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雾桥以后,莉赛在窗边坐了很久。
起初她还拿着鸟册,后来书摊在膝上,翻开的那一页一直没有动。矮墙、菜地和最后几根晾衣绳从外面经过,河道渐渐宽起来,岸边一匹灰马低着头饮水,听见汽笛,才甩了甩尾巴。
她把额前一缕头发拨到耳后。
“真走出来了。”
我看着她,没有立即接话。
灰色厚连裤袜包着的小腿从毯子下面露出一截。她的脚尖跟着车身轻轻晃,眼睛里映着流动的亮光,仿佛还在等雾桥从下一个转弯后重新出现。
直到一排光秃秃的白杨遮住河岸,她才转过头。
“你饿不饿?”
桌上还剩半块麦饼。
“刚才是谁说,吃完这个就不必吃早餐了?”
“我说的是不必。”她将鸟册合好,“没有说不想。”
这两个词确实差得很远。
我们锁好包厢,沿走廊向前走。车身到了弯道,地板缓缓朝一侧倾过去,莉赛扶了一下木墙,随后便找到了合适的步子。她没有再抓住我的袖口,走过连接处时,却回过头,把手伸给了我。
“这一块会响。”
脚下的铁板恰好咣当一声。
我握住她的手,迈了过去。
餐茶车的门一推开,烤面包和热黄油的味道便扑了过来。
窄长的桌子沿窗排开,白桌布被两侧的小铜夹固定着,花瓶里插的不是鲜花,而是几枝带芽的柳条。炉边的水壶发出细细的声响,一个年轻侍者端着托盘,随着车轮的节奏侧身走动。
莉赛先看窗边,随后看菜单。
我则直接找到了右侧那一列数字。
煎鱼、烤番茄、烟熏肉。奶油另算,果酒另算,某一种我没听过的茶,单独一壶竟然要十八铜。
侍者走到面前时,我已经把菜单往下翻了半页。
“两位吃早餐?”
“这几样……”莉赛指着纸上画小圆圈的地方,先把票递给他看,“是已经包括的,对吗?”
“是。热茶、面包、鸡蛋,另外选一份热食。果酱也可以要。”
她立即抬起头。
“苹果的有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我要苹果的。”
问清楚以后,她把菜单转向我,手指正好压在刚才那行十八铜下面。
“普通的热茶也很好。”
“我还没有说什么。”
“你把那行价钱看了两遍。”
我们在靠窗的桌边坐下。我点了煎鱼,她选烟熏肉,又认真问过鸡蛋能不能煎得老一点。侍者一一记下,没有觉得这些要求值得惊讶。
椅背是暖的,窗边的桌面也是暖的。
我把手放上去,忽然有些想笑。以前赶路,常常得先买一样最便宜的东西,才好意思借店里一点火。坐久了,还要留心主人有没有开始擦自己面前的桌子。
这次茶端来以后,我不必急着喝完。
莉赛也不急。
她把糖夹拿起来,试着夹了一块,没夹稳。糖块掉回碟里,撞出清脆的一声。她看了看我,第二次夹得格外认真。
旁边传来一个很响的喷嚏。
一个抱着藤篮的老妇人正站在过道里。她想把篮子举上靠墙的小架,手伸到一半,又担心里面的东西碰翻,反复比划着没有放上去。
窗边的年轻男人立即站了起来。
“请给我吧。”
他接过藤篮,没有直接往高处塞,而是先往里看了一眼。
“鸡蛋?”
“给女儿带的。垫着麦秸,不怕轻轻放。”
年轻人点点头,将篮子稳稳安置好,又把一条折起的餐巾塞在底下容易滑动的地方。做完这些,他拉开自己刚才坐的椅子。
“您坐这里,离暖气近。”
“我在二等有座。”
“吃完再回去。这边不会吹到风。”
老妇人犹豫了一下,脱下外面的旧披肩,坐了下来。
“那好。我刚才确实冻得手指不大听使唤。”
年轻人笑了。他的头发是深金色,梳得很整齐,后脑却有一小束不肯服帖。灰蓝外套的肩线挺直,袖口沾着一点很淡的黑痕,像擦过尚未干透的机器油。
他走过来,指了指我们桌边的空位。
“介意多一个人吗?”
