亭檐下有一条细长的影子，正从桌角慢慢退开。
莉赛没有马上去拿笔。她先看了看海，又向亭外那片较高的沙地望去。那里摆着几张帆布椅，椅背都朝同一个方向，坐着的人却很少有人一直望海。有个披厚披肩的人类妇人将书举在面前，才翻两页，便要按住被风掀起来的帽沿。
更远处，有人追着一顶帽子跑。
帽子停在沙上，那人刚弯下腰，它又翻了一圈。
莉赛的视线跟了过去。我也看着，直到一个潮民少年从浅水里跑出来，一脚踩住帽带，才端起杯子，喝了口已经不怎么热的水。
她将茶杯放下，抬起膝旁的纸板。
新买的厚纸比她平日册子里的纸大些，转动时，边缘发出一阵很轻的响动。我替她腾开桌面，将两只杯子挪到里侧。
“这里能画？”
“能。不过坐到那边会好一点。”
她用笔杆指了指亭子另一头。我搬过小凳，跟她换了个位置。隔着斜斜的木柱，近处的沙滩、浅水中的人和更远一点的船帆都能看见，亭檐又恰好挡住了直落下来的日光。
“这样？”
“再往左一点。”
我连人带凳挪了挪。
“不是你。”她忍着笑，伸手转过纸板，“是这个。”
我将凳子挪了回去。
纸角仍会被风抬起来。我从亭脚找来两块干净的扁石，先在手里擦掉浮沙，再替她压住边缘。莉赛试着落了几笔，抬头看海，低头时又停住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船跑了。”
刚才还在亭柱右边的那片白帆，已经移到了柱子后面。
我向那边看了一眼。
“要等它回来？”
“那大概要等到晚上。”她将笔尖在纸上方转了一下，“算了。画它刚才在的地方。”
她终于落下了第一条长线。
亭外的风把人的说话声送得很散。有一家人铺开了布，孩子还没坐稳，就被叫着先脱下满是沙的鞋。一个小男孩赤着脚向水边跑，浪头刚碰到脚背，便又缩着肩膀跑了回来，惹得他身后的女孩笑个不停。
几名潮民少女却已经领过了那些游客。她们留在岸上的同伴将衣物叠在篮里，朝水中喊了句话。一个少女从浪间露出头，挥挥手，头发贴在脸颊上，下一刻便整个没入水里，只留下向外散开的一圈波纹。
小男孩看了好一会儿，又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她们不冷吗？”他回头问。
“她们习惯了，你先把脚擦干。”布上的妇人向他展开一条巾子。
他不情不愿地过去，却还是忍不住一直看海。
莉赛在纸上添了几小块颜色。
我低头看时，那条长线下已经有了浅浅的蓝。她没有将所有人都画进去，只在岸边留了几笔很淡的轮廓，白帆倒是画得清楚，连帆角向内卷起的一点都留着。
“这张准备放哪里？”我问。
她在洗笔的小杯里轻轻转过笔尖。
“我想寄去橡泉。”
我向她看去。
“给那边的朋友们。请冒险者协会替我转一下。”她抬起脸，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海上的亮光，“一直说想寄幅海景，总没寄成。总不能等到了阿尔维恩，才凭记性画海。”
“那他们收到时，会知道这里有多亮。”
“你觉得这个颜色还行？”
“比我想的要蓝。”
她笑起来，将沾了一点水的笔悬在纸边，没有急着落下。
“那是因为你总看最远处。近一点，浪翻起来的地方，还带着绿呢。”
我顺着她的笔杆望过去。果然，有一层很薄的绿正贴着浪背往岸上推，到了沙边又碎成白沫。再抬眼，方才那片白帆已经从亭柱后面出来，位置换了，帆上的光却还和纸上很像。
我便多坐了一会儿。
临近午后，亭子的另一头坐满了人。
一对老夫妇带来一只盖得严严实实的篮子，打开来却是满篮各式各样的贝壳。他们一边分，一边争论哪一只是在去年捡的。旁边的潮民老人凑过来看，指着其中一只说那不是海里的，是河口一带的壳。老头立即得意起来，说自己早就这么说过。
他的妻子将那只壳拿回去。
“我说的也是河口。”
莉赛低着头，肩膀轻轻动了两下。
我见洗笔杯里的水已经浑了，便去亭边的小摊要了些干净水，又买回两份热食。摊主将炸过的鱼肉饼包在厚纸里，另夹了一小撮酸脆的细菜，叮嘱别将纸包放在风口，凉得快。
我回去时，莉赛已经将画板移到不会被碰着的内侧，正在收那几块压纸石。
“先吃？”我问。
“当然先吃。”她接过一份，“我都闻到了。”
鱼肉饼的边缘炸得很脆，咬开后还有一点烫。中间夹着细碎的白鱼肉与根菜，蘸一点摊主给的酱，先尝到微酸，随后才是鱼肉的鲜味。莉赛尝过一口，便将纸包往下折了折，免得酱沾到手指上。
