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早，楼下搬起了长凳。
木脚擦过地板，停了一下，又往回拖。有人说这样放要挡着送面包的篮子，另一个便叫他先把篮子搬开。来回两次，声音才终于远了。
我坐在床边，听着那一点动静，将手慢慢握拢，主动凝回林恩的模样。
指节、手背，熟悉的轮廓重新收稳。我起身走到窗前，才看见对面屋顶已经晒着一块明亮的日光。昨夜落进回廊里的那片阴影不在这里，窗下只有卖花的人正把几束绿枝从桶里取出来，一束束甩去水。
我仍望了一会儿。
源初。
后面那声称呼也跟着浮上来。
我伸手将窗推开些。风进来，吹动椅背上的布，我才转身，取回先前收进领域的随身实物，将佩剑重新扣好。
指尖碰到衣领时，我停了一下，没有再往上理。
起居间已有水声。
莉赛站在桌边，正将热水倒进杯子。她抬头看我，手上略停，随后把另一只杯子也移过来。
“今早送得倒早。”她向还未扣好的外门望了一眼，将壶放稳。
“起来了？”
“嗯。”
我过去坐下。她坐在对面，没有立即拿昨夜的事问我，只将折好的镜巾展开，慢慢擦过镜片的一角。
“还去自治会所？”
“去看看。”
她点头，把眼镜戴回去。窗外有人吆喝刚出炉的软面包，尾音拖得很长，到楼下时又变了个调。
我等那阵吆喝过去，才开口。
“源初，也是阶位？”
莉赛将镜巾叠回去。
“嗯。圣者再往上是传奇，源初还在传奇之上。”
我望向窗边。那块日光仍落在原处，晾衣绳上多了一条刚挂出去的领巾。
“协会的阶位册只写过几句。”她说，“说到了那一步，便会触到生命与力量最根本的规则。那样的存在，也不归协会评定授牌了。再多的，我不知道。”
昨晚那片遥远的光重新从记忆里浮起来。我伸手时，只找得到自己平常能用的那一点；里面究竟正在发生什么，仍无从分辨。河谷温雨里曾被白焰遮住的那身黑色盛装，却在这时又有了轮廓。我没有继续去想那张始终看不清的脸。
“你以前……”
莉赛说到一半。我抬起头，手指停在还没理好的领口，她的视线随之落过去，没有将后面的话问完。
“昨晚那位……”
我先出了声。
“隔壁的客人，今早走了没有？”
“我还没下去。”
“也是。”
我把领口放开，没有接着问。那个人看见的，显然比一张脸多得多。想到这里，连同他争辩的念头也变得很别扭。楼下又传来碗碟相碰的声音，我听了一会儿，问她今日早饭想不想换一种汤。
莉赛看了我一会儿。
“可以。”
她答应了，没有替我将话补完。
我们下楼时，女店主正在给一只断柄的小篮换绳。她用膝盖夹住篮沿，听见脚步，先抬起头，问我们住不住下去。
“再两晚。”
我付了四银。她将今明两晚的房钱记好，收起钱，又把那根总也穿不过去的绳头揉细。
莉赛向她要了一把小剪子，替她修过散开的绳梢。
这回很快穿进去了。
女店主拉紧篮柄，拿在手里试了试，说今日的贝汤换了新做法，汤底里加了一点烤过的根菜，不喜欢便早说，别吃到最后一口再皱眉。
“那也得先尝。”我说。
“所以先坐。”
她向长桌点点下巴，回身去端汤。莉赛将剪子还回去，坐下时终于笑了一下。
我也有了一点笑意。
面包送上来，边缘还很软。我把它掰成两半，烤过的麦香从指间散出来，和碗里的热汤混到了一起。
吃过早饭，长街上已经很亮。
昨日收灯的那家铺子又将灯挂了出来。店员踩着凳，擦去罩子外面的一圈盐痕，旁边有个人类客人问起旧埠的船，话才说到一半，店员便朝他指了指街口贴的新纸。
我们经过时，看见那上面说正在查明旧堤事故，原警署的几项差事暂由别处派来的人接手。下边仍盖着王国的印，纸角用一片薄木压住，没有被风吹起来。
莉赛站着看完，没有伸手揭它。
