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饭还没端上来，门外便有人问起报社。
女店主正往长桌上摆碗，闻声停了一下，将最后两只放稳，才走到门边。来人没进屋，帽檐下露着一张被风吹红的脸，手里还攥着买面包用的布袋。
“今早不出报了？”
“我这里也还没送来。”
“门都围着。有人说，写文章的那个死了。”
我刚替莉赛拉开椅子，手停在椅背上。
门边一名客人抬起头，问是哪一个。
“科尔文。总在长廊那边跑的。”
莉赛坐下的动作慢了些。
女店主望过外头，叫那人先进来，别站在风口说。来人却摇头，说还得把面包带回去，只又问了一遍有没有谁看见今早的报纸，得到答复，便转身沿街走了。
壶口还在冒气。
我把椅子推回合适的位置，坐到莉赛对面。她将随身袋里的册子取出来，翻过两页，抽出了昨天那张折好的补版。
纸没有湿，折痕却被压得很深。
《旧埠之事，不应损及王国的名誉》。
那行字就在最外面。
她没有摊开看，仍将它压在册下。女店主端来的汤碰过桌面，两只碗里的细海菜便各自向旁边散开。
“先吃。”她说，“不知道出了什么事，空着肚子跑过去也没用。”
我点了点头，将匙子拿起来。
汤比昨日淡些，根菜沉在底下，拨过才能看见。莉赛吃了一会儿，问我要不要还去海边。
“去。”
我答完，才又向门外看过。
报社在往海边走的那一头。此刻长街上的人已经多起来，提篮子的、推小车的，经过路口时都会慢一点，向上面望一眼。没有卖报少年往日那样拖长的吆喝，只有一辆送纸的车靠在墙边，车夫站着等人来卸。
吃过早饭，我们才出门。
莉赛背好了画套，经过门槛时，却先停了一下，等一个抱着小木盒的人进去。那是位年轻人类女子，围裙外搭着厚外衣，袖口有一大片洗不掉的黑。她向女店主要水，说自己从天没亮便忙到现在，一口热的也没喝过。
她坐下时，盒里有东西碰了一声。
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盒中是许多很小的金属块，顶端刻着反过来的字。几枚没有放稳，她伸手扶住，指腹上的墨便又蹭到盒沿。
“报社的？”女店主问。
女子点头。
门边有个客人立即凑近。
“科尔文当真……”
她捧着刚接到手的水，过了一会儿，才嗯了一声。
“救护所的人看过了。后来抬走，我们还在收里面的东西。”
女店主将旁边那把椅子拉开，叫我们要听便坐下，别都站在门口。莉赛先坐了，我也回到她身边，没有去碰那只装字的木盒。
女子说自己是排字的，今早正在排科尔文昨夜添的一段说明。还是维护王国的那几句话，要查经手的人，不让他们乱用规矩，海湾才好安稳开工。
字排到一半，门外又有人问起他收了谁的钱。
“硬毡帽的。我认得，常来买报，也带人来取旧稿。有一回科尔文还叫伙计多拿几份给他，说长廊那边也该有人看看。”
她伸手拨正盒里一枚侧倒的金属字，指头停在那里。
“今早拿来的，就是那些。旧稿摊在台阶上，昨天的补版举到他面前，叫他说，潮民究竟算不算王国的人。”
我记得昨日那几张抬起来的脸。那时他们还只是争论，硬毡帽把纸丢回木架，我们走过两家铺子，声音便被车铃盖了下去。
“他想叫人先听完，怎么也说不进去。问起水里死的警察，他说该悼念仍要悼念，该查也得查。外头立即有人喊，他想把海底那面旧旗挂回来。”
女店主将小碟推近一点。女子没有去拿，目光仍落在木盒里。
“有人把门边的架子掀进来，旧报落得到处都是。他出去拦，给推到台阶上。我叫伙计去劝。伙计刚到门边，我就看见有人拽住他的衣领。”
她把那枚字放回槽里，放偏了，又重新拣起。
“他说，他一直替王国写话。”
“硬毡帽的回他，正因为从前信他，才不能让他如今去替湿皮骗人。”
莉赛抬起眼。
“他们把他拖下去了。他倒在最下面那两级之间，那些人还在打。伙计叫他们停，也成了收钱的。”
女子忽然收住声，朝门外望去。送纸的车正在往旁边挪，车轮从石缝上颠过，捆纸的绳在车沿轻轻弹了一下。
她等那阵响声过去，才接着说：“后来巡警来了，才隔开。我们叫人找的，卖绳的也去了。救护所的人再赶到，看过，就说已经死了。”
