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晨,莉赛带来了一张地图。
她进门时,我刚重新收拢散开的力量。桌沿在视线里低了下去,原先能够舒服倚着的椅背抵到腰下,熟悉的肩背与手掌一点点安稳下来。
莉赛举着地图等我,见状,把手又抬高了一些。
“好了?”
“好了。”
低下来的声音让她弯了弯眼睛。她没有多问,将图摊到桌上,把昨晚写着三个地方的那张纸压在旁边。
温泉,海,王都。
字是我写的,海旁边却多了一只小小的贝壳。
“这条路。”她用铅笔指给我看,“先坐西岸支线到西岔,再向南转车,能到山里的温泉镇。之后往海边走。”
我看着地图上弯弯曲曲的细线。
“王都呢?”
“得再买一张更大的图。”
她说完,把铅笔倒过来,用末端轻轻点了点纸边。
“这张只画到沿海。去王都阿尔维恩的路,得在协会问清楚。时间够的话,我们先去温泉镇,再沿海岸走一段。路费不够,也可以找些能做的活。”
她的册子上还记着带多少药、哪里能寄信,连天气不好时可以多住一晚,都在空白处添了一行。
我把册子往旁边挪开一点。
“我没有说不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抬起脸,嘴角慢慢翘起来。
“可是真的要走,就忍不住想。”
到了协会,莉赛先问那份送往阿尔维恩的年度材料。
职员从柜台下取出一只硬纸封套。封面标着雾桥分会上一年的委托与职业者登记汇总,封口已有协会的印记。他又在外面套上一只系绳的油布袋。
“里面是汇总抄本,原件都留在这里。两个月内交到阿尔维恩的协会收件处,取一张回执就好。”
莉赛将地图摊开,问起温泉镇和沿海的路。
他拿铅笔接出地图外的方向,笑了一下。
“来得及。只是去王都那一段也要留够时间,别在海边住得忘了日子。”
她点头,在自己的册子上记下交件期限。我看了看压在旁边的另一张委托单,伸手拉过来。
“护送送件人的这一份,我接。”
莉赛抬眼。
“你已经答应陪我去了。”
“顺路能拿报酬,总不能留给别人。”
她忍着笑,等我把名字签好。递送人是莉赛·莫尔,护送人是林恩,目的地同样写着阿尔维恩。职员收好登记,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信封。
“还有这个。铁路公司给两位留的答谢票,回报你们对雾桥的帮助。正好要出远门,协会替你们安排到西岔的这一段,四天后发车。”
信封里有两张硬纸票,边缘压着细细的金线,正面印着铺向远处的铁轨。他核对过委托上的姓名,分别填在票后,将票推了过来。
“一等车厢。”
我低头看了两遍。
莉赛却已经问起能不能在窗边坐,得知两张票合用一间包厢、夜里有两张床,眼睛立即亮了。
我仍看着那圈金线。
“能折成钱吗?”
话一出口,两个人都看向我。
我停了一下。
“问问。”
“不能。”职员说。
我点头,将票拿近一些,这次才认真看清车次和日期。旁边的票价册还开着,同一段路,一等那一栏已经要用金币来写。
我默默将册子推远了些。
近来拿到的报酬确实不错。能给自己买一点喜欢的东西,也不必每顿饭都先挑最便宜的,可离随手付出这样的车资,还远得很。
从前遇见这种好事,我总先想着能换成多久的房钱、多少顿热饭。至于没坐过的车,等事情过去,再说一句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坐着,便算没有损失。
莉赛正将自己的票翻到背面,看那个小小的包厢号码。
她指腹在金线上慢慢擦过,像是在确认它不会掉色。
我把手里那张递过去。
“收好,别折了。”
她抬起头。
“不再问问?”
“再问也不能多长出一张。”
莉赛笑出声,将两张票并在一起,郑重地放进有硬衬的夹袋里。装材料的油布袋暂时放进她的旧包,扣绳还被她重新检查了一遍。
加雷斯出来时,莉赛立即把票从夹袋里抽出来给他看。他连问我们在做什么都省了。
“哪天?”
