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真正打算走时，桌边又添了一只壶。
壶盖没有配严，热气沿缺口往上冒。有人拿了块折好的布垫住，叫经过的人小心，转身又去给干台上的客人添汤。
我在门旁等莉赛。
她从干燥的抽屉里取出原先那本小册子，将柜旁的空画套也拿回来。翻到记路线的那一页时，她停了一下，用指腹压过纸上翘起的一点毛边，才把它合好。
凯恩送我们到木廊。
他的目光在我肩侧停过，又向会所里面看了一眼。
“林恩呢？”
“他得歇一会儿啦。”我将滑到臂边的袖口往上收了些，朝他弯起眼睛，“方才那条巷子，可把他气得不轻。”
凯恩没有立即接话。他望过我，又看莉赛，最后只是点头。
“你们今晚也别再去埠头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莉赛说。
他将门旁的一只空篮挪开，给我们让出走人的地方。走下木廊时，我听见里面有人问起明早的船，另一人回答，先睡过这一夜，天亮再认哪些东西是谁的。
水池上那几盏灯仍亮着。
我们沿干路回去。
两边的铺子大半已关，只有一家还在洗锅，水声从门内一阵阵出来。洗锅的人将门推开一点，往沟边倒过水，看见莉赛背着画套，愣了愣，又低头去拧那块布。
我不由得抬手，摸过鬓边。
银发仍在，烬红的发梢沿着领边垂下来。身上已没有甲片，裙层松松落着，脚下也换成了浅色低跟鞋。踏过平处时，鞋底的响动比方才轻，到了石板接缝，我仍下意识把后脚跟压稳。
莉赛向我这边望了一眼。
“要不要慢一点？”
“你已经慢过两回了。”
“那是你在看人家的锅。”
“哎呀，我只是想知道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吃的。”
她终于笑了。
我也笑，抬手替她将外衣搭带从画套下面理出来。带边被压出一道折，牵得帽子歪到一旁，我顺着折痕抚平，帽沿才重新落稳。
前面的街角还有灯。
一辆装着书箱的车停在那里，箱外裹着防潮布，几个人正将布角往里压。车轮卡在新补过的石路边，推车的人不敢猛抬，只叫后面的再往右挪一点。
我们从另一侧过去。
临近门灯，我在箱影旁停了一下，先把肩背的轮廓向熟悉的模样拢紧。银发从领侧收去，手指也逐渐凝稳。我试着抬手，等衣袖重新落到原来的位置，才跟上莉赛。
海燕的前门已掩了一半。女店主听见脚步，从门后出来，先看莉赛，又朝我这边望。我向她点头，手仍在袖中收着。
她没有问我们去了哪里。
“从后廊上去吧。前头抬箱子，堵着。”
莉赛问能不能留点热水。
“一直留着。壶别全拿走，楼上还有人没回来。”
女店主将门边那只篮子提开，朝隔壁亮着灯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“会馆今夜也没得睡。晚船误了潮，王廷的那位贵客才到，连带着一车书。听说是来见住那边的老学者，前门又过不了车，都从侧廊绕。”
她说着便回身去叫伙计，叫他添火，别把客人等来的水又放凉。
我沿着她让出的地方进去。
后廊与相邻会馆接在一起，白日开着侧门，供两边客人往临海的小亭走。此时亭下的长椅已经收好，靠墙立着几只尚未搬走的蜡箱。一盏玻璃灯挂在廊柱之间，风从外面来，灯罩里的光却很稳。
我把指尖拢在袖里。
好不容易凝住的模样，只想维持到进房为止。桌子、门扣、原来的那把椅子，只要走过这一段便到了。
廊的另一头有人过来。
走在前面的是位年长人类男子，外衣颜色很深，领口没有多少装饰。他的头发在灯下显出一点霜色，手里拿着一副尚未戴回去的薄手套。鞋边沾着浅色的泥，像是方才也从那段没修好的路上走过。
我向廊侧让了一点。
他身后的侍从正往外面望，低声道：“圣者阁下，车还在前头等，书箱让他们——”
话音停住了。
我想起几日前报上那条来访短讯，将身子又往廊侧让了些。
那人已走到离我们两三步的地方，忽然停了。
他抬起一只手，侍从便留在转角，没再跟上来。廊外搬箱子的声音忽然显得很远，一只铜扣从布角滑下，落在箱盖上，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我仍是林恩的模样。
他已经望了过来。
那一点停顿太明显，早在我指根的轮廓重新松开以前便有了。他的目光也没有停在我的脸上，而是稍稍往下，又慢慢抬起，像在看一层层我自己从未好好辨认过的东西。
我想再向旁边让半步，脚却没有立即动。
一股很深的宁静忽然从身体里回应出来。
它太庞大，也太遥远。我平日握剑、施术时能够聚起的那些力量，只在更外面，很浅的一处。此时里面却仿佛有极漫长的光在缓缓合拢，尚未合成，便已经越过了我能够伸手触到的地方。
我感觉得到它，却连该从哪里触及都不知道。平日打开储物的门，或让一截白阶在脚下站住，都有我能够抓住的地方；这片光却远在那些熟悉的回应之后。我沿惯常聚起魔力的地方去找，指间仍只有很浅的一点回应。
我将手收回袖中。方才战斗时能够握住的，依旧只有那些。
我试着将指节重新凝住。从埠头到这里，一直没有好好歇过，那一点刚拢起的注意却已经留不住了。我终于不再挽回。
银发从颈后滑下来，衣领沿肩侧收窄。方才还勉强留住的高度落回去，低跟鞋重新踩稳廊面。我扶了一下身旁的柱，指尖碰到木纹，才将那口没有吐完的气慢慢呼出去。
