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盏灯在墙外停了一下。
左边那人将弩抬起来，右边的却先往我身后看，像还想找那道已经散去的拱窗。我没回头，晚祷的剑尖沿石阶轻轻转过，挡在水门前。
“还没找够呀？”
持弩者没有回答。
他忽然将灯向旁边一扔。灯罩碰上墙，火光晃开的一瞬，弩弦已响了。
我偏过肩，晚祷从箭下斜斜挑起。铁尖擦着刃侧弹向上方，撞碎了门楣边的一小片灰。包踝靴抵住阶沿，我没有追那道光，先跨进他尚未放下的弩身内侧。
剑锋贴着弩臂落下。
绞弦断开的声音很短。那人手上一轻，忙往后退，身旁的同伴却已拔出短刀，想从墙根下抢过去。
我抬手，晚祷横在他胸前。
“喏，这边有人在走呢。”
他望过深色的剑身，喉间动了一下。那只握刀的手没有立即松，脚却已经先退开。我将刃尖向外侧送了半寸，他终于扯住同伴，沿着来路倒退。
直到两道影子转过墙角，我才将脚从阶沿挪下来。
水门里面已经没有人了。
先前送话的潮裔青年沿着水巷走远，墙下只留几圈很浅的波。我等那一点动静也退开，才反手推住旧仓的小门，从背海的一侧往里走。
老妇人给我们留的后门还开着。
地上摆了一双沾泥的旧鞋，有人刚坐在那里换过。我没有去碰，侧身绕过门边的空篮，沿内侧的小街追上前头的人。
莉赛站在街角等我。
她先朝我背后看，见没有人跟来，才将手从弩托上移开。
“不是说不追远？”
“我在等他们先走嘛。”
她看了我一会儿。
我眨眨眼，伸手向身后指过。
“真的。就到那面墙。”
她没再问，转身替我推开通往会所木廊的窄门。里面的热气迎过来，我才发觉自己的手还习惯性地收着，甲片贴在指根，一直没有松开。
那四名岸上的潮民已经到了。
凯恩在老人身旁停下，向我这边示意，说是方才在埠头帮着挡人的。老人点了点头，先叫门旁的人让开，给端汤的留路。
两名搬货工坐在靠里的长凳上，其中一人把手臂架在同伴膝前，正等人解开勒进袖口的最后一圈绳。船家妇人坐在丈夫身旁，用一块干布压着他的掌边。
她看见我，立即要站起来。
“先坐呀。”
我走过去，托住船主那只摊开的手。掌侧蹭破了几处，混着一点木屑。等旁边的人将它清好，我才送过一道【治疗术】，细小的破口很快合起来。
船主试着弯过手指，低头看了很久。
妇人仍握着那块干布，等他把掌心翻给自己看过，肩膀才慢慢松下去。
更里面，先前获救的四名女人正在分汤。那位带针袋的年轻潮民女子挪出一点位置，让刚进来的工人也能坐下。修水轮的工匠在炉边添过热水，回身时，妻子伸手接住杯子，叫他别再端来端去。
凯恩将一条空凳挪到墙边，给木廊让出路。
我正想帮他抬另一头，池外忽然传来很轻的一声叫。
女巡巷者扶着一个人上来。
她的头发全贴在颈侧，袖口拖着水，先将那名潮裔男子的手交给岸上的人，自己仍站在最下一级。男子两只手臂垂着，指尖蜷得不大自然，被扶上干台以后，便低头去搓手腕。
另外几个潮民从她后面冒出头。
我数过上岸的人。
五个。
蓝臂带老人也在数，数完，立即问另外两个在哪里。
“接上艇了。”女巡巷者道，“罗温那边派回来的一条，船头绑着灰布。他们手麻得厉害，我没叫他们跟着游。”
她抓住石沿，终于跨上来，水沿衣摆一滴滴落下。
“都解开了？”我问。
“解了。第一个拿到刀，自己握不稳，又把刀送给旁边的人。”
她向刚坐下的男子看了一眼。
男子正用两只手托住杯子。他听见，抬起头，像想说明什么，嘴唇动了动，却先低头喝过一口水。