莉赛报了日期,又把地图给他看。
他的手指从西岔移向南边,在一段细细的山路上停了一下。
“温泉那边可以去。入山前问当地人,别只照着旧图走。至于海边——”
“我知道,要走很久。”莉赛赶紧说。
“我是说,真到了,替我看看那种比酒杯还大的贝壳。”
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起来。
加雷斯将地图还给她,转而告诉我们,警署要补问的几件事今天就能问完,往后有消息,可以托沿途协会转信。
药瓶、账本和那些尚未找到的人,仍有人接着查。
办完当天的事,我们路过公告板,谁也没有停。
莉赛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坐惯的柜台,才抱着包追上我。
“先去买东西。”
“这么快就用上省下来的车钱了?”
“本来就该买。去温泉,总不能还用擦弩的布吧。”
那家布料店比我们想象中更容易让人花钱。
店主将一条浅色厚浴巾搭到柜台上,展开时几乎遮住了半张桌子。深蓝的细边顺着边缘绕了一圈,摸起来柔软,折好以后,却结结实实占住了莉赛两只手。
她先用指尖揉了揉,随后把它贴到脸颊旁,透过眼镜看我。
“很舒服。”
“看出来了。”
她没理会我的笑,转身又去看旁边挂着的披肩。
店主替她取下一条灰蓝色的,披到肩上。颜色衬得她的栗发暖了一些,前襟收拢时,露出里面平整的领口。她对着镜子左右看过,回头问我怎么样。
我还没有开口,她便先抬起一根手指。
“想好了再说。”
我只好认真看。
“这条比刚才那条合适。晚上出去也能披,颜色不会和你的外套撞在一起。”
莉赛这才满意,将披肩从肩上拿下来,放到浴巾旁边。
加上两个系带布袋、一条她挑好的深绿色发带,柜台上已经堆出一小团要陪我们出门的东西。
店主拿纸包好,又问要不要看看旅行箱。
莉赛望向那排箱子,手先摸了一下自己的钱袋,随后忽然转向我。
“我能不能借你那处地方,放一点东西?”
她说得很轻,只让我听见。
我低头看了看那一叠包裹。
“一点?”
“这几件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。
“还有薄毯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
“书就自己拿。”她赶紧保证。
“我也没说不能放。”
她一下笑开,将原本要去看箱子的脚收了回来。店主问起,她便说暂时不用箱子,数出自己的钱,将选好的东西一件不落地买下。
回到黄铜壶,她把包裹放到桌上,站在一旁,像等我替她变一个已经看过、仍然很想看的戏法。
我关好门,伸出手。
白光在掌前展开,向两边分出一道半臂宽的口子。
这次,我没有立即让它合拢。亮光沿着边缘退开,里面露出一段真实的空隙,越过它,才是一道平直的横线。靠墙摆着的椅子明明就在后面,却没有出现在那道口子里。
莉赛向前凑了半步。
“那是什么?”
木头的颜色渐渐清楚。一层架板,底下两只短短的支角,板边有一道磨得发亮的旧纹路。架板与入口之间隔着一截距离,再往后,仍被模糊的白遮住。
“架子。”我说。
她看看架子,又看看我。
“里面真的有地方能放东西?”
“你以为我每次都往一个洞里扔?”
“有一点。”
她答得很诚实。
我将手探过亮着的边沿,连同浴巾包一并伸进那片空隙,放上架子靠左的位置。指背在包裹下拖出一小片影子;等我松开手,纸包仍稳稳留在木板上。
莉赛的眼睛跟着我的手回来,又看向里面的包裹。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她很小声地说,随后抬手指了指空出来的地方。
“披肩可以放旁边吗?别压在下面,拿的时候不好找。”
我照她说的放好。莉赛又从旧包里取出装材料的油布袋,交到我手上。
“这个放靠里吧。等到了阿尔维恩,再取出来。”
我把封套平放到架板里侧,与衣物分开,留出不必翻动它就能拿取披肩的位置。
她又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始笑。
“那我的东西,能一直放这一边吗?”