盒里有一块字卡在边沿。她将它拨回槽里，盖子终于能够落平，却没有扣上。
“硬毡帽的，还有两个，都被抓走了。卖绳的认得他们，都是常来买他报的。”
我没有问最后那一下是谁动的手。她也没再往下说，只将盒扣按紧。
“店里还得收。少了字，后头排起来都找不齐。”
女店主替她拿来两块面包，叫她带着。女子想推辞，最后还是用干净的一角围裙接住，道过谢，抱着木盒出了门。
莉赛将册子与那份补版一同收回袋里。我们也起身，等送纸的车让开一段路，才沿长街往海边走。
报社门前确实围着人。
一截细绳拦在台阶外，两名巡警站在旁边，叫看热闹的人往后退。门口的木架翻倒了，几张纸散在底下，靠沟的那一张沾着水，字被浸得发灰。
有人把一顶硬毡帽搁到台阶边。
帽口翻着，内衬露出一道发白的汗痕。经过的巡警拿棍尾拨过，让它离那摊水远一点，随后便转身挡住了又想往门前挤的人。
“人都抬走了，别围。”
一名人类男子站在人群里，仍不服气。
“说重两句也不行？从前报上不是一样骂？”
“你看见是谁打的，就去里面说。”巡警道。
那人立即把头转开。
旁边两个潮裔工人只站了一会儿，便提着手里的篮子走了。他们经过时，有人将外衣往回收，像怕湿袖碰到。篮里并没有水，只有刚买的几枚铁钉与一小卷线。
莉赛没有往台阶前走。
她站在绳外，看着那块空出来的门口。昨天科尔文就站在那里，手里拿着补版，试图将两张纸分开。
我也看过那一处。
门内有人将散落的字一把把装回木盒，金属相碰，声音很碎。靠墙还压着一捆未拆的旧报，外面的包纸破了一角，露出长廊小画的半边。
莉赛将昨天那份报纸取出来。
她打开，看了一眼落款，又慢慢折好。
“他还没把原话补上。”她说。
我没有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又道：“印出去的那些还在。”
旁边正有人买旧报。
一位人类老人问今日不出，还能不能拿前几日的看。报社伙计从那捆纸中抽出几份，找过，递给他。他付了钱，站到街边先读一遍，读到一半，朝临海那头点了点手指。
我没听见他向同伴说什么。
莉赛将补版收回册中，没有撕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她点头，随我从人群外绕开。
再往前，街上的声音又渐渐多起来。有人在吆喝临时添开的船，有人叫买菜的别踩坏铺在路旁的草垫。靠海的小店门口挂着刚洗过的杯子，风过来，杯沿轻轻碰，一串清亮的响声从檐下过去。
我们都走得不快。
到沙滩外那一排低亭时，日光已将背风的石沿晒暖。亭柱旁钉着几块窄木板，上面写可借的小凳、热茶与挡风帘，最下面一行说，潮涨以后别把鞋留在第三根柱外。
莉赛读到那里，向外面看了一眼。
“为什么是第三根？”
旁边收凳的潮民妇人抬头，朝沙地上一道弯弯的湿痕指过。
“再涨，就到那里。昨日有个客人，把鞋搁得比自己的篮子还远。”
“找回来了？”
“找回来一只。他还怪是海鸟叼的。”
莉赛顺着她指的地方看，又抬头找了一回海鸟，终于露出一点笑。
我替她接过借来的两只小凳，沿亭侧往里放。女摊主将帘子收起一半，柱上那一小片符纹随之亮过，扑进来的风缓了一些，仍能闻见海水与热茶的气味。
远处有孩子在追一只风筝。
风筝没能一直升高，拖着长尾巴从沙上扫过。拿线的人急得往后跑，同伴却在前面替他抬，越抬越偏，两人一同绕到亭的另一头去了。
莉赛坐下，将画套放到膝旁。
她已经把纸拿出来，却没有立刻去找笔。纸角被风托起，她便伸手压住，望着外头一片片亮起来的浅浪。
我在她旁边坐好。
脚下的干沙很细，从鞋底挪开以后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边。海水还在远处，浪到最外面那道湿痕便退回去，没到亭脚。
送茶的妇人问要不要再放低一点帘。
莉赛摇了摇头。
“这样就好。”
我将刚接到的杯子放到她手边。她慢慢把压着纸角的手挪开，先端起茶，喝过一口，才重新朝海面望去。
这一回，我也没有催她落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