再往前，临海的王国新石像仍在。有人站在架子上补涂又涂污的底座，一只桶放在梯脚，桶边晾着蘸过水的刷子。经过的两名潮裔男子向那边望了一眼，其中一人刚动嘴，另一个便碰过他的胳膊。
他们继续往前走。
我跟着走过那块石影，手掌在剑柄上轻轻碰了一下，又移开了。
自治会门外晾着更多的布。
有人将夜里用过的毯子抱出来，沿着木廊一条条抖开。水池边不时有人上岸，带回一只空篮或一捆绳，交过东西，便坐在石沿吃几口干粮。昨夜一直亮着的灯已被拿下来，黑色的灯芯弯在铜碟里。
凯恩在里面。有人从桌边拿来两只粗陶杯，莉赛接过一只，先喝了两口，将另一只放在我面前。
他正替一位潮民男子缠好腕边的软布，听见莉赛叫他，才站起身。看见我，他的目光先落在佩剑上，随后往我肩侧看过。
“你后来从哪边出来的？”
“后面有个小院。绕开了正门。”
“我没看见。”
我点头。
他停了片刻，才问：“那位银发的女士，与你们相识多久了？”
“有一阵了。昨夜多亏她接住了那边的路。”
我答完，莉赛正低头替那位潮民男子拉平布角，没有往这里看。凯恩望过她，又向我点了点头。
“替我道声谢。”
“好。”
我将这个字说出口，才发现它也有些难接。凯恩已被另一头叫走，便没再留在原地，只让我们有空去看一眼他妹妹。她今早听见人回来，也想过来搬东西，师傅没准，叫她先把浅池里那一批贝看好。
后面的干台上，机修工匠正在收两只用过的碗。
妻子站在旁边，袖口挽起，帮他把一件叠得很歪的衣服重新折好。她将一角往里收，他便跟着去压另一边，结果把刚折齐的地方又碰开了。
她看了他一眼，终于把衣服整个拿过去。
“你拿碗。”
他应过，端着两只碗走了。
我望着他们各自忙起来，没有再问昨夜睡得好不好。旁边一名年轻潮裔女子正把自己的针袋挂回腰侧，彩绳绕了两圈，她试过够不够稳，又低头去替坐着的人补一处袖口。
有人在里面说，过后仍须去认物，船上落水的箱子不一定都找得回来。
另一个人说，先认回人就好。
说话的人很快又忙着去接一盆水，湿袖口从盆沿垂下，被他自己往上挽了挽。
蓝臂带老人从侧屋出来，问我们昨夜回去有没有遇到巡警。
“没有。”我说。
他松了些神色，叫我们这几日仍避开旧埠。船家的损失、被扣的工钱，还有那些搬出去的东西，各人都得慢慢核，警署换了人，也不会一早便全认。
“南边验货场还在等那条船？”我问。
“叫他们等吧。那七个人，一个也没送过去。”老人朝里屋看过，“修水轮的今早也托人捎了话，旧门不看了。先前妻子扣在里头，他不敢走，如今人接回来，他总还有自家的活能做。”
工匠听见旧门两个字，抬头朝这边看了一眼。妻子替他扣好松着的袖口，叫他先去拿回自己的工具。
“那些铜件呢？”
“今早看过船的人说，还压在礁边。谁家的，等认清再取。子爵那边催着收的这一批，眼下交不成了。”
老人将桌角一张认物的纸压平。我应下，给过来记名字的人让了路。
他看见莉赛手里提着空杯，便让她去里头添水，自己又回到那张堆满杂物的桌边。
我们将借的陶杯放回桌边，离开会所时，木廊外有一名人类老人正等着拿回修好的小轮架。一个潮裔少年替他抬到干处，两人各抓一边，绕开晾着的毯子，谁也没有朝街口那张新告示多看。
奈芙的铺子就在前头。
她蹲在门边，拿一根细绳比着墙上两枚钉子的距离。那张窗景已经配上衬板，边框的木色一深一浅，最下边还留着一小截旧漆。
“祖父找的。”她看见我们，先解释了一句，“说这块放在屋里好多年，正好。”
莉赛伸手替她托住底边。
两人一同往上挪，奈芙够着钉子，挂好，退回门槛外看了一眼，又叫我帮着扶住凳子。她上去，将右边那一点抬高，才终于满意。
画里的海草在门边显得更亮，藏在后面的半截鱼尾也露出来了。
奈芙指给莉赛看。
“昨晚收铺以后才找到。它还真会躲。”
莉赛笑着点头。