对面的圣者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“源初……”
声音很低，我与莉赛站得近，仍听清了。
他将尚拿在手里的手套收向身侧，向我俯身行了一礼，头垂得很低。
“陛下。”
我的手指一下扣紧。
“我不是——”
他已退开，先让出我们面前那段路，再向廊外转去。衣摆擦过柱旁的一小片光，脚步没有乱，也没有再靠近。留在转角的侍从立即跟上，提灯时还向这边看了一眼，随即被他抬起的手止住了。
廊外有人掀开车门的帘。
我站在原处，刚才没说完的那句话仍停在喉间。
莉赛没有动。
一只书箱从侧门外抬过去，底部在门槛上碰了一下。搬箱的人向里面道歉，等对方摆手，才重新将它抬高。没有人往我们这边来。
我慢慢转过头。
“你听见了？”
她点头。
“听见了。”
我望着她，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一点别的意思。她没有替我笑过去，也没有接着把那个称呼说第二回，只将画套往肩后挪了些，站到我身边。
我的手还扶着廊柱。
木纹早已没有什么好摸，我却迟迟没能松开。
他先停下来的时候，我还没有露出银发。
那一眼越过了什么，我说不清。可我记得那个次序，记得自己的指尖怎样一寸寸松掉，也记得他望过来以后，竟将头低了下去。
“先回去。”我说。
声音比我想的硬些。
莉赛没有应得太快。她等我从柱旁挪开，才随我一同上楼。到了门前，她将钥匙递过来，手指上有一点细细的红，是今晚拉绳时留下的。
我看见了，却先将门打开。
起居间仍是离开时的样子。
椅子斜在桌边，杯下压着一小片折好的布。窗关得好好的，帘角只在底下动了一点。莉赛把画套放到自己的椅边，又将册子收进随身袋，慢慢解下外衣。
我站在右边卧房门口，望见那面朝墙的镜子。
它还停在前几日被我转过去的位置。
我走进去，伸手将镜框转了回来。
银发，烬红的发梢。
浅色裙装，领边一层柔软的褶，既没有肩披，也没有拖尾。镜里的人扶着镜侧，手指很细，站得也很直。
我将下颌放低些。
她也跟着动。
过了一会儿，我想将肩膀放松，指尖却先去摸了领口。那一点整齐的形状被我揉散，白蝶沿腕边飞起，落回更宽的袖子。裙料轻轻擦过膝侧，脚下的鞋也变成软底，踩在木板上几乎没有声响。
我没有再去看她的脸。
外头有很轻的一声敲门。
“水拿回来了。”莉赛说。
我隔着门应了一声，想走时，手指却还停在镜边。身子转了半步，我才发觉自己没有松手，停下来，将指尖一根根放开，才去碰门把。
她已将水壶留在圆桌中间，自己的深绿外衣搭在椅背，袖口有一道被绳压出的折痕。眼镜摘下来搁在干处，镜片边还有一点没擦净的盐。
我走近，先去拿她的手。
莉赛抬起头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她将手摊开。指根那一点红比方才看得清，没破，只在她屈起手指时被袖边轻轻蹭过。
我托住她的掌侧，将一点【治疗术】送过去。
光沿她指根一掠便淡了。她试着动过，看了我一眼，手没有立即收回。
“现在可以拿杯子了。”我说。
“方才也可以。”
我顿了顿。
她把杯把转向我这边。
“不烫的那边给你。”
我接过来，掌心贴上温瓷，一时没有去喝。她的目光仍在我脸上，我便望向壶盖边那一点白气，先轻轻吹过。
“……唔，水还真留着。”
“她说一直留着。”
我点头，又点了一下，才将杯子捧稳。
莉赛把眼镜重新戴好，取出那截已经抽回来的细绳。湿处被她另卷在外，先摊到门旁的托盘上，免得将袋里的纸也沾了。她指尖绕过原来的弯，我看了片刻，终于伸手，替她将下面压住的一段抽出来。
“这边也还是湿的。”
“我知道，先松开。”
“喏，已经松啦。”
那一圈绳忽然散得比我想的快。我忙用空着的手托住，没让它从托盘边滚下去，莉赛伸手接过另一头，终于笑了一下。
“你慢点。”
“哎呀，刚才明明是你叫我松的。”
我也笑了，将绳一圈圈放平。她没有催，等最后那一小段也不再压着，才将托盘推到门旁不会碰到的位置。
壶里的水声很轻。
我坐回桌边，白色袜面在软鞋口蹭过一点，膝上的睡裙随着落座散开。领口终于没有那种整整齐齐的牵扯感，我抬手想再碰，到了半途，又拿起了杯子。
莉赛问明早还要不要起得很早。
我立即摇头。
“不许再叫林恩天没亮就去认路了。”
她望着我。
“我没有叫过。”
“那就谁都不许。”
她嘴角慢慢弯起来，将桌上剩的一小块饼干推近些。我看了看，掰开一半，另一半放回她的杯旁。
我们都没有再提回廊。
过了一会儿，楼下有门被拉开，女店主同谁说，水壶在靠炉的那边。一个男人谢过，声音里满是刚赶完路的倦意。
我将杯子里的热水喝完，听见莉赛在对面收好碟子。
她先站起身，将灯往我这边留了一点。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我望着她走进左边卧房，门轻轻合上，才慢慢起身。右边房内，那面镜子已经转回来，灯下的白色衣缘在镜角留着一小截。
我走过去，没有再把它转向墙。
只是将灯放到了照不见脸的那一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