她折得仔细，仍有一滴落在纸外。
我把巾子推过去。
她看了一眼，笑了，才接过去擦手。
亭脚有只灰白的海鸟踱过来，歪着头盯住我们。它走一步停一步，仿佛只是碰巧也想从这里经过。等我低头看它时，它又朝旁边挪开两步，去啄一粒根本不存在的东西。
莉赛被它看得将纸包往自己这边收了收。
“没有你的。”
海鸟抖了一下翅膀。
她认真地补充：“真的没有。”
我吃完最后一口，摊开手。它终于不再装作路过，转身去找另一张长凳。那边有个潮民青年正把一块面包递给同伴，还没递到，便先被鸟叼走了。
亭里接连响起几声笑。
那潮民青年举着空手，追着海鸟走了几步，又停下来，回头向自己的同伴说了句什么。对方笑得弯下腰，连手里盛着热茶的杯子都差点拿不稳。
莉赛望着那边，忽然伸手去翻自己的小册子。
“这也要画？”
“只记一下。”
她很快画出一只大得过分的鸟，鸟嘴前面横着半块面包。
我看了一会儿。
“面包小了。”
“我看见的就这么大。”
“他回去以后，说不定会说自己丢了一整顿午饭。”
莉赛在鸟嘴前添了两笔，面包立即大了一圈。
“现在呢？”
“差不多了。”
她将小册子合好，另放在画袋口，没有夹进那张还湿着的海画里。
吃过东西，莉赛将画板挪到亭柱背风的一侧，用两块扁石重新压住纸角，才同我沿着沙滩走了一小段。
离开亭檐，日光落在脸上，比坐着的时候暖。莉赛脱下一只手套，试了试风，又重新戴回去。她的深绿外套被吹得贴着腿，衣摆一会儿往这边摆，一会儿又向另一侧扯过去，害得她绕过一簇露出沙面的草时，得先用手按住。
我在浅水边停下。
几片半透明的小东西正顺着积水漂来，边缘竖着细薄的膜，像一排尚未张足的小帆。最前面那片碰到沙脊，停住了，后面的接连挤上来。我原以为是从船上漂来的碎片，蹲下去，才看见薄膜下面各有一只小壳。
“莉赛。”
她走过来，也蹲在旁边。
一只小壳轻轻动了动，底下伸出半透明的软足，慢吞吞地将自己从沙上推开。薄膜朝风来的方向偏过去，它便又滑进了水里。
“是活的。”她说。
“看出来了。”
另一只没能滑开，反倒越推越高，连薄膜都贴在了壳上。我捡起一小片平滑的贝壳，想把它旁边的沙拨开，身后却传来一声提醒。
“别碰它上面的帆，一碰就收了。”
一个提着小桶的潮民女孩站在我们身后。她蹲下，用指尖在浅水里轻轻划了道沟。水慢慢漫过去，那只小壳终于翻过沙脊，薄膜在风里抖了两下，又立了起来。
“它们会一直飘到海里？”莉赛问。
“不会，浪大了就收起来，贴在石头底下。小的时候才这么飘。”
女孩把桶换到另一只手，指向远一些的礁石。那边有个潮民妇人正招呼她，她便站起来，向我们挥挥手，踩着薄水跑了过去。
我与莉赛又看了一会儿。
风把那些小小的帆分开，最初挤在一起的几只渐渐往不同方向滑去。有一只绕了半圈，竟然又回到原先那道沙脊前，停在那里不动了。
莉赛把小册子拿出来，才刚打开，便被吹乱了几页。
“回去再画。”我说。
她将册子压好，仍没有站起来。
“等一会儿。我还没看清它的脚。”
我便替她挡住了从侧面吹过来的风。她又看了好一会儿，直到那只小壳终于肯从壳底探出软足，才满意地将册子收好。
等我们回到亭里，纸上的水痕已经淡了许多。
莉赛继续画。我坐在旁边，替她将又一次松开的纸角压住。海上陆续多了几条船，有的靠岸，有的沿着远处的航路慢慢走。她的白帆一直留在原先的位置，下面却添上了几道更深的水色，岸边也有了淡淡的影子。
画到后来，她自己往后退了一点，站着看，又凑近添了一笔。
我没有问好了没有。
她转过来时，已经笑着将笔放下。
“这次能寄了。”
“让我看看。”
“你看了一下午。”
“那不一样。方才一直没画完。”
她让开一点，我走到她刚才站的位置。近处是晒得很亮的沙，亭角只露出一小片暗色，远处那片白帆像是真的还会向旁边走。她将浅水里的绿色也留在了纸上，比我方才看见的更轻一点。
“很好看。”我说。
她看了我一眼，又看画，手指轻轻搭在纸板边缘。
“我也觉得。”
傍晚回海燕时，楼下的清沙垫已经挪到了门边。
莉赛踩上去，鞋底的细沙接连落下。她提起一只脚，试着抖了抖，发现鞋口里还藏着一点，索性坐到旁边，解开鞋带，将鞋倒过来轻轻磕了两下。
女店主端着一盘杯子经过，说去沙滩的人都这样，出门时只带两只鞋，回来时恨不得能倒出半片海岸。