莉赛看了我一眼,将自己的杯子往里挪了挪。
“请坐。”
“谢谢。我叫莱昂。”
“林恩。这是莉赛。”
他向我们分别点头,坐下时将佩剑转到不妨碍过道的一侧,随后才端起茶杯。
杯底一碰桌,他忽然又皱起眉。
“这个声音不对。”
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。
“茶里有东西?”
“桌子。”
莱昂用两根手指轻轻压住桌沿。车轮一震,靠窗一侧立即发出细小的嗒声。他俯身摸了摸底下,找到了松动的支架。
“固定片松了。先别把热壶摆在这里。”
他从外套里取出一件折叠的小工具,问侍者借了一块布。工具展开,里面有薄刀片、短尺和几种不同宽度的旋拧头。
“这东西倒方便。”我说。
“用得上时很方便。”他蹲在桌边,语气仍然郑重,“用不上的时候,能把口袋磨穿。”
莉赛笑出了声。
莱昂仰头看她,自己也笑了,随后将布垫在漆面旁边,拧紧下面那两颗螺钉。
他没有乱动紧贴墙壁的铜管,只把卡在支架缝里的硬面包屑挑出来,放到空碟上。
“有人以前也发现过松动。”
“所以塞了面包?”莉赛问。
“大概当时手边只有这个。”
他重新按了按桌沿,响声没了。
侍者连声道谢,说下午会请检修的人再看一遍。莱昂擦净工具,收起来,像刚才只不过替人扶正了一个杯子。
我的煎鱼恰好端到。
鱼皮烤得微微卷起,柠檬切成薄片,压在一小撮嫩绿的香草旁边。莉赛的烟熏肉泛着油亮的红褐色,她拿起刀,又停下来,先把两只盘子并到窗光下看了看。
“比画报上还好看。”
“吃起来也不错。”莱昂说。
“你常坐这趟车?”
“这条线不多。它的厨师倒很会选东西。这种熏肉用的木屑不一样,味道轻,不会把肉全盖住。做的人很有耐心。”
他切开自己的那一份,顿了一下。
“让人每天都能吃到这样的早餐,才算高尚的事业。”
我抬起眼。
他说得太认真了,像正在向一座尚未建成的礼堂宣誓。
莉赛看看盘子,又看看他。
“每天?”
“至少不该只有少数人能放心吃一顿热的。工坊附近有食堂,统一买粮、用同一口大炉子,做起来未必比各家省着燃料煮一锅稀汤贵。”
“烟熏肉也有?”
“总会有办法。”
莉赛把一小块肉放进嘴里,慢慢嚼完。
“那我愿意听听。”
她这样说,莱昂果然高兴起来。他讲起一处靠近铸造厂的食堂,清晨供应稠粥和面包,夜里给下工的人留热汤;门外原先是堆碎砖的地方,后来被工人种成了一小片菜地。
我听着,没有插话。
这不是只会出现在告示上的好处。一口热炉、一张干净桌子,已经能让很长的一天好过许多。
“女皇当年建公共食堂,也是这个想法。”莱昂说,“她希望工人有体面的生活,不必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勉强活着。”
“我倒想起一个关于她的笑话。”
莉赛的刀停了一下。
莱昂望向我。
“女皇说,官员应该坐一次普通客车,知道大家怎么过日子。”我端起茶,“第二天,一名部长报告,他已经坐过了,十分宽敞,十分安静,平民的生活比想象中好得多。”
莱昂像是已经察觉到什么。
“别的乘客呢?”
“为了不打扰部长,全被请下去了。”
莉赛把脸偏向窗边。
她忍了一下,还是笑出了声。莱昂嘴角也动了,却很快放下杯子。
“那该被请下去的是部长。”
“他照她的话坐了普通车。”
“也把她要他看见的东西全赶走了。”莱昂说,“如果每次都是这样,坐一百次也没用。”
他没有急着说女皇从不犯错,只认真地看着我。
“不过,这个笑话里,最先愿意让官员走出自己包厢的人,仍然是陛下。”
我想了想,点了一下头。
“这一回算你有道理。”
“只有这一回?”