“最后那个结是他割的。”女巡巷者说，“割开以后，先把人从木格下往外送。七个人，一个没少，手脚都松开了才下水。”
她把手在桌角侧过一点，比出格架掀开的那条窄缝。
“高笼挡着上头的视线，他们贴着箱后往舷边挪。船尾那几个还在扯帆、看水道，底下每来一个，我们就先接住一个。后来那条小艇靠近，留短须的才发现，叫上头看。”
男子忽然摇了摇头。
“我把鞋留在下面了。”
老人看向他。他把一只脚往凳下收，那边袜口沾着几缕散线，另一边仍穿着半旧的鞋。
“架子的铁脚压着裤边。我扯不开，旁边的人就把刀递回来。”他低头望着自己的手，“我知道下面就是水，可格子盖着，连胳膊都伸不出去。等真轮到我跳，又怕砸到已经下去的人。”
“底下叫他伸手。”女巡巷者说。
他点头，将杯子抱近一点。
“有人在下面。我看不见脸，先摸到一只手，就松开了。”
说完他又转头，去看刚才跟自己游回来的几人。同船被带回的年轻潮民正在用干布擦颈侧，被他盯着，便把湿布往膝上一放，伸出手给他看。拇指下有一道浅浅的割痕，正是替人割最后一圈绳时留下的。
男子看了片刻，也把自己的手掌摊开。
两只手碰了一下，很快便各自收回去了。
老人将他肩上湿得发沉的外衣接过去，叫里屋拿干布。
我没有再往池边挤，先替端汤的人让开地方。
女巡巷者站了片刻，抬手抹过脸，才问，那几名在岸上被拦的有没有回来。
凯恩向长凳那边指。
她望见船家夫妇，点了一下头，手却仍搭在身旁的木架上。
“驳船翻了。在旧堤缺口。”
那几个字落下来，屋里便有好几个人一同抬头。
船主没有起身。
他方才还能弯动的手指，忽然又摊平在膝上。妻子把手贴到他手背上，没有再去望水门。
“接人的艇没事。掌篙的认得路，贴着里侧绕了。”女巡巷者接过干布，擦掉眼边的水，“署长还要追，叫掌舵的往外切。有人喊船偏了，他还是让扯帆。”
她把布按到颈后，没再往下擦。
“那两个上艇的坐在中间，外头还拖着一个刚下水的。我托着他，叫他松开衣角……他一直不肯松，怕跟丢了。”
方才那名手麻的潮民男子抬起头，望向她，握着杯把的手指动了动。
“后来呢？”他问。
“我带他往堤里游。回头时，高笼已经歪了，箱子一路滑过去。船底撞礁的那一声，隔着水，还是震得耳朵发闷。”
她停在这里。屋里的人等了一会儿，她才将手里的布慢慢放下来。
“船翻了。整副笼架都沉下去了。”
池里的水轻轻碰过石沿。
我听见里屋有人将水壶提起来，壶盖在上面碰了一下。那名潮民男子低下头，这回终于把一根指头伸进了杯把。
“他们吹哨，喊警署，喊岸上的。有人在水里扯那副破浮具，带子一拉就散了。我们这边还有人没找到可以扶的地方，小艇也载着人，不能往翻船下面靠。”
水门外又响起一声轻轻的叫。她立即转头，等听清是来送干布的，才回过身。
“先把人送进堤里，再回去找有没有漏下的。那时候，哨已经不响了。”
她从衣侧取出一小串沾盐的铜牌，搁到老人手边。铜牌碰到木面，有一声很轻的响。
“六个，都在船底与箱架之间。我逐个摸过颈侧，没有脉搏了，都已经死了。”
老人拨开最上面那一枚，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克罗夫特署长？”
“在断桅后头。他的剑还砍在梁里，手缠着索。下面全塞着铜箱，旁边又顶着礁石，人压在里面，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她将最下面两枚铜牌拨开。