一名人类小姑娘从母亲身旁探过头，问画的是哪里。奈芙将工具收回去，站到她能看见的地方，慢慢给她说那扇窗在水下哪一条街。
姑娘问能不能去。
“先问你母亲。也得先试会不会游泳。”
这次她母亲没有露出不耐烦，只将手伸过来，替女儿理平被风吹乱的领边，问大人不会游又能怎样安排。
奈芙拿出小木牌，开始给她说。
我们从旁边让开，莉赛仍回头看了两次。经过海疆地图时，她忽然问我，那位女皇从前是不是也有人给她画过很多像。
我脚步一顿。
她的手还停在新挂的窗景方向，像是只顺着那张画想起来。可她转向我的时候，没有立即补上一句别的话。
“大概。”我说。
隔了一会儿，我又道：“不过有个画师，想必没能给她画成。”
莉赛看着我。
“从前女皇叫人画新修的海堤。画师为了显得忠心，把她画得比灯塔还高。”
她已经有一点想笑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大臣们很满意，说这样百里外都能看见陛下。女皇问，既然百里外都能看见，那海上为什么还总有人撞礁？”
莉赛的嘴角终于扬了起来。
“画师怎么答？”
“他还没来得及答，女皇已经叫人把灯塔画回去，别拿她挡着。”
她笑出声，向路旁让了一步，免得挡住提篮经过的人。我也跟着笑了，指尖从衣领旁放下来，肩背那一点不自觉的拘紧终于松开些。
“这回也没编名字？”她问。
“画太大了，没地方落款。”
她抬手碰过我的胳膊，没有再问画像的事。
海风从长廊外吹进来，挂在铺门前的几串贝穗一起响。笑过以后，我才又闻见那阵一直有着的烤鱼香，原先拢在耳边的几声旧话，渐渐被吆喝与脚步盖了过去。
午后，我们沿着有轨货车经过的街往上走。
莉赛在一间卖书与纸的铺子前停下来。橱窗里摆着几张海船图，底下压着一摞浅黄的练字纸。她推门进去，先挑了几张适合上色的厚纸，又从袋里取出那本灰绿封皮的旧书，向店员问起《简易魔法器具图解》。
店员看过书名，去后头找了一回，带回来一张进货目录。
“这里没有。王都学院区那几家，可以再问。”
他没有替她乱荐别的，将目录上的一处指给她看。莉赛凑近辨过，向他道谢，仍把自己的书抱在手里。
等他去裁包纸，我看见她将书翻到夹着纸签的地方。那一页画着一件简单的附魔器具，几道细线伸到图外，旁边挤着一段很小的注释。她用指尖抵住其中一根，向前翻了一页，又翻回来。
“还是这里？”我问。
“以前只想知道力量怎么留在上面。现在知道它真会出去，就更想弄清楚从哪里走。”
她把那根线重新找过，最后拿出小册子，只在空处记下一个问题，没有将整幅图照描一遍。
店员将纸包好，她便付过钱，将书与纸都收妥。我替她推开门，街上的车铃恰在这时响起来，几个人一同向里让，等一辆载纸的小货车慢慢过去。
《海疆晨报》的补版就在这时送到了街口。
卖报的少年站在岔路口，纸上的墨比早晨那份更浓。他喊的是旧埠事故与署长的名字，有几位原本正要往海边走的客人停下来，问他是不是昨夜翻船的那一回。
我买过一份，同莉赛站到避风的墙边看。
标题写着《旧埠之事，不应损及王国的名誉》。
落款仍是科尔文。
文章先悼念遇难者，随后说，已经出现的拘留家属、逼迫做工等情形，应查明个别经手人员是否越过了权限。王国修整珠湾、改善海滨生活的初衷，不该被粗暴的做法遮住；潮裔居民既在王国治下，也不应被当作可以随意扣留的人。
我又往下看过。
关于谁向他保证过家属有住处，只有一句带过去的“本报此前据有关方面说明”。下面接着说，官员若以征用之名谋取私利，更会败坏王国在海上的信誉。
莉赛将后半页翻过来，找了片刻。
“没有更正。”她说。
我知道她找的是什么。
那篇将赞扬奈芙的话截去一半的报道，没有在这里得到一句补充。