“先借给你。”
“我会整理的。”
“我还没有说条件。”
她立即转过脸,警觉地看着我。
“什么条件?”
我想了想。
“别把店里的东西全买来。”
莉赛瞪我一眼,伸手去拆新买的发带,将它留在自己手边。
“本来只想借你一点位置,现在要多放一条毯子。”
“你刚才已经说过毯子了。”
她低头系纸绳,假装没有听见。
白光慢慢收拢。架子隐去以后,她还往那边看了两次,才抱起剩下的小包,催我下楼吃饭。
接下来的几天,雾桥依旧忙着它自己的事。
河街有铺子换了送煤的车,工坊门前的木板被重新钉好。一个装卸工看见我们,远远挥手,随即又赶去扶车上滑下来的木箱。
我们买齐路上的小东西,也在协会后院练过一个上午。
莉赛将肩放稳,再让魔力沿箭杆聚起,几次【魔力射击】落得比以前齐。我练剑时,则得把习惯中那一点过大的力道收回来,才不会在收势的时候多送出半步。
她站到旁边,看了看我脚前的印子。
“你是不是又变厉害了?”
“至少得先学会别多走那半步。”
她低头看了一眼,十分理解。
临走前,我用上次剩下的澄白晶补满她的指环。莉赛转着看了一会儿,最终没有再试,郑重地把手收好。
“留着。”
收行李的时候,那层借给她的架子又添了薄毯和换洗衣物。她自己的包仍随身带着,放票、药剂和路上常用的东西,鸟册留在最容易拿到的地方。
我看见书页间露出的那只胖鸟,缓缓抬起眼睛。
莉赛把书往包里按深了一点。
“这个不占你的架子。”
“我还没说话。”
“你的眼睛说了。”
我只好收起余下的行李,暂时放过那张画。
临行前,我们又去和加雷斯道别。
他正在后院给一条旧背带换扣,莉赛蹲在旁边帮他穿好最后一截。两个人为那枚扣子应该朝哪边留头争了几句,最后加雷斯依了她。
“到了地方,记得来封信。”他说。
“每个地方都寄?”
“你想寄就寄。”
她抬起脸,过了一会儿,才很轻快地答应。
“那可能会很多。”
“我总还有地方放。”
他将背带卷好,望向我。
“她回来讲的那些,我没见过的会越来越多。你可别嫌她话多。”
莉赛的脸一下红了。
“我哪有——”
我先笑着答应。
“我也有很多没见过的。”
出发的早晨,我已经又以林恩的模样过了四天。
这几日,走街串巷、坐着吃饭、在练习院里迈步,那份熟悉的身量渐渐安定下来。有时听见莉赛叫我,我还没从自己的思绪里出来,就已经顺口答应,转头去看她想给我看什么。
她今天下来得很早。
深绿色发带束住栗色长发,旅行外套的领子平整,灰色厚袜露在裙边与短靴之间。她站在楼梯最后一级,扶正眼镜,向我举了举装票的夹袋。
“带好了。”
“知道。已经检查三次了。”
她想了一下,没有反驳。
马琳将热饮和面包端过来,又给我们放了一小包薄饼。
“路上吃。”
我刚要摸钱,她已经转身去盛粥。
“别翻了,昨天烤的。”
莉赛先道了谢,小心将纸包放到包上面。
房钱按实际住过的日子结清。马琳收下钥匙,把还开着的两朵白花留在楼下窗边,见我们吃完,只指了指外面的天色,让我们别误了车。
站在门口时,莉赛忽然回头望了一眼。
她在雾桥住了很久,连往协会走,该在哪一块松动的石板前抬脚都知道。此刻她却没有转向那条走惯的街,抱紧包,跟我走向停在路口的马车。
我替她打开车门。
她坐好以后,又把地图拿出来,铺在两个人中间。
“先去温泉。”
“先去车站。”
她笑着用地图碰了碰我,往旁边让开一点。
马车动起来时,我们的手指还停在同一条向城外伸出的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