“先吃饭。”
莉赛将盛热水的小壶推到他手边。
“你的茶又凉了。”
莱昂低头一看,神情有一瞬很像被老师抓住忘记做作业的学生。
我们都笑了。
笑完以后,他问起我们的去向。莉赛说起送往阿尔维恩协会的年度材料,又拿出折好的路线图,告诉他要在西岔换路,趁交件期限还宽裕,先去温泉镇和海边。
她说得比在雾桥时熟练,手指沿着已经看过许多遍的线走,到一处岔路,仍然停了下来。
“这一段要不要坐马车,还没有问清。”
莱昂没有随口保证。他将地图转过来,看过比例和路旁的小字,才指出其中一条旧路可能在春雨后不好走。
“到了西岔,问最近从南边回来的人。长途马车站贴的时刻表,有时候比路上的坑乐观。”
“这句可以记下来。”我说。
莉赛已经拿起了铅笔。
谈到苍棘大林外围,她便不必再看纸。哪一段林路下午阴冷,什么地方的溪水看着清却不能直接喝,她都知道。莱昂听到一处旧采石场,先按图推断应该能抄近路。
“不能。”她立即摇头,“那条沟下雨会涨水,看见桥柱也没用,上面的板子早没了。”
他停住铅笔,抬头问了两句,把原先画的那条短线擦掉。
“那得听你的。”
莉赛的肩背不知不觉挺直了些。
等他说到替沿线工坊寻找熟悉野外药材的人,我便知道,另一套安排又要开始了。
“我认识一位负责采买的人。你若愿意,完全可以先去见见他,报酬比零散委托稳定,也有人教辨认加工后的药材。住处可以——”
“我们还要把协会的材料送到王都。”莉赛说,“沿路也已经约好,要去看海。”
莱昂停了一下。
“当然,也可以看过海再去。王都那边还有——”
她把地图收回自己这边。
“先让我把这一段走完嘛。”
我低头切鱼,免得笑得太明显。
莱昂终于反应过来,向她道歉。
“是我说得太远了。”
“你可以把地址给我。”她又补了一句,“以后想去,我会自己写信。”
“好。”
他很快找了一张干净的纸,写下一个可以代收信件的工坊地址,折好递过去。莉赛把它夹进地图,却没有答应日期。
靠近车厢另一端,一名穿灰呢外套的年长旅客正收起报纸。莱昂说到铁路工坊时,他朝这边看了片刻,嘴唇动了动;侍者端来咖啡,他便转过脸,道了声谢。
我们继续吃早餐。
老妇人要回自己的座位时,莱昂又替她取下篮子。她从麦秸里摸出一颗鸡蛋,硬往他手里放,他一连推了两次,最终只好小心地接着。
“这也是很有耐心的人养出来的。”老妇人说。
莉赛抿着嘴,等人走远,才问他:
“现在怎么办?”
莱昂看着那颗还带一点细灰的鸡蛋。
“请厨房替我煮了。”
“还吃得下?”
“不能浪费。”
我向侍者要了一个小碟子。
早餐吃得比预计久。窗外的田地换过几片,我们的茶也添了两次。莉赛将最后一点苹果酱仔细抹在面包上,刚抬起手,车厢便轻轻一晃。
果酱粘到了她的指节。
她皱了皱鼻尖,正找手帕,一个带着冷气的声音从门边传来。
“请问,能装些热水吗?”
站在那里的是个穿旧工作外套的女人。她一手提铁壶,一手夹着几只叠在一起的杯子,指甲边缘有洗不净的深色,裤脚沾着已经干结的泥。
她没有看菜单,只望向炉边的水壶。
“六个人喝的。我们自己带了茶。”
侍者赶紧接过铁壶。女人放下杯子,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指。
莱昂看向她。
“前面的暖气坏了?”
女人看了看他,又看看窗边那一排温暖的桌子。
“我们在货厢。”
她说完,像是觉得不必再解释,把两只手拢在一起,朝指间轻轻呵了口气。