报纸后面还印着游船广告，位置与前日不同，字却仍是那几个。莉赛将纸交回我手里，没有再去摸自己曾被印上去的名字。
街角忽然有人抬高了声音。
“这句是谁写的？下贱的湿皮也不能随便扣？”
我抬眼，看见报社门外围了几个人。科尔文站在台阶上，浅褐外衣扣得很齐整，手里正拿着一份新报。那名我们先前见过的硬毡帽男人也在，腋下夹着卷起的旧纸，正用指节敲新报上那一行。
“我写的。”科尔文道，“王国做事，有王国的规矩。”
“替王国做工，还委屈了他们？”
“是否自愿、有没有领取工钱，都应当查清。不能因为几个人处置失当，让别人把整件事说成王国不该经营海湾。”
硬毡帽男人笑了一声。
他将腋下的旧报抽出来，摊在新纸旁边。最上面仍是熟悉的长廊小画，水下的街道只剩几个深黑方块。
“你前几天可不是这么写的。”
“我说的是旧日习惯妨碍生意。该整顿的，还是要整顿。”
“那你现在说这些湿皮也有规矩护着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科尔文伸手，想把两张纸分开。
“不能把两件事混在一起。”
“这不都是你报上的字？又没替你改一个。”
他的手停在纸边。
我站在街口，想起前几日他也是这样向莉赛解释，那些话没有记错。
旁边一个戴短檐帽的人类青年将新报折起，忽然问科尔文，这几天是不是有人去报社送过礼。
“您是什么意思？”科尔文看向他。
“意思很明白。王国的人死了，你倒忙着替水底下的鱼说好话。”
科尔文的脸慢慢绷紧。
“我写的是怎样维护王国。要是连依法办事也说不得，谁还敢替这里写话？”
“我们一直在替你买报。”硬毡帽男人道。
他把两张纸重新叠好，卷起来，拍了拍掌心。
“原来买到今天，才知道你嘴里的王国人，连他们也算。”
他说完便将新报丢回门边的木架，身后几个人也转过头，彼此低低说起话。科尔文站在台阶上，向其中一人解释，声音比方才快，已有些不像最初那副从容的样子。
莉赛将我手里的纸折好。
“走吧。”
我点头，与她一同往海边去。身后的争论没有立即停，经过两家铺子，还能听见有人反复提到忠心与国王。再往前，被马车的铃声一盖，便只剩断续的几句。
午后的潮水已经涨高。
石栏外有几名潮裔少年正替一只搁浅的小舟收绳，另一个在水里将船底顶开。舟一浮起，岸上的人便立即叫他别再往前推，先让提着干粮篮的人上来。
我站在旁边，帮着接住快要滑下石栏的篮子。
提篮的潮民老妇人向我道谢，先揭开布，看里头有没有碰坏。我以为她装的是鸡蛋，她却拿出一个用小碗扣住的软饼，检查过顶上那层细糖，才重新盖好。
“给孙女的。”她说。
她抱着篮子下去了。那点白糖留在布边，被她自己一粒粒拂回碗里。我们等小舟从石阶外让开，才继续往前走。
莉赛望着海，忽然问明天想去哪里。
“还没想好。”
“可以不去远处。”
我向她看去。
她将被风吹来的头发从镜腿旁理开，没等我答应，又朝远处那一段更宽的沙滩指了指。
“走过去就行。”
“明天？”
“明天。先吃早饭，慢慢去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傍晚回到海燕，女店主问起那锅新贝汤如何。我说根菜很甜，她便说那是当然，随后问两人明早还要不要。
莉赛先答了要。
我没有同她争，替端着热碗经过的伙计扶住外门，等他走稳，才跟着她上楼。窗外的船灯尚未亮齐，起居间里还有足够的光。
她在桌边坐下，拨开几缕散到镜片前的头发。
我走过去，替她将窗边那把椅子挪近些，坐到旁边。桌上两只杯子的把手朝着不同方向，我转过自己那一只，等她将壶里新添的热水倒下。
这回没有让它一直晾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