才立足的湿石，银白护胫贴着屈起的小腿挪动，没有让两人把我的肩背撞歪。
短棍擦过披风的一角。
那一点灰蓝碎成几片白翼，轻轻从棍边飞散，又在我肩后重新聚起。我没有停步，晚祷沿盾缘向下切过，将盾面带得一斜。
持棍者追了上来。
我已经退开的位置，仍留着几粒极小的绯亮，贴在刚才靴尖移过的地方。他以为我让出了路，跨步越过，脚踝前却忽然合上两片暗翼。
他叫了一声，前脚猛地下沉。
短棍砸在石面上，另一只手撑住地，没能再往前够到我的披风。
“唔，这一处也碰不得。”
我将晚祷转回身前，朝仍在抬盾的人弯起眼睛。他的目光立即往脚下落了一次，盾沿也跟着抬高。
领班却朝他喝了一声，叫他别追着我的剑跑。盾后那人的脸涨得发红，听见命令，仍咬牙把盾向侧巷转，想堵住最后一个空处。我伸臂抵住盾角，手甲下的指节一节节收稳，脚后跟压着方才立住的石缝，将它挡在了原处。
侧巷里传来木桩被拉紧的声响。
最后一名工人已经过去了。
凯恩从绳旁退开，想回来接我。我朝他摆手，没等说话，埠头另一侧便响起弩弦绷动的声音。
我将晚祷竖到肩边。
一支箭擦着深色剑身弹开，钉进后面的旧门。另一个弩手没有再瞄我，反而将弩口压向了侧巷。
我眼里的笑意收住。
灯下那一小片石地先暗了。
【绯夜宫】。
黑石从网架投下的阴影里缓缓显出体量。靠近埠头的一段矮墙仍在，墙后却升起一道厚重的拱窗，绯色藏在高处，越过那些悬空的断绳。两座黑色灯架立在我身侧，白炎笔直地亮起，将持弩者的影子送得很长。
海风没有停。
可远处的水声忽然退深了，铁环在脚边滚动的一点轻响，也沿着看不见的空厅绕了回来。
侧巷里有人踩上石沿。我没有回头，心里却多了一次很轻的触动。灯影所及的那几处落脚点，连同巷口正在挪动的人，都在阶影间牵出细小的动静。我将这点感应留在近处，先分清莉赛握着的绳与外面逼来的几双靴。
我让窗下那层绯色只向两张弩压近。
弩手搭在扳机上的指节忽然僵了一下。他抬头，喉结动了动，肩头先缩，才又急着将弩托压住。那股压迫留在巷外，莉赛身旁的白炎仍旧安静。站在弩手前面的巡警将一只脚往后挪，鞋跟碰到同伴，低声骂了一句，竟也没再往前。
旁边一名私役下意识去扶落在地上的网。他的手刚碰上铁环，白炎便将指影送到黑石窗下，拉得很长。他停了一瞬，急忙缩回手，又向领班望去。领班只用矛尾在他脚边一敲，叫他站稳。他答应得很快，手却还贴在胸前，迟了一下才放回棍柄。
我踩上脚边刚刚显出的白色石阶。
只有很窄的一段，横在侧巷外沿。我借它抬高半步，站到莉赛与弩口之间。弩手猛地按下扳机，晚祷便贴着那道窄窄的射界斜迎过去，箭尖擦过剑脊向上弹起，从莉赛肩外飞过，撞进高处的木框。
她已将绳抽回掌边，抬头与我对上目光。
我将白炎里那点能安定心神的温意，沿着绳边留在她与船家身旁。船主妻子急促的吸气缓下来，仍紧紧扶着那名工人，没有松手。
“里面有人接。”莉赛说。
“那就快些呀。”
我笑了一下，向她晃过空着的手，随即将手掌压回晚祷的剑柄，接住领班重新刺来的短矛。
领班的视线一直压在我身前，握矛的指节却绷得发白。
矛尖在剑身上拖出短促的一响，后端忽然向下，砸向白阶旁支着旧网架的横木。木头断裂，半边架子朝巷口压下来。我空出左手，护腕迎上最外侧的粗杆，将它推离门边，注意一分，白阶边缘便淡了一瞬。
我侧眼去看巷口，矛尖便从剑上滑近了一寸。脚下与靠外那一截白阶的光正在分散，灯架中的白炎也细细颤了一下。
我立即收起靠外的那一截阶影。
落木砸到原先的石面，碎屑从靴侧溅开，白炎也随之矮了一点。我将腾出的注意压回相抵的两柄武器，手甲贴着指节扣紧，晚祷沿矛杆滑向他的前手。
他急着收腕。
我再进半步。
短披风从肩后掠起，剑锋贴着他胸前的皮甲划过，带开一道窄口。他偏肩让过，立即用护臂砸向我颈侧，身子却已经朝侧巷转去。
他仍要去追那些人。
我没有让开。
晚祷向外一送，迫他抬杆，随即绕回剑格旁。刚才划过皮甲的那段弧线还悬着几只暗蝶，他退时看见了，猛地将脚收住，转而向我身前抢进。
“这回记得了？”
我望着他，声音里还带着一点讶然。
他没有回答，额边的汗在白炎里亮了一下。短矛从我们之间贴地挑上，矛杆被他两只手绞得很紧，想用这一下将我逼离巷口。
我沉下肩，靴跟稳稳抵住阶沿。
护腕承住剑格后那阵压迫，脚下那一级白阶接住了后撤的半步。我没有再让他的力从剑身上滑走，先顺着他抬杆的方向将刃转高，再向右侧踏出去。
他以为我终于退了。