莉赛向她笑了笑，重新穿好鞋。她没有将画板交给我，起身时仍自己拿着，走到转角还侧过身，免得纸边碰着墙。
我们先将画送上楼，再下来吃晚饭。
莉赛挑了炖得很软的豆子与一小碟腌菜。我原以为她中午没吃够，她却说白天一直坐在海风里，现在就想吃一碗热的。碗端来时，她将手掌贴在碗侧，暖了一会儿，才拿起匙。
“明天若还想吃鱼饼呢？”我问。
她舀起一匙豆子，想了想。
“那就再买。”
我点头，替她把装腌菜的碟子移近一点。等那碗热食见了底，楼下门边的灯也点亮了。
再次回到楼上，她先去换鞋与外套。
我将佩剑与不用留在手边的实物收进领域，在右边卧房关上门。袖口的轮廓已开始松动，我还维持了一会儿，直到拇指第二次碰到同一处，才停下这点无用的动作。
门外只有莉赛拉开椅子的声音。
我慢慢呼出一口气，任熟悉的白蝶从指间散开。
银发垂落时，我将颈边那一点过于规整的折边抚散，换成宽松的浅色裙领。布料沿着抬起的手臂滑下来，袖口轻轻搭住腕骨，没有再将手腕收得很紧。
我坐到床边，伸直脚尖。白色袜面随膝弯绷平，又在我将腿收回来时，留下一点柔软的褶。软鞋的鞋口贴着脚背，脚跟踩稳，便很轻地陷进鞋底。
这样走过木地板，几乎听不见声响。
我出门时，莉赛正站在桌边，将笔一支支洗干净。她换了屋里穿的鞋，深绿外套挂在通风处，脱下的鞋袜已经仔细抖净细沙，整齐摆在她那边的门旁。
“画干了？”我凑过去。
“还差一点。别摸最深的那块。”
我伸到一半的手立即停住，转而指向靠亭子的一小团深色。
“咦，这是什么？”
“你。”
我又凑近一点。
纸上的人坐在小凳上，手里似乎拿着个杯子，旁边有个更浅的小影子。地方很小，五官自然是没有的，那双朝海伸出去的脚倒是十分清楚。
“林恩坐得有这么懒吗？”
莉赛看过我一眼。
“有。”
“唔……那倒也不用记得这么准。”
她笑着把洗好的笔放下。我站在她身边，又端详了一会儿那两个小影子，没有让她改。
“对了，林恩明天还想吃鱼饼。”我朝她扬起眉，“可他的请客算日常吃用，我的点心就得算零花。你说，这是不是偏心？”
那笔旧账早已补过。我拿起桌边的空杯，没有急着提。
莉赛将最后一支笔排到巾上。
“你也想吃鱼饼？”
“唔……可以买两份。”
“那你们各记一份。”
我看看她，又看看手里的空杯，终于没忍住笑。
“咦，怎么两边都管上了。”
莉赛也笑起来，伸手拿起门旁托盘里的细绳。
她握着两端轻轻抻开，确认已经干透，便重新卷好，放回自己的行装袋。我替她将收绳时碰歪的小册子扶稳，翻开的那一页恰好露出下午抢面包的大鸟。
“哎呀，这个才该寄去。”
“你先前还说海画好看。”
“都好看嘛。这张可以贴在旁边，告诉他们来海边吃东西要小心。”
莉赛伸手合上册子，将它从我指尖下抽走。
“那你下次自己画。”
我笑着让开，去给她倒热水。她接杯子时，指腹从我的手背擦过，杯壁上的暖意也跟着短短地贴了一下。我没有急着把手收回来，等她拿稳，才松开杯把。
晚些时候，水色终于全干了。
莉赛取出一张硬纸封，比着画的边缘试过，将里面垫平，才把画放进去。我替她按住封口，她另写了一张短笺，一同塞进纸封，外面落下几行清楚的字。
橡泉冒险者协会代收。
“请他们转给那边的朋友。”她将笔放下，又看了一遍地址，“明早带下去，问问店主能不能随邮袋送。”
“好。”
我将纸封挪到桌子里侧，避开水壶。她把画笔与纸板收回油布画袋，试着拎了拎，又伸手将袋扣重新扣紧。
“明早也去问船班？”她问。
我点头。
“沿岸的船，先去河口转运港。若有合适的，就从那边接着走。”
“那得早一点收拾。”
“你想在船上再画一张？”
她顿了顿，抬头看我。
“得先看看晃不晃。”
我忍不住笑出了声。她也笑了，将画袋提起来，向左边的卧房走去。到了门口，她又转身提醒我，桌上的纸封别忘了。
“喏，放得好好的呢。”我向她指了指，“睡吧。”
她看过桌面，才放心地关上门。
我在桌边又坐了一会儿，将两只杯子收到托盘里。窗缝送来的风比白日凉，纸封的一角轻轻抬起，落下时擦出一声很细的响。我拿干净的小碟压住那一角，才起身回右边卧房。
软鞋踩过门槛，我扶住门，将它慢慢合好。外头还有人拖着行李上楼，楼下的女店主叫那人别撞着栏杆；再远些，一艘夜船响过了笛。
我将鞋脱在床边，拉过被子，把那点凉风挡在了外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