“留短须的也在，我认得。还有那个总扣向导牌的，压在靠舷的笼架下面。其余三个穿警服，肩背卡在翻过来的船底，牌都取回了。”
方才送上岸的潮民正扶着同伴挪近炉边，凳脚擦过木板，响得很慢。我望着桌面那一点从她袖中滴下的水，没有接着问船里的样子。
我想起船上那只被塞到帆布下的空木筒。
此刻那只筒在哪里，已经没有人知道。
蓝臂带老人取来一个浅木盘，将铜牌放进去。盘沿有一道旧缺口，他把湿牌往里面推了推，免得滑到桌下，才叫人先记下来，等清航道的人回来再核一遍。
女巡巷者坐下了。
她一直没脱的湿袖终于被卷到肘上，旁边的人替她把那一点浅伤擦净，给她添过水。她握着杯子，两只肩膀才慢慢落下来。
我也往后退开半步。
没有谁笑起来。
船主低头看着掌心，妻子在他身边坐着，偶尔摸过那道已经愈合的擦痕。另一个工人问，等天亮以后，自己的工具箱能不能找回来。没人立即答他，他便把话收住，伸手扶正了同伴肩上刚盖好的干布。
过了一会儿，船主终于开口，说船底有一根梁，是他父亲当年挑的木。
妻子看向他。
“旧帆也还能用。”他说，“桅脚没断的话，兴许——”
话到了这里，他自己也停住。
船娘从里屋过来，将一碗放得不再烫手的汤搁到两人面前。她听见了，没有说船一定还能修，只叫他等水稳些，再去找熟悉清礁的人看看。
“今夜先别下去。”
“我认得自己的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将勺子递到他手边，“可你妻子还在这里坐着。”
他望过身旁，终于将碗端起来。妻子伸手托住另一边，没让那一点汤随着发抖的手洒出来。两个人低头分了几口，船娘才把空出的干布搭到椅背，回里面去看先前那几位。
门外又有人来。
这一次是小艇擦过木栏的声音。罗温船上的一名潮民撑着篙，在池外叫老人出来。他先指过艇中两只空水桶，说那两个接上去的人都已到了外侧大船，船上留了干铺，正在喝热的。
老人又问过一遍人数。
“两个。一个手腕肿着，一个年纪大些。我看着他们进了后舱，罗温让人把干铺留开，没叫他们再做事。”
五个在屋里，两个在那边。
我到这时，才将又攥紧的左手慢慢松开。
莉赛站在我旁边，目光也从那条小艇移回来。她把方才替人抬凳时沾到袖口的一片木屑捻掉，扔进池边的空筐，低声说：“七个。”
我点头。
艇上的潮民没有立即走。他把两只空桶递上来，又问准备离开的那几家，最后一批贝种齐了没有。
帝国续统派的技师从里面应声，朝我们招了招手。
潮民自治会所另一边的货台已铺过软布。几只小架子靠在内侧，拆下的育珠座各自裹好，木边有主人刻下的记号。我认出其中两架的样子，便向旁边看去。
那名潮民女工正在系袋口。
她看见我过来，目光在肩甲上停了一下，又转向莉赛。莉赛点头，先替她扶住倾在旁边的空架，她这才将袋口放开，给我们让出位置。
大些的女儿蹲在箱边，给盛贝的小格添水；另一个挎着书袋，正将一只杯子往母亲的布包里塞。女工看见，先叫她把杯子拿出来，免得盖子一压就碎，又找了一块厚布，替她包好。
“家里就这一只？”莉赛问。
少女摇头。
“她喜欢这只。”母亲说。
少女抱住厚布包，没有反驳。
技师等她们忙完，才叫人抬第一架。女工立即过去托住自己那一边，告诉他们哪个位置不能抓。我伸手扶住另一角，银白手甲碰到包在外面的软布，忽然觉得自己这身还没卸的甲有些碍事。
“先放这里呀。”我指过平整的一块，“别急着往下送，底下的人还没接稳呢。”
抬架的潮民男子停住，等艇上伸来的手扣好，才慢慢松开。技师蹲在旁边，确认一处短销没有被碰歪，又让女工看过。
她亲手摸了摸，才点头。
“南边的作坊肯收大女儿先做几日。”她向莉赛说，“小的还得去问学校。今夜先睡船上，到了再说。”
大女儿已经把空下来的布袋折好，听见，抬头说自己会去问，不必全让母亲跑。
女工嗯了一声，没有替她把这句话收回去。
最后一只贝箱却迟迟没搬。
我绕到货台另一边，看见那位说过要留下的老潮民正坐在矮凳上，一只手扶箱，另一只将箱底的活水口慢慢拨正。他的袖子卷得不齐，露出来的指节很粗，动作却比旁边等着的人还稳。
“这个也带走？”我问。
“她家的。”
他把盖子掀开一点，让女工看清里面。
细小的贝在浅水里挤着，灯光照下去，壳缘像藏了一点不肯落定的颜色。女工伸指拨开贴在一起的两只，确认底下还有水，才叫女儿把细网盖上。
老人等她盖好，起身让开位置。
“那你呢？”莉赛问。
“留下，我明早得回去送食料。”他抬手指了指湾的方向，“石柱还在那里，那些新贝也还要吃。”
他弯腰，将落在脚边的一截草绳拾起来，卷过两圈，放回自己的布袋。
没有人再劝他上船。
我与凯恩一人托住箱的一边，将它送到货台下沿。箱底的水跟着晃了一下，我立即停住，等贝壳贴回浅槽，才重新往前挪。
“慢一点。”我说。
“已经很慢了。”凯恩答。
我抬眼看他。
他像这才记起面前的人是谁，手指在箱沿收紧，语气也拘谨了一点。我忍不住弯起眼睛。
“哎呀，别紧张。我又不会把你也装进去。”
他怔了怔，旁边的莉赛先笑出来。
凯恩低头看过只够装贝的浅箱，终于也笑了一下，等艇上的人接稳，才松开手。
最后一箱下去了。
撑篙的人先看过吃水，将叠好的第二架往中间挪了些，才朝岸上点头。女工让两个女儿先走，自己还回头看过一次货台。没有落下的东西，她才扶住船边，踩进留给家人的那一小片空处。技师交代途中换水的次序，撑篙的人听过，叫他把空桶拿开，别又挡住缆绳。
艇首缓缓转过去。
我站在木廊边，看见外侧那点灰帆在更深的夜色里轻轻一动，随后便被两重屋影遮住。前街王国新像旁的灯仍亮着，风从那一头过来，带着很淡的煤烟与煎鱼的余味。
莉赛走到我身边。
“回去吧。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仍收着的手。银白甲片在指节间错开，掌心却已经不必再握住什么。
晚祷从刃尖开始散去。
暗翼沿红缘一片片翻起，落回手边。等最后一点重量也消失，护腕随之松开，肩前的甲退成柔软衣料，灰蓝短披风化散，宽松的浅色裙缘重新落到膝侧。脚踝处的包裹也松了一点，鞋底踏在木板上，声音终于轻下来。
我抬手理了理银发，烬红的发梢从指间滑过去。
莉赛在门边等我。我刚跟过去，她便伸手，把压进我领侧的一点碎发拨出来。
“这里还卷着。”
“欸，你一路都盯着这个？”
“刚才才看见。”
我侧过头，让她把那一点理平，没有再去凝住林恩的轮廓。光是顺着门外的灯认清脚下这段路，便已让我想先安静坐一会儿。
“那走啦。”
我向她伸出手。
“再站下去，林恩明早该说，连回旅店都不肯赶快了。”
她握了一下，没有立即松开。木廊上的灯仍替后来的人亮着，身后又有人将水桶放到架边。我在门槛旁站定，等她去收拾留在这里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