我走过的那一小段路上，蝶翼贴着裙缘落下，红缘一片接着一片，留在他跨步追来的膝旁。短矛仍朝着巷口，他的身体却忽然向前折去，抬起的那条腿没能落到原先的位置。
晚祷从我掌中翻回。
我没有再逗他，剑锋越过压低的矛杆，送进皮甲下那道已经打开的窄口。
他的手在我护腕上抓了一下。
我将剑抽回，向后让了半步，没让倒下的身体撞上脚边灯架。他伏在断网间，指节仍动了两次，才松开短矛，胸前的起伏也慢慢停住了。
铜线上的亮慢慢暗了。
我站在他身旁，等那只手不再伸向杆身，才转过身。鞋底压到一枚散落的铁环，环口在石上轻响，方才还沿墙逼近的人便一齐收住脚步。那名捂着手的巡警把断杆放开了，木头落地，他却没敢再弯腰去捡。
巷里的人已经不见了。
凯恩立在更里面的门边，朝这头用力挥了一下手，身后有人接过船主的胳膊。莉赛也还在那里，见我看过去，先指向她刚抽回的细绳，再指向另一头能走的干路。
船主夫妇和那两名搬货工都过去了。
我慢慢放低剑。
领班身后的巡警没有再扑上来。持盾者望着地上的短矛，又看向我的脸，脚下退过两步，鞋跟碰到一根落木，踉跄着扶住墙。
“还要走这边？”我问。
他摇了下头，随即像怕这也算答了话，将盾抬起来挡住胸前。
我没再往前逼，收起巷口最后一级白阶。
拱窗向内淡去，两盏白炎慢慢降低，厚重的黑石从高处散开，网架上的断线又被海风吹到了我眼前。没有了那段拖长的回声，远处的喊声忽然清楚了许多。
我将晚祷斜向身外，先退到侧巷另一端。
那边有间半开的旧仓，门里的人帮着将四名潮民领向更内侧的小街。船主仍想朝自己的船望，被妻子攥住袖口。他终于没有再挣，先托住身旁工人的胳膊，一同往里走。
开门的是个人类老妇人，围裙还没解。她看过岸上的灯，先叫所有人别站在门前，又回身搬开挡路的两只空篮。那名年轻些的潮民工人跨门槛时停了一下，像不知道该不该踩进去，老妇人便直接托住他的手肘，让他先坐到里面。
船主妻子回过头，向我动了动嘴。
“先去吧。”我说，“这里还有一会儿呢。”
她望着我，终于点头。门内有人递来一条干布，她先接住，转手按到丈夫擦破的掌边，才跟着那些人往后面走。
莉赛走到我身边。
她的目光从我的肩甲移到手上，停了一下，才低声问：“还稳吗？”
我原本想立即答她，抬起手时，却先看见甲片间卡住了一小根网线。它随着屈指轻轻拉扯，倒像是谁在袖边多缝了一针。我捻住末梢，将它抽出来，抬眼正撞上她还没移开的视线，便向她弯起眼睛。
我将手腕转了转，银白甲片随着动作错开。
“喏，握得好好的。”
她没有立即笑，往埠头的方向看过，又将那捆细绳收紧。
我把肩后的披风理开些，没让它扫到她的弩口。
“你先带他们过去。林恩刚才可没少费劲，总不能只管到巷口嘛。”
她看着我，慢慢点头，转身时却仍伸出手，在我没持剑的那只护腕上碰了一下。
“别追太远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我答得很快，见她还看着，才将刚抬起的脚收回来一点。
“……这回真的知道。”
凯恩在前头叫她。她终于跟上，深绿的外衣擦过门边，从灯下转入了更暗的小街。
水门旁忽然响起两下轻拍。
我回过身。
一名潮裔青年从石沿下探出上身，额发湿贴在脸边。我认出是方才在会所将绳解给同伴的那一人。他看见我，先往巷里找，低低叫了一声凯恩。
里侧转角的脚步停了。凯恩应道：“给她说，她帮着接应。”
青年这才望回我，喘着气将话说出来。
“告诉你们那边，外头的人碰到船了。上头压的木格，扣绳已经割开。有一个手解了，拿到了刀。”
我走近半步。
“其余的人呢？”
“还在下面。要一个个松，不能挤着出来。”他抹过眼边的水，“我只来送话，他们还跟着。”
我点头，没再追问自己看不见的那一面。
“里面那条街有人。去找系蓝臂带的老人，把刚才的话告诉他。”
青年抓住石沿，想上来，听见埠头另一侧又有脚步，立即重新缩回水里。我站到水门外，剑锋转向那道靠近的灯光。
两个人正沿旧仓外墙过来，手里仍提着刚才没有放下的弩。他们看见我肩后的银发，脚步一顿，灯先低了些。
我朝他们歪过头，没往水下看。
“哎呀，怎么还找得这样认真。”
靴底重新踩稳石阶。
身后的水声很轻，送话的人已经沿墙游向里面。我等那一点波纹从门旁退开，才抬起晚祷，迎向灯下两张还没